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入城中。

雷空城坊市,比楚无忌预料中更热闹。

街道两侧,多是以灰白巨石砌成的铺面。店铺不算奢华,却极为坚固,显然是为了应对外海时常爆发的兽潮冲击。

街上来往修士不少。

有浑身煞气未散的猎妖队,也有背着货箱的散修商贩等。

只是那漫天白絮让整座坊市多了几分狼狈。

不少摊主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用法器扫开落到货物上的妖絮。几个炼气小修不慎吸入白絮,连连咳嗽,脸色发红,却只能低头忍着。

楚无忌看在心里,摇了摇头。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青易散人见状,主动说道:

“楚道友,今日已晚。雷空城几家专卖海图的商铺大多已经歇业,通常也要等明日辰时之后才开门。”

“楚道友若不急,不妨在城中暂住一夜。贫道也可趁此时间,替道友先去问几位熟人。”

楚无忌略一沉吟。

外星海夜间妖兽活动更频繁。雷空岛以北,已算人族势力边缘,再往远处便是妖族盘踞之地,化形大妖的存在都会多了起来。他对那片海域并不熟悉,若贸然连夜远遁,万一撞入化形大妖巢穴所在,未免得不偿失。

更何况,他虽然在斩杀雷蛟时未曾耗费多少法力,但连月来接连赶路,法力与心神多少有些消耗。

念及此处,楚无忌点头道:

“也好。今夜便在雷空城暂留一晚。”

青易散人连忙道:

“贫道这就替楚道友安排一处清静客院。”

这一夜,楚无忌没有外出。

客院之中,他布下数道隔绝禁制,将白日所得几份海图一一展开,又取出银鲨岛购来的海图,逐处比对。

离龙岛。

雷空岛。

可惜,那座碧灵岛,依旧没有出现在任何海图上。

楚无忌看了一阵,仍旧没有找到更多线索,便将海图一一收起。

随后,他袖袍一拂,白日里兽潮中所得的那只银色小瓶出现在掌心。小瓶只有寸许高,通体银白,瓶口灵蜡完整无损。

楚无忌清除瓶口灵蜡后,目光微微一动。

瓶口之下,竟还有一层极淡的封灵禁制。

他抬手一弹。

一道青色灵光没入瓶口。

银色小瓶微微一颤,瓶颈处几道纹路依次亮起,又很快黯淡下去。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啵”响传出。

封灵禁制开了。

一缕淡淡药香便从瓶中逸散而出。

那药香异常精纯。只是一缕气息入鼻,楚无忌体内金丹便轻轻一震,原本平稳流转的法力竟隐隐活跃了几分。

“嗯?”

楚无忌目光微凝。

他将银瓶微微倾斜,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金色丹丸滚落入掌中。

楚无忌盯着此丹看了许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分元丹?”

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色。

此丹在上古丹方中颇有名气,据说是上古修士为了辅助结丹修士精进法力而炼制的一种珍稀灵丹。

寻常精进法力的丹药,药力入体后,多半需要修士慢慢炼化。炼化过程中,难免会有部分药力散入经脉血肉,无法化为法力,造成浪费。

可分元丹不同。

此丹最玄妙之处,便在于药性极为精纯,入体之后能自行分化成数股元气,沿周天经脉缓缓归入丹田,再由金丹一点点吸纳。

若是结丹初期修士服下,抵得上数十年苦修;若是结丹中期修士服用,也足以大幅精进法力。即便到了结丹后期,此丹依旧有不小助益,起码可以节省一二十年苦修。

这分元丹,药效听起来似乎不如定灵丹、九曲灵参丹那般能直接辅助突破大境界的灵丹,可对结丹修士而言,同样是梦寐以求之物。

一个结丹修士若能凭空省去数十年苦修,便能多出一大段寿元去冲击元婴。

对楚无忌这种刚突破结丹后期、又极重根基的人而言,此价值甚至不在寻常冲关灵物之下。

当然,正因如此,分元丹在如今修仙界早已极少出现。炼制此丹的几味主药,大多已经绝迹,即使偶尔从上古修士洞府中流出一两枚,也会立刻被结丹修士服用。

“那头妖兽腹中,竟藏着此物。”

楚无忌神色若有所思。

他记忆中的原著剧情中,后来韩立参加虚天殿之时,便有一位名叫卜绪的土火灵根结丹修士,同样去虚天殿探险。此人修炼不到三百年,便已成就结丹中期,声名传遍数片海域,甚至被不少人视作乱星海近百余年来最有希望

晋升元婴修士之一。

而卜绪之所以能有这般进境,便是因为其在筑基期时,偶然从一头四级妖兽腹中发现了一枚上古分元丹,从而省去了百余年苦修。否则以他的资质和出身,说不定参加虚天殿时还在筑基期徘徊不进。

只是后来此人终究没能走到元嬰那一步,而是陨落在虚天殿冰火道之中。

想到这里,楚无忌目光微闪。

难道,自己竟是截胡了卜绪的机缘?

