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修士上下打量了楚无忌几眼。

“我是古剑门管事赵景明,青鹤谷药园由我看管。”

“楚道友既然敢接青鹤谷的委托,想来在阵法上确有几分把握。”

楚无忌拱了拱手,笑道:

“不敢说把握十足。”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楚某只是略懂一些。”

“若能帮助贵派处理好阵法问题,自然会出手。若修不了,在下自然不会强行出手,平白坏了贵谷阵法。”

赵景明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

“道友倒是实在。”

说完,他转头看向柜台后的老者。

“蔡师侄,这位楚道友我带走了。若能解决青鹤谷阵法的问题,你那边任务就算完成。”

老者连忙点头。

“多谢赵师叔。”

赵景明没有多说,袖袍一动,一柄青白飞剑从背后飞出,悬在身前。

“楚道友,请随我来。”

楚无忌也取出一件青色飞叶模样的飞行法器,跟着赵景明离开灵萍坊。

两人一前一后,朝东南方向飞去。

路上,赵景明并不热络,只简单说了一些青鹤谷的情况。

青鹤谷是古剑门在灵萍坊附近的一处附属药园。

药园不大,却种着几种古剑门筑基弟子常用的灵药。

这些灵药算不得多珍贵,可胜在产出稳定。每隔十年,青鹤谷都会送回古剑门一批灵药,用来炼制疗伤、回灵、增益剑气的丹药。

这处药园一直由一座筑基级别的护山大阵笼罩。

此阵名为青木长生阵。阵法本身不以杀伐见长,胜在温和稳定,能够汇聚些许木属性灵气,对灵草生长略有助益;同时也能抵御寻常妖兽侵扰。

品阶不算高,但对青鹤谷这种附属药园来说,已经够用。

可近半年来,这座青木长生阵频频出现问题。

一开始,只是阵法东南角偶尔灵光闪烁。

赵景明以为是阵旗老化,便换上了几杆备用阵旗。

结果没过多久,药园东南角的阵法灵光又开始自行黯淡。

后来甚至有几只一级妖兽,趁着阵法薄弱时闯入药园,糟蹋了十几株灵草。

青鹤谷这才急了。

他们先是在宗内请了几位阵法师,可惜一直没能解决问题,后来又从灵萍坊外聘了几人过去修理。

有两人说是灵脉灵气不稳,所以阵旗才这般容易故障。

还有一人说整套阵旗都老化了,不能一杆一杆换,必须整套更换,否则新旧阵旗灵力输出不合,反而容易互相冲突。

青鹤谷照着修了几回,灵石花出去不少,阵法却仍旧时好时坏。

赵景明说到这里,脸色不太好看。

青鹤谷虽是古剑门附属药园,但除了照料几株谷内的上百年份的灵药,以及每十年固定上交一批十年份灵药外,剩下的部分大多自负盈亏。

赵景明当初托了宗内一位师叔的关系,才拿到这处药园的管事位置。

他原本想着,这药园不大,油水却还算稳定,能在这里慢慢捞些好处。

没想到来了之后,还没捞到多少好处,倒先被这破阵法折腾得焦头烂额。

按古剑门的宗门规矩,这种附属药园的异常情况,最迟每年年末都要整理上报宗门。

可同样是上报,差别却大得很。

若能把问题解决了再上报,自然能显得他办事得力,出问题这是在给他送功绩;可若问题没解决就急着上报宗门,那是在向上面求援,就不是请功,而是暴露了自己的无能了,辜负了那位师叔的提携。

赵景明还指望借青鹤谷这份差事,在那位师叔面前留个好印象。

那位师叔虽然身形怪异,背后没少被人暗中议论,可对方毕竟是结丹修士,赵景明自然不敢怠慢。他更不愿轻易在那位师叔面前,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想到这里,赵景明脸色越发难看。

“若只是普通阵旗损坏,坏在哪里,每次多半都差不多。”

“宗内那几位阵法师自己就能修,不至于挂到杂务阁里来集思广益。”

“可这阵法古怪得很。”

“有时几个月没事,有时十天半月便又出问题。”

“出问题的地方也不固定。”

“今日东南角阵光黯淡,过些日子又可能是谷口阵旗灵气不稳。”

“等人赶过去查,阵法又像没事一样,怎么试都试不出毛病。”

“几位阵法师都查不出根源。”

楚无忌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不像普通阵法老化。”

“阵旗换过,阵法也重新布置过,仍旧反复出问题,而且还不能稳定复现,那就麻烦了。

赵景明微微一怔。

“稳定复现?”

