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城南坊市。

通达阵阁门前,人来人往。

外面仍旧挂着那块醒目的招牌。

“筑基成了?快来领你的专属筑基贺礼!”

只是招牌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乱星海第一家筑基宝,值得信赖!”

楚无忌站在街角,看了片刻。

来往修士之中,炼气修士最多,筑基修士也有不少。前堂里伙计迎来送往,偏厅里似乎也有人在验资质、谈灵契。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

楚无忌收回目光,迈步走入通达阵阁。

门口一名年轻伙计见有人进门,立刻迎上来,笑着招呼道:

“这位道友,想看丹药,还是筑基宝?”

话刚出口,那伙计便觉得不对。

眼前这青袍修士看着年轻,身上气息却深沉如海。

伙计脸色一白,连忙低头。

“晚辈眼拙,不知前辈是......”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叫小庄出来。”

那伙计微微一愣。

敢在通达阵阁里直呼庄掌柜”小庄”的人,可不多。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二楼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白发老者快步走下楼梯。

正是庄知屿。

比起十余年前,他看起来更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也深了许多,但修为倒是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中期。

他刚下楼,看见前堂中那道青袍身影,整个人顿时一震。

下一刻,庄知屿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东主!”

声音不大。

可前堂瞬间安静了。

几个伙计这才反应过来。

东主?

通达阵阁真正的东主?

那位传闻中精通阵法、炼丹,号称丹阵双绝,早年一手推出筑基宝,被城南坊市称作凌霄真人的楚前辈?

一时间,众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楚无忌神色平静。

“去后堂说。”

“是,东主。”

庄知屿连忙侧身引路。

两人穿过前堂,进入后堂偏厅。

楚无忌坐在主位。

庄知屿亲自奉茶,又站到一旁,神色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拘谨。

这些年他在通达阵阁中说一不二,外面那些炼气、筑基修士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庄掌柜。

可他心里一直明白。

没有楚无忌,就没有如今的通达阵阁。

楚无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离开这些年,铺中如何?”

庄知屿心头一紧,不敢接这句客套话,只低声道:

“生意还算兴隆,全赖东主当年首创筑基宝的名声,晚辈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庄知屿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玉简,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回东主,这是这些年的总账。”

“属下已经分门别类整理过。”

“丹药一枚,阵法一枚,筑基宝一枚,法器一枚,妖丹收购一枚。”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随后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第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庄知屿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片刻后,楚无忌放下第一枚玉简,又拿起第二枚。

然后是第三枚。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把所有账册粗略扫了一遍。

楚无忌才开口。

“这些年,账面只有五万七千多灵石?”

庄知屿额头顿时渗出汗来。

“回前辈,是五万七千四百二十六块灵石。”

“若算上库中丹药、阵盘、法器、妖丹等存货,账面总值还要高不少。但若只算可立刻调动的灵石,确实只有这些。”

楚无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五万多灵石。

听着不少。

可是通达阵阁这些年名声不小,又有妙音门分销,按理说不该只有这点结余。

庄知屿连忙解释道:

“东主,此事庄某不敢隐瞒。”

“最主要的原因,是筑基宝的生意,这些年被星宫学去了。”

楚无忌眉头一挑。

“星宫?”

“是。”

庄知屿苦笑一声。

“最开始,只是城南几家丹楼、阵铺学着做,可他们没东主当年首创的名声,也没有魏安那样的活招牌,生意始终不温不火。”

“后来星宫那边不知是哪位长老看中了这门买卖,直接在城内几处大坊市推出了星宫筑基宝。”

“他们有星宫信誉背书,契书也更让人放心。炼气修士一听是星宫做保,许多人便转投了过去。

说到这里,庄知屿顿了顿,又道:

“再后来,他们还推出了结丹宝。”

楚无忌眉梢微动。

“结丹宝?”

