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平定数月后,天星城。

这座乱星海第一大城自千年大兽潮爆发以来便笼罩在肃杀之气中,护城大阵日夜运转。如今战事已了,城中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喧嚣。

天星圣主装无霜在联军舰队尚未返回内星海时,就颁下法旨,将于天星城的天星大殿举办庆功大典,力邀诸多参与兽潮之战的元婴修士赴宴。凡在战中立有战功者,皆可赴宴。

要知道,原本各宗元婴修士向来是避免去其他宗门腹地,以免被对方布下大阵暗算,自己全部身家沦为他人的垫脚石。可如今星宫邀请如此多元婴修士赴宴,想来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反而是近千年以来,人族难得的一场盛

宴。

诸多元婴修士基本也就欣然接受了。

庆功大典当日,天星城圣山的天星大殿中灯火通明。天星大殿外的庞大广场上,数百名结丹以上修士按修为高低依次列座。

殿内摆开了数十张青玉案几,案上陈列着灵果佳酿,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珍品。

楚无忌与蛮胡子的座位被安排在中段偏前的位置,比不少中小宗门的元婴长老还要靠前。

楚无忌是一袭青衫,蛮胡子则是一身蓝色外袍,内里有暗金内衬的劲装,将他那铁塔般的身形衬得愈发魁梧。

蛮胡子一边往嘴里塞灵果,一边压低声音道:“楚兄,你瞧出什么门道没有?”

楚无忌端起酒杯,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万法门的万三姑坐在右首第一席,此时她还只是元婴期巅峰修为,还未成为原著中叱咤风云的大修士,紧挨着上首空着的三副座椅位置。这位新晋的星宫铁杆盟友满脸笑容,正与身旁的星宫长老赵长老低声交谈。

但其他宗门的元婴修士就没这么自在了。

三阳老魔坐在右首第三席,脸色有些僵硬。他虽然表态效忠星宫,但毕竟曾担任过六道极圣的副手,身份尴尬。他身侧那七八名幸存的右路军元婴修士更是神色各异,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目光闪烁。

左路军各宗门的元婴修士倒是坦然些,但也不乏面露忧色者。毕竟这一战各宗都折损了不少人手,元气大伤。

楚无忌收回目光,淡淡道:“庆功大典,论功行赏罢了。今日这么多元婴修士在此,星宫不可能做什么过分动作的。”

蛮胡子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鼓乐声起。

凌啸风、温青并肩自大殿中走出。

凌啸风今日换了一身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玉带,整个人看上去比三个月前好了许多,眉宇间洋溢着丝丝喜气。

温青跟在他身侧,一袭湖蓝色宫装,薄纱蒙面,青丝高挽,只了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她的气色比凌啸风稍差一些,偶尔抬眼时,眸中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位白发老妪。

楚无忌目光一凝。

裴无霜。

她比三个月前更老了。满头白发稀疏干枯,脸上皱纹纵横,身形佝偻,拄着一根冰蓝色的拐杖。唯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残留着几分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威势。

殿中所有元婴修士同时起身行礼。

“参见三位宫主。”

裴无霜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诸位道友不必多礼。今日是庆功宴,不是议事,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

三人在主位落座后,裴无霜抬手虚按,大殿内的鼓乐声戛然而止。

裴无霜端起酒杯,朗声道:“此番千年兽潮,妖族倾巢而出,三路大军压境,我乱星海人族危在旦夕。”

“幸赖诸位道友同心戮力,浴血奋战,方才击退兽潮,保住万法门,也保住了外星海的人族基业。”

说到这里,裴无霜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此战,陨落的元婴同道共有六十四位,结丹修士一千七百余人。至于筑基修士,至今仍未清点完毕。”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沉重下来。

不少修士低下了头。

这次来到天星大殿的人,几乎都有相熟之人死在兽潮中。有的是同门,有的是亲族,还有一些相交数百年的好友。

“他们以性命换来了今日的胜利。”

“这些战死同道的姓名,星宫会尽数刻入天星城英灵碑。其宗门、弟子与后人,也会按照战功发放抚恤。”

裴无霜起身举起酒杯。

“这第一杯,本宫代星宫,敬所有在兽潮中战死的同道。’

殿内众修纷纷默默地站起身,随后举起酒杯,将杯中灵酒缓缓洒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则仰头饮尽。