“哪有人盼着阵法一直出现问题?”

楚无忌淡淡一笑。

“赵道友误会了。阵法问题,要是直接坏了并不难排查,最怕的就是它时好时坏。”

“你去排查的时候,它不出问题。可等你将它重新正式运转起来,它又偶尔出现问题。”

“这种情况,要么是阵法本身存在隐患,灵气运转到某个特定节点时才会触发;要么是有外力藏在暗处,隔一段时间才扰动一次。”

“若只盯着这一次出问题的地方修,多半修不好。”

赵景明眼神微动。

先前几位阵法师来青鹤谷,基本都是哪里出问题看哪里。

东南角灵光黯淡,便换东南角阵旗。

南方阵旗灵气稀薄,便调南面阵旗。

结果修了一圈,灵石花了不少,阵法还是隔三差五出问题。

赵景明看了楚无忌一眼。

“那楚道友,这问题你看能解决吗?”

楚无忌道:

“赵道友莫急,刚刚只是常理推断。”

“具体如何,是否能替赵道友分忧,还要看过才知道。”

赵景明不置可否,没有继续追问,便驾驭法剑一直在前领路。

半个时辰后。

两人落在一处山谷外。

青谷夹在两座矮山之间。

谷口不宽,两侧山壁上长满青藤。一层淡绿色光幕罩住整座山谷。

只是这光幕看起来并不稳定。尤其是东南角,亮度明显比其他地方暗了不少,偶尔光幕表面还会像水面一样轻轻一晃。

谷口已有几名古剑门低阶弟子等着。

见赵景明回来,几人连忙行礼。

“见过赵师叔。”

赵景明点了点头,指向楚无忌。

“这位是东风散人楚无咎楚道友,今日来药园看看青木长生阵的问题。”

几名弟子拱手见礼后,看向楚无忌,眼中都有几分好奇。

楚无忌没有理会这些低阶弟子的眼神。

他站在谷口,没有着急进谷,先抬头望向了那层淡绿色光幕。

片刻后,他翻手取出一只罗盘。

这是他此前临时炼制的探阵罗盘,能够探测阵法灵力运转是否顺畅。品质虽算不得上乘,却胜在实用。既然决定在溪国以阵法师的身份行走,该有的探测法器,自然要备齐。

楚无忌往罗盘中打入一道法力。

罗盘表面很快亮起几道绿色细线。

那几道细线缓缓转动,最后齐齐偏向东南角。

赵景明见状,神色微动。

“楚道友也觉得问题出在东南角?”

楚无忌摇了摇头。

“东南角只是这一次显露出来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未必在那里。”

赵景明眉头一挑。

“哦?”

楚无忌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问道:

“赵道友,最近几次阵法出问题的情形,可有记录?”

赵景明一怔,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

“自然有。”

“青鹤谷这半年被此事折腾得不轻,每次出问题,谷中弟子都有记下。”

楚无忌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里面记载得不算精细,但每次出事的时间、位置,以及当时阵法的表现,都大致写了下来。

东南角阵法灵光黯淡。

西侧光幕轻微开裂。

北面灵气迟滞,阵法光幕一度淡薄近无。

有时相隔三个月。

有时相隔二十日。

有时只隔七八日。

乍看之下,全无规律可言。

楚无忌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一条条往前翻。

片刻后,他取出一块空白玉板,随手以法力在上面点出几个小点。

赵景明看得有些疑惑。

“楚道友这是?”

楚无忌淡淡道:

“先把每次出问题的位置标出来。”

“阵法偶发故障,不能只看它这一次坏在哪里。”

“它这一次坏在东南角,并不代表病根就在东南角。要看它每一次坏在哪里,什么时候坏,坏之前阵中灵气又是如何流转的。”

说着,他又在玉板上围绕每个点,画了几条不断延伸的细线。

那些点分布在山谷四周。由那些点延伸出去的线条也看起来毫无规律。

但楚无忌画完几个点的诸多条线后,赵景明脸色渐渐变了。

那些线条繁复非常,赵景明一时看不明白其中变化,却也能猜出,那多半是在推演青木长生阵的灵气流向。那些线条竟都在西北方向一条细线上有重合。

楚无忌抬头看向山谷西北方。

“先去那里看看。”

赵景明问道:

“问题就在西北方?”

楚无忌点头,抬手一指西北方。

“那里是这座青木长生阵的灵气回路之一。所谓灵气回路,是指阵法灵气流向的通道。”

“若我没看错,这半年阵法每次出问题,根本原因都绕不开这条灵气回路。’

数息后,楚无忌在谷内西北方停下。

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地面上长着杂草,旁边有几块青石。

赵景明不解道:

“楚道友,这里有什么问题?”

