青玉门主峰之上,云气翻涌如沸,青玉大殿檐角悬着的十二枚【镇岳铃】无声震颤,余音未绝,却已悄然停歇——铃声本是预警之用,此刻反成庆功之兆。
林长珩足尖轻点,身形如青鹤落枝,无声无息立于大殿前白玉阶上。袍袖微扬,青玉阶上浮尘尽扫,连风都似被驯服,只绕他身侧三寸而行,不散不乱。他未入殿,亦未召人,只是静静立着,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投向风洞所在方向——那里云气依旧滞重,风势微弱,仿佛方才那一场足以撕裂海天的元婴之争,不过是山间一缕过耳清风。
可风洞深处,一道灰影正伏在洞口石台上,浑身簌簌发抖,口中喃喃:“……没死……真没死……”
正是穿风兽。
它通体灰毛凌乱,左后腿缠着一道青玉丝线织就的缚灵索,索尾垂落处,还系着一枚半融的【凝神丹】残渣,药气尚未散尽。它本该在风洞深处沉眠三年,以待风脉淬体、蜕皮生翼,却因贪狼真君突至,强行催动风穴禁制,险些被抽干精元,沦为炼器胚材。幸而林长珩神识如网,早将风洞纳入监察,一察觉异动,便瞬息而至,更以一道【太素定魂印】压住风穴暴走之气,才保它性命无虞。
此刻穿风兽抬眼望来,瞳中灰雾翻腾,竟隐隐泛起一丝水光。它不敢动,亦不敢出声,只将头颅深深埋下,灰毛之下,脊骨微微拱起,如同朝圣。
“吱呀——”
殿门轻启,玉素素与关胜并肩而出,脚下步履沉稳,却难掩眉宇间未褪尽的惊悸。两人皆未着正式礼服,玉素素仅披一件素白内衫,外罩淡青短褙,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关胜则赤着双足,足踝处尚有未干血痕——方才紧急传令时,为避风刃误伤弟子,他竟以肉身硬挡一道失控风刃,削去半片脚皮,仍面不改色。
二人甫一见林长珩,当即躬身,腰弯至九成,久久不起。
“万寿前辈。”玉素素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青玉门上下,叩谢前辈救命之恩。”
关胜亦低声道:“若非前辈雷霆出手,此岛恐已化为齑粉,门中三百二十七名弟子,尽数葬身海底。”
林长珩抬手,掌心向上,一股柔和青光托起二人臂肘,不带丝毫力道,却令人无法抗拒:“不必多礼。青玉门既归我门下,护其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拂,两道青金流光自袖中掠出,倏然没入二人眉心。
玉素素身躯微震,刹那间,识海之中似有春雷炸响,一篇玄奥经文自动浮现——《太素定魂经·第三层补遗篇》,字字如珠,句句含光,竟是完整补全了她苦修三十年不得其门而入的【定魄三转】关窍!
关胜则觉丹田一热,一股温润气机自脐下升腾,直贯四肢百骸,原本卡在结丹后期巅峰近十年的瓶颈,竟悄然松动一线!更有一缕青芒在他指尖萦绕不去,凝而不散,分明是【万象元初剑】的剑意雏形——虽非本命飞剑,却已得其锋髓。
二人猛然抬头,眼中震撼几欲溢出。
林长珩却已转身,踏阶而上,步入大殿。
殿内空旷,唯正中一座青玉莲台静静悬浮,台面刻满细密星纹,中央凹槽之中,一滴殷红血液正缓缓旋转,血珠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如活物般游走不息——正是高飞叛逃前,被林长珩以【神血咒印妖法】暗种下的本命血契!此血未枯,说明高飞未死,且仍在沧溟内海范围之内,甚至……极可能尚未离开青玉门势力所辖海域。
林长珩驻足莲台前,指尖一点,血珠骤然爆开,化作万千赤光,如星雨洒落。
“嗡——”
整座大殿青玉墙壁无声震动,所有星纹亮起,交织成一张巨大阵图,覆盖穹顶。阵图中心,赫然映出一幅模糊影像:一座孤悬海外的礁石小岛,岛上黑雾缭绕,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坍塌半截的石碑,碑上残存二字——“孽龙”。
“果然是孽龙宫。”林长珩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玉素素与关胜此时已疾步入殿,见此景象,脸色齐齐一变。
“孽龙宫?”关胜失声,“他们竟敢染指青玉门?”