大殿内一片肃穆。

楚无忌饮下灵酒后,他的脑海中闪过明镜真君的面孔。

那位号称元婴期以下第一人的散修,曾经在乱星海声名赫赫。可在万法门外的战场上,他只是稍有不慎,便被八级雷鲸轰碎护体灵光,连出窍的元婴都没能逃掉。

裴无霜放下酒杯。

很快便有星宫侍女上前,重新将她杯中灵酒斟满。

裴无霜继续说道:“不过,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

“此战,妖族陨落九级大妖八头,八级妖兽七十余头,七级以下妖兽不计其数。”

“蛟龙族接连折损高阶妖修,已经元气大伤。玄龟族、雷鲸族残部远遁深海。狻猊大长老被斩去一肢,王同样身受重伤。”

“经此一战,诸多妖族数百年内都无力再犯我人族海域。”

听到这里,大殿内沉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不少修士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一战能够取胜,并非星宫一宗之功。”

裴无霜再次端起酒杯。

“万法门死守总坛,牵制妖族主力。三路联军前赴后继,内外夹击。诸位道友更是各施手段,斩杀高阶妖兽,方才将兽潮逼退。”

“此次兽潮,诸位浴血奋战,守住了万法门,也守住了外星海人族的根基。”

“这第二杯,本宫敬在座诸位,也敬所有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修士。”

“诸位辛苦了。”

话音落下,裴无霜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裴宫主言重了。”

“我等身为人族修士,自当出力。”

“敬装宫主,敬诸位道友!”

殿内众修纷纷举杯。

第二杯酒饮下,大殿内紧张肃穆的气氛终于松缓了不少。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也有人与相熟的修士互相敬酒。就连三阳老魔等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裴无霜坐回主位,开口道:“此战诸位道友皆有战功。本宫此前已命人统计战报,今日便在诸位面前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她右侧的温青站起身来。

温青抬手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卷金色玉简。

玉简展开之后,一行行金色小字浮现在半空中。

“万法门死守中路,牵制狻猊族主力,赐联军收复的无主大型灵岛三座,上古法宝三件,化婴丹一枚......”

万三姑代表万法门上前领赏时,朝三位宫主深深一礼。

青阳门的门中长老三阳老魔曾与六道极圣同行,但诸多门人驰援右路,在最后决战中出甚多,功过相抵,仅仅收获青阳门原先在外海所属的两座灵岛。三阳老魔面色平静地拱手领命,看不出喜怒。

白水剑宗的鲁长老陨落在兽潮之中,而在此次的庆功大典中,白水剑宗不仅顺利收回长离岛,连邻近三座被兽潮覆灭的宗门灵岛也一并纳入麾下。

楚无忌听到“白水剑宗”的名字,心中一动,在原著中,这不是传承星宫一脉的分支么,看来星宫在诸多小宗门中,埋了不少这样的钉子啊。

诸多守土有功的宗门之后,随后是个人战功的封赏。

蛮胡子因参与斩杀九级雷鲸、击杀八级妖兽两头,力敌数头化形大妖,获赐三万功勋,一枚“赤龙果”和一瓶淬体灵丹。他大步上前,接过赏赐时咧嘴一笑,朝三位宫主拱了拱手,便大咧咧地回到座位上。

轮到楚无忌时,温青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青玄门楚无忌,此战斩杀九级妖兽一头,击杀八级妖兽九头,更在关键时刻,协助破黑白双蛟合击之术,协助击杀九级白蛟,功不可没。特赐十万功勋点,万年灵乳三滴,并授

予星宫一等客卿令。”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哪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楚无忌的战功,可是每次听到都会感到震撼,这凝结元婴不过短短二三十载的小辈,居然能击杀九头八级妖兽,战绩简直骇人听闻,更不用提还有一头九级妖兽,这可是堪比元婴中期的修士。

即使他们已经知道那头九级离火蛟已经同星宫已故长老余化两败俱伤,可是能逆伐击杀重伤的九级蛟龙,也是寻常元婴修士不敢想象的战绩了,不得不感慨一句后生可畏啊。

万年灵乳是何等珍稀之物,在场修士大多心知肚明。星宫竟一次拿出三滴作为赏赐,这份手笔不可谓不大方。而一等客卿令,更是星宫客卿中的最高等级,持此令者可使用功勋点在星宫秘库中兑换诸多寻常客卿无缘染指的高