细想之下,倒还真有几分可能。

乱星海妖兽腹中的上古分元丹,想来也不可能太多,哪有可能接二连三地出现?

楚无忌看着掌中淡金色丹丸,却没有急着服用,而是将分元丹重新收入银瓶,又在瓶口加贴了一道封灵符。

此丹虽好,却不是眼下随意服用之物。

他身处雷空岛这种人多眼杂之地。贸然服丹炼化,未免太过鲁莽,难免多生枝节。

等寻到碧灵岛,开辟出一处安全洞府,再慢慢炼化不迟。

楚无忌收起银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海图。

这茫茫外星海,果然机缘不少。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

雷空城却忽然变了模样。

数十名筑基修士御器巡空,手持法器,四处喷洒凝絮散。城中白絮像是被无形大手压住,纷纷坠落到街面。

一队队炼气弟子沿街清理,将堆在街角,屋檐、摊位上的妖絮装入符袋,再统一送往城外焚烧。

昨日还说不好处理的白絮,今日不到半日,便被清了个干干净净。

楚无忌站在一座酒楼二层,看着街道上忙碌的修士,神色平静。

“今日倒是勤快。”

青易散人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古怪。

他压低声音道:

“据说是星宫长老金奎要来。”

“金奎长老?”

“不错。金奎长老乃星宫特使,虽只是元婴初期,却代表星宫脸面。岛上几家势力怕他看见雷空城这副样子,觉得他们治理无方,所以连夜调人清理白絮。”

楚无忌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

白絮不是不能治。

凝絮散也不是没有。

昨日还是“由来已久”“治理困难”“牵扯护岛大阵”。

今日便成了“立刻清理”“不得有误”“务必整洁”。

唯一的变化,不过是星宫长老要来。

楚无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

灵石也好,凝絮散也罢,清理白絮的修士也好,全都是资源。

这些资源的来源是岛上的众多修士,但是在分配资源的时候,岛上修士的感受却不重要。这合理吗?

白絮落在岛上凡人,修士身上没有问题,可若这些白絮有可能落到星宫长老的衣袍上,便一刻也不能忍。

这哪里是什么白絮治理问题,分明是灵石等资源怎么分配的问题。

青易散人似乎也看出了楚无忌神色中的讥讽,只能叹道:

“楚道友见笑了。外海小岛,处处掣肘,很多事岛上宗门也无能为力。”

楚无忌放下茶盏。

“青易道友无需解释。”

他语气平静。

“岛上几家宗门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庇护雷空城,说此城修士皆受宗门照拂,免受妖兽侵袭。可真到了分配灵石的时候,谁轻谁重,谁更平等,便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修仙界本就如此,总有上修分配资源。”

楚无忌望着窗外那些清扫白絮的炼气弟子,淡淡道:

“下修既无权分配资源,便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将该做的事做好。”

金奎长老尚未抵达,雷空城已经先一步紧张起来。

为了让星宫特使看到一个“秩序井然”的雷空岛,几家宗门势力开始临时清查坊市。

黑市被查。

私斗被禁。

来历不明的妖兽材料被封。

这一下,坊市里不少商贩坐不住了。有几家直接清仓不干了,临走之前,甩卖各类资源,海图自然也在其中。

青易散人带着他去了几家海图铺。

楚无忌没有表现得太急切。

每到一处,只是随意翻看几份海图,偶尔问起附近无名岛屿一类消息。

半日下来,他手中多了七份海图。

其中六份价值不大。

唯有一份百年前的残缺海图,让楚无忌多看了两眼。

那份海图边缘,有一处灰石岛标记。

广袤巨岛。

巨大石峰。

这几处特征,与楚无忌记忆中的目标,已经隐隐对上了。

楚无忌神色不变,心中却暗自记下。

他付了灵石,收起海图,又在几家铺子中买下几份海图,这才与青易散人离开坊市。

出了坊市后,青易散人低声问道:

“楚道友,可有所得?”

楚无忌道:

“有些线索。”

青易散人识趣地没有追问。

半个时辰后。

雷空城外,一道青虹冲天而起,楚无忌立在道光之中,回望了一眼雷空岛。

下一刻,青虹破空,直奔北方海域而去。

天际尽头,海雾苍茫。

碧灵岛。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