楚无忌没有回答。

他先取出三枚小阵旗,插在青石四周。

随后,他让一名弟子催动一处青木长生阵的阵旗。

青木长生阵灵光微微一动。

楚无忌手中罗盘上的细线立刻亮起。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五息时,罗盘上西北方向某一条细线忽然轻轻一颤,颜色也由绿色变成了红色。

几乎一闪即逝。

楚无忌看着那一闪即逝的红线,笑了笑。

“问题找到了。”

“很狡猾啊,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他望着那条细线,掐指推算了片刻,随后祭起一柄小剑,在一块青石下方挖了几下。

很快,他从地下挖出一截黑色短钉。

短钉不过小指长短,表面仿佛已经腐朽大半,看起来像一截普通枯枝。

赵景明神色一变。

“这是何物?”

楚无忌将黑色短钉放在掌心,淡淡道:

“阴蚀扰灵钉,一种极少见的魔法器,专门用来干扰阵法运转。”

“不过被特殊处理过,寻常神识扫过去,很容易把它忽略掉。”

赵景明接过阴蚀扰灵钉,神识一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那阴蚀扰灵钉深处,果然藏着一点极淡的阴寒魔气。

若不是楚无忌指出,他未必会注意到。

赵景明声音一冷。

“有内鬼埋下了此钉,干扰阵法运行?”

楚无忌笑了笑,没有直接接这句话,只继续分析阵法问题。

“阵法灵光不稳定,只是因为此物埋在地下,不时爆发魔气,扰乱阵法的灵气回路。”

“并且,这钉子上还刻有一层延迟禁制。”

赵景明皱眉。

“延迟禁制?”

楚无忌道:

“不错。”

“看上面刻着的禁制,此钉会缓慢吸纳周围阴寒魔气,积蓄到一定程度后,才会不定时爆发一次。”

“爆发时,这处灵气回路被阴寒魔气一冲,阵法的正常运转便会被干扰。”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等阵法师赶来查时,它已经爆发完了,阴蚀扰灵钉重新沉寂。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此时好时坏,完全没有规律。”

赵景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青鹤谷花了那么多灵石都没修好的问题,原来是有人蓄意搞破坏。

楚无忌看了一眼谷内,又道:

“若在下没有看错,类似的东西应当不止一处。”

赵景明立刻说道:

“还请楚道友继续寻找。”

楚无忌没有推辞。

他又绕着山谷走了一圈。

最后,他先后从地下挖出两枚同样的黑色短钉。

赵景明朝楚无忌拱手。

“多谢楚道友。”

楚无忌神色平静。

“举手之劳。”

赵景明看着他手里的罗盘,眼神有所变化。

他心中暗道。

这位东风散人,阵法水平恐怕比自己原先想得还要高。

片刻后,青鹤谷原本黯淡的东南角阵法光幕,很快恢复稳定。

楚无忌并未动任何阵盘阵旗,只是将几枚阴蚀扰灵钉尽数取出。

谷中几名古剑门弟子看向楚无忌的眼神,也明显恭敬了许多。

赵景明亲自将三百灵石交给楚无忌。

“楚道友阵法造诣不俗,这次青鹤谷承情了。

楚无忌收起灵石,淡淡道:

“拿钱办事而已。”

赵景明听了,反倒笑了笑。

“楚道友说得干脆。”

他略一沉吟,想起了宗门数十年前的试剑大会推迟的传闻,又道:

“不瞒楚道友,最近我宗几处药园的禁制都有类似情况发生。”

“青鹤谷这次查出阴蚀扰灵钉,只怕不是孤例。”

“楚道友若不急着离开灵萍坊,不妨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楚无忌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赵道友的意思是?”

赵景明道:

“若日后还有阵法委托,赵某或许还要劳烦楚道友。”

楚无忌点头,心中一动,说不得,正是他接近云梦三宗诸如定灵丹之类的核心资源的机会,便笑着道:

“赵道友言重了,若报酬合适,自无不可。”

赵景明笑意更深。

“好。”

楚无忌离开后。

一名刚从外头办事归来的古剑门低阶弟子站在谷口,看着那几截阴蚀扰灵钉,忍不住低声嘀咕道:

“原来就是这东西在作怪。”

“不过是挖出几枚古怪的法器,便值三百灵石,这灵石也太好挣了。”

旁边年长些的练气弟子眉头一皱,刚想呵斥。

赵景明却先看了那名弟子一眼。

那弟子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