阶秘宝秘术。

楚无忌起身,走到主位前,双手接过温青递来的储物袋和银色客卿令。

“楚道友,恭喜了。”温青微微一笑道,接下来她使用神识传音道,“那三滴万年灵乳,是我与啸风额外添的。道友报信之恩,妾身不敢或忘。”

楚无忌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星宫诸位宫主厚爱。”

他转身回到座位,蛮胡子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一等客卿令!楚道友,这可是星宫建立以来,元婴修士中能拿到此令可是屈指可数啊。上一个还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楚无忌将客卿令收入袖中,笑道:“侥幸而已。”

蛮胡子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所有封赏才终于宣读完毕。

温青收起金色玉简,重新坐回原位。

殿内众修大多面带笑容。

即便少数修士所得赏赐没有达到预期,也没人敢在这种场合出声质疑。况且星宫的战功统计大体公正,并没有明显偏袒自家修士。

封赏结束后,鼓乐声再次响起。

宴饮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灵酒醇香,宾主谈笑,殿中气氛融洽至极,称得上宾主尽欢。

楚无忌却没有喝多少。他坐在席间,偶尔与身旁之人交谈几句,目光却不时扫过主位。

裴无霜面前的酒杯已经斟满,只是自第二杯酒之后,她便再未碰过。

楚无忌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今日这场庆功大典,恐怕还没有结束。

果然。

等到宴席将尽,殿中的酒菜已经换过数轮时,裴无霜忽然伸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她缓缓站起身来。

大殿内的鼓乐声随之停下。

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众修,也很快注意到了主位上的动静。交谈声逐渐消失,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裴无霜身上。

不过数息时间,偌大的天星大殿便安静下来。

气氛也随之一凝。

来了。

楚无忌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平静。

裴无霜右手端杯,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悲怆道:

“此战已经结束,但乱星海并未从此太平。”

“狻猊大长老尚未陨落,王也只是重伤。蛟龙族、玄龟族、雷鲸族虽然损失惨重,但根基仍在。

“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妖族终有恢复元气的一日。”

“除此之外,六道极圣背叛联军,率领圣魔岛高阶修士悄然撤离。如今妖患未尽,人族内部又有隐忧。本宫日后自会找上圣魔岛说道说道。”

提到六道极圣,三阳老魔等右路军修士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裴无霜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继续说道:“万法门之外一战,星宫三路舰队损毁大半。外海巡防据点十去八九,传送阵、护岛大阵、灵岛坊市,也都需要重新修建。”

“这些事情,关系到整个乱星海人族的安危。”

“不能只由星宫承担,也不该只由星宫承担。”

听到这里,殿内不少修士眼神微动。有人已经猜到了装无霜接下来要说什么。

裴无霜举起第三杯酒,目光从殿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昔年星宫统辖乱星海时,诸派灵岛、矿脉与坊市,每年皆会抽取六成收益,作为巡海、抵御兽潮之用。”

“后来天镜散人击杀星宫之主,星宫实力受损,威望大跌,这项旧例才逐渐废除。”

殿中一片寂静。在座的老牌元婴大多对这段故事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到裴无霜会在今日当众点出星宫这段难堪的往事。

裴无霜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如今万法门已经奉星宫为乱星海盟主。外海百废待兴,巡海舰队也需要重建。”

“本宫今日便借这第三杯酒,与诸位共定一件关系乱星海未来的大事。”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星宫旧例,本宫决定恢复。但六成太多——”

“本宫只取四成。”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在场许多元婴修士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内外星海各宗的坊市税收,原本一直是由各宗自行收取的。数千年前星宫曾统一征收过一段时日,直到后来天镜散人击杀了一代星宫之主,星宫威望大失,这项权力便逐渐被各宗收回,星宫也一直没有再提。

如今裴无霜旧事重提,分明是要借剿灭兽潮之威,将这项权力重新收回去。

楚无忌低头抿了一口酒,心中暗叹。

星宫行事如此霸道,雁过拔毛,难怪日后有逆星盟之事。

裴无霜仿佛没有看见众人变幻的脸色,继续说道:“从今往后,凡愿接受星宫庇护的宗门与岛屿,每年抽取矿脉、坊市收益之四成,作为猎妖供奉。星宫则负责外海巡查、妖兽预警与战时驰援。”

“不愿者,星宫绝不勉强。”

她将酒杯高举过顶,苍老的声音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第三杯,本宫敬的不是星宫,也不是在座某一位道友。”

“本宫敬的,是乱星海人族的下一个千年。”

“请诸位——与星宫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