庄知屿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就是给假丹修士、筑基圆满修士冲击结丹用的契约。”

“不过他们不是简单赔灵石,而是把洞府租赁,稳固境界的丹药、结丹后供奉职位,一起绑成一套。”

“若是结丹成功,星宫每年都会给一笔灵石与丹药,但那名修士要在星宫名下挂靠百年供奉客卿,替星宫做事。’

“若是失败,自然什么都没有。”

“这东西一出,城中修士都说,咱们通达阵阁的筑基宝只是小打小闹,星宫的结丹宝,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楚无忌听完,倒没有多少意外。

筑基宝,这门生意的核心并不复杂。

无非是筛选客户,精算控制赔付,再利用赔付把后续消费锁进自己的体系。

普通店铺学起来难,是因为没有足够信誉,可星宫不同。

星宫有信誉,有资源,有洞府,有高阶修士,有庞大的修士基数。

一旦他们反应过来,甚至能比通达阵阁做得更大。

筑基宝只是保险,结丹宝已经接近人才招揽了。

庄知屿接着苦笑一声。

“星宫推出筑基宝后,我们这边的筑基宝签约量便少了六七成左右。”

“后来结丹宝一出,许多筑基修士手里的灵石,也都被星宫吸了过去。我们后续的筑基期丹药和法器生意,也受了一些影响。”

楚无忌点了点头。

赚钱的生意被大势力模仿,本就是迟早的事。前世都不乏这样的案例,大势力的抄袭者,凭资金和渠道,搞死原创者的例子。

楚无忌又问:

“还有其他原因吗?”

庄知屿连忙道:

“其次,是妖丹收购。”

“东主走之前曾吩咐,若遇到合适妖丹,可酌情收购。这些年,铺中一共又收了两百三十七枚妖丹。”

“五级居多,六级也有不少,约有三十余枚。”

“前后压进去的灵石,不在少数。”

这个数量不算少。

毕竟通达阵阁只是一间铺子,能收这么多,已经是动用了妙音门渠道的结果。

楚无忌忽然问道:

“妙音门那边,这些年分销如何?”

庄知屿神色一正。

“起初很好。”

“周媛周左使亲自盯着,丹药、阵盘、筑基宝配套之物,都很顺利。

“妙音门那边这些年确实帮咱们卖了不少丹药和阵盘,也带来了许多外岛订单。”

“只是近几年......”

他说到这里,明显迟疑了一下。

楚无忌抬眼看他。

“说。”

庄知屿低声道:

“近几年,妙音门那边的回款慢了一些。”

“每次问起来,都说是外海路远,账期拖延,或者某处岛上妖兽潮影响了铺面。”

“晚辈催过几次,她们也陆续结过一点账,不过还是有不少应收灵石。”

“而且近几年开始,妙音门那边的渠道,经常有折损、运输损耗、客人赊账之类的名目。”

“只是妙音门那边负责分销的是周左使麾下的人,属下修为低,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

说到这里,庄知屿额头已经冷汗直冒。

妙音门不是普通小铺子,没有楚无忌点头,他这个掌柜真不敢和妙音门撕破脸。

楚无忌没有责怪他。

随后,他拿起妖丹采购的玉简,开始细看。

他一笔一笔看妖丹信息、采购价、经手人和复核人。

很快,他便看出问题。

同样品阶的妖丹,通达阵阁从散修手中收来的价格,和从妙音门渠道收来的价格,差得太多。

若只是一两笔,还能解释为品相不同。

可连续几十笔都是如此,就绝非巧合。

尤其是近三年,妙音门渠道送来的妖丹,几乎每一批都比市价高出一成到三成。

而经办人中,两个名字出现得最多。

刘平。

赵括。

一个负责妖丹验货入库。

一个负责采购账目复核。

楚无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把刘平、赵括叫来。”