“不是染指。”林长珩摇头,“是交易。贪狼真君替他们办事,报酬便是那颗金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你们可知,孽龙宫为何要一只穿风兽?”
玉素素眸光一闪,忽而想起一事,声音陡然发紧:“三年前,沧溟海图曾有过一次隐秘更迭……其中,【断渊海沟】西侧三千里处,新添一处标注,名为【风陨窟】。传闻窟中风脉紊乱,昼夜倒悬,偶有金鳞逆风而上,化蛟失败,坠尸成山……但无人敢探,因凡入者,皆失其声,失其忆,失其名。”
林长珩点头:“不错。风陨窟,正是孽龙宫私设的【蜕鳞祭坛】。穿风兽天生控风,其骨可引风脉共鸣,其血可镇逆鳞躁动,其魂可承蛟龙残念——唯有以穿风兽为引,才能开启风陨窟最底层的【蜕鳞古阵】,助孽龙宫中那些濒临崩溃的伪蛟,完成最后一次蜕鳞,侥幸凝出真龙血脉。”
关胜倒吸一口冷气:“伪蛟?!他们竟在批量炼制伪蛟?!”
“何止批量。”林长珩负手而立,青袍在殿内无风自动,“据我推演,孽龙宫至少已豢养七十二头伪蛟。每头伪蛟需三年一蜕,每次蜕鳞,必损三成生机,若无外力压制,十日内必爆体而亡。而风陨窟,便是他们最后的续命之地。”
玉素素指尖微颤:“所以……贪狼真君强索穿风兽,是为孽龙宫续命?”
“续命?”林长珩冷笑,“是换命。伪蛟蜕鳞之时,需活祭一名元婴修士,以其元婴为薪,燃尽风脉之力,方能助伪蛟渡过死劫。贪狼真君自愿赴死,换取孽龙宫承诺——让他那具早已腐朽不堪的肉身,得以寄魂于一头即将蜕鳞成功的伪蛟体内,重获新生。”
殿内死寂。
关胜喉结滚动:“他……宁愿舍弃元婴,也要活?”
“不是活。”林长珩声音冷如寒铁,“是苟延残喘。伪蛟之躯,终非人族之体,百年之后,神智渐湮,沦为蛟奴。但他已无路可选——他早在五十年前,便被【蚀骨阴煞】侵入识海,若不借伪蛟之躯压制,不出十年,必成疯魔。”
玉素素恍然:“难怪他行事如此偏激……原来已是病入膏肓。”
“病入膏肓?”林长珩目光幽深,“他比你想象的更糟。那蚀骨阴煞,源自【黄泉尸傀】的残损核心,而此傀儡,本是我当年亲手所毁之物。他偷取残骸炼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那阴煞,实为【阴山尸火】的伴生毒瘴,专噬神魂,愈炼愈烈。”
他忽然抬手,掌心摊开,一缕湛蓝冰焰无声跃出,焰心处,赫然蜷缩着一缕灰黑色的细丝——正是蚀骨阴煞!
“此煞已被我冰封,可作凭证。”林长珩收焰入掌,“孽龙宫知他将死,故而允诺此事。但贪狼真君终究失算——他低估了我,也高估了孽龙宫的信用。”
关胜急问:“前辈,那孽龙宫……可会因此报复?”
林长珩淡淡道:“他们不会。因为贪狼真君之死,于他们而言,恰是最好结果。”
“为何?”
“因他临死前,已将孽龙宫交付的【蜕鳞密钥】藏于元婴之中,随其神魂一同湮灭。而那密钥,乃是一段烙印于伪蛟魂核之上的古蛟咒印,唯有贪狼真君亲自持印,方能开启风陨窟。如今印毁,窟闭,七十二头伪蛟,将在三个月内,陆续爆体而亡。”
玉素素呼吸一窒:“您……故意留他元婴片刻?”