“还有刚刚一接待我的那个伙计,也叫过来。

庄知屿心中一紧,连忙应下。

没过多久,三名修士被带入后堂。

刘平,筑基初期,年纪稍长,平日里话不多,平日里负责入库登记。

赵括看起来三十来岁,炼气后期,是庄知屿后来招来的账房帮手,专门负责采购账目复核。

陈许则是炼气圆满,脸上常带笑意,负责迎客,正是刚刚接待楚无忌的那个伙计。

三人进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刘平看清主位上的楚无忌,脸色顿时都变了。他是通达阵阁里的老人,知道真正的东家是谁。

刘平反应过来,连忙作揖行礼。

“晚辈刘平,拜见楚前辈。”

赵括和陈许也跟着行礼。

他只是把几枚玉简丟在桌上。

“这些采购妖丹的账,谁做的?”

刘平脸色一僵。

赵括眼皮一跳。

陈许低着头,没有出声。

庄知屿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刘平强笑道:

“回楚前辈,采购账册都是按规矩做的。若有错漏,或许是外海价格浮动太大,下面伙计一时没记清……………”

楚无忌屈指一点。

一枚玉简飞到刘平面前。

“自己看。”

刘平双手发抖,接过玉简。

神识一扫,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玉简里记录的,正是他几次经手妖丹入库时的价格差额。

同品阶妖丹,散修渠道的采购价,比妙音门渠道低出不少。

楚无忌平静说道:

“价格虚高,品相也对不上。”

“你负责验货入库。”

“你说说,是你眼瞎,还是你收了灵石?”

刘平嘴唇哆嗦了一下,当即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前辈饶命!”

“晚辈一时糊涂!”

“都是妙音门那边的孔管事、方管事先提出来的。”

“他们说妖丹这东西价格本就难定,账面高一点,没人会细查。”

“晚辈鬼迷心窍,才收了他们的一点好处。”

赵括一听这话,脸色也撑不住了。

他连忙伏在地上。

“前辈明鉴!”

“晚辈只是帮着过了几笔账。”

“真正拿大头的是刘平和妙音门的几位管事。”

“晚辈只分了不到两百灵石!”

刘平猛地抬头。

“赵括,你放屁!”

“若不是你帮忙牵线,说采购价高一点没关系,可以用外海涨价和品相溢价盖过去,我哪敢这么做?”

赵括脸色涨红。

“你少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先收了妙音门的好处,才来求我复核!”

“我若不替你复核,这事早就露了!”

两人当场互咬起来。

庄知屿听得脸色铁青。

楚无忌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

刘平和赵括的问题已经很清楚了。

妖丹不同于丹药、法器,很难有一套固定的行情价。品阶,成色,保存状况稍有不同,价格便能上下浮动。若内部人员只要串通外部管事,便很容易在采购价上动手脚。

两人便是与妙音门外海管事勾连,故意抬高妖丹采购价,再从中分润好处。

只不过妖丹价格本就浮动大,外海路远,这才让此事一直拖到今日才暴露。

真正让楚无忌在意的,是陈许。

楚无忌淡淡道:

“你呢?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许身体微微一僵。

“晚辈......晚辈不知前辈何意。”

楚无忌笑了一下。

他抬手一抓。

陈许身上的衣袍忽然裂开一角,一枚极细的黑色玉符从他腰带夹层中飞出,落在楚无忌掌心。

陈许脸色瞬间惨白。

庄知屿皱了皱眉。

“传音符?”

楚无忌看着掌心那枚黑色玉符。

这是极阴岛秘制的传音符。

楚无忌身为青玄门人,自然认得这种极阴岛的特殊符箓。

这东西藏得极隐蔽。

内部刻着一层遮掩禁制,寻常神识扫过去,只会以为是普通护身符。

可楚无忌神识堪比结丹后期,又有《大行诀》增益,自然一眼便窥破了其中遮掩。

他看向陈许,语气平淡。

“说吧,极阴岛是谁让你来的?”

“是极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