“不错。”林长珩颔首,“为的就是让他将密钥彻底融入元婴,再亲手毁之。孽龙宫若知密钥已失,必先清洗内部叛徒,而后全力搜寻替代之法。而这段时间,足够我做完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炼化【沦灵扇】,使其真正认主,威能恢复八成以上。”
“其二,以贪狼真君遗体为引,催生【阴山尸火】至四阶,再以此火,炼化【七星镯】,使其晋阶为四阶古宝。”
“其三……”他目光扫过玉素素与关胜,“青玉门,即日起,闭宗三月。所有弟子,无论内外门,一律入【太素定魂阵】参悟心法,筑基以下者,每日诵《定魂经》百遍;筑基以上者,须于风洞旁静坐,感悟风脉流转,悟通‘风不争而万物自顺’之理。”
玉素素肃然领命:“谨遵法旨。”
关胜却迟疑道:“前辈,若孽龙宫派人试探……”
“让他们来。”林长珩袖袍轻挥,殿内青玉莲台骤然亮起,血珠残影再度浮现,却已化作一枚赤色符印,悬浮于半空,“此印,乃我以贪狼真君本命血气重炼而成,可模拟其神魂波动三日。若孽龙宫遣使前来查探,只需将此印置于风洞入口,便可骗过其【龙瞳鉴】。三日后,符印自焚,一切痕迹,烟消云散。”
他顿了顿,眸光如电:“但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弹,一缕青光射向殿外。
“哗啦——”
主峰之外,整座青玉岛边缘海域,数十道青玉碑柱破水而出,每根碑柱之上,皆浮现出与大殿莲台同源的星纹,彼此辉映,瞬间织成一张覆盖全岛的巨网——【太素星罗锁灵阵】,四阶上品,可困元婴,可隔天机!
“此阵,非为防御。”林长珩声音低沉,“是为钓鱼。”
玉素素心头一凛:“钓谁?”
“钓孽龙宫那位,正在风陨窟中,主持伪蛟蜕鳞的老祖。”林长珩唇角微扬,笑意森然,“他若得知贪狼真君已死,密钥湮灭,必亲临青玉门查验虚实。而只要他踏入此阵一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上,一柄青金小剑悄然凝现,剑身未开锋,却已让整座大殿温度骤降——正是【万象元初剑】本体,此刻竟已悄然染上一层幽暗血光,剑脊处,三道细如毫发的暗金纹路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
“此剑,我已为其重铸剑魂。”林长珩轻声道,“以贪狼真君残魂为薪,以【沦灵扇】水土之力为引,以【阴山尸火】为炉……三日之后,它将真正成为一柄,可斩元婴中期的……四阶上品本命飞剑。”
关胜喉头发紧:“前辈,您早已布好局?”
“不。”林长珩摇头,目光投向殿外翻涌云海,“我只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一物轻震。
一枚传讯玉简,无声碎裂。
玉素素眼尖,脱口而出:“是海墟商会的【千鳞玉简】!”
林长珩拾起玉简残片,指尖一抹,一行血色小字浮现——“离儿已至【海墟主城】,携【九幽冥莲】一株,言曰:‘师兄若见此信,速来。莲开三瓣,只待君摘。’”
他眸光微动,指尖血字倏然化为点点金芒,消散于风中。
“九幽冥莲……”玉素素喃喃,“此莲生于黄泉裂缝,千年一绽,三瓣齐开之时,莲心可凝【幽冥真液】,乃疗愈神魂崩裂之圣药。”
林长珩却未答,只抬眸望向远方海天交界处——那里,一道金光正破浪而来,速度奇快,赫然是一艘通体鎏金、雕有九爪金龙的飞舟,舟首龙目怒睁,竟隐隐透出几分真龙威压!
“孽龙宫的【巡海金鳞舟】。”关胜面色凝重,“他们……来得比预料更快。”
林长珩却笑了。
他缓步走向殿门,青袍猎猎,身后虚空,一对青银羽翅无声展开,翎羽根根剔透,银光流转,仿佛承载着整片苍穹的重量。
“很好。”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海天,“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长生之始,万劫不磨。”
青玉门主峰之上,风骤停。
云,却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