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来的,一共三人。
最前方的是金南天。
这位千竹教大长老衣袍染血,袖口处甚至还破开了一道口子,他手中的乌黑竹杖青黑光泽流转,隐隐还有未散尽的法力波动。
他身旁,则是林问山。
此人一身蓝袍,脸色比先前还要阴沉几分,可眼底却有着一抹近乎病态的快意。
而他的手中,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鲜血顺着发丝一点点滴落,在地面上溅出细碎血花。
那张脸,司马归再熟悉不过。
林问川。
千竹教现任教主。
最后方跟着的,是陆守仁。
这位原本一向自称中立的二长老,此时目光微垂,不忍直视司马归。
困阵内,司马归看着那颗人头,心中一阵凄凉,呢喃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数息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胜负已分。
林问川,完了。
阵外还残留着斗法后的痕迹。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破损傀儡,有的胸口还冒着青烟。远处几名千竹教弟子低着头收拾残局,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金南天来到阵前,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困阵外层白光微微一颤,缓缓裂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林山随手一拋。
咚。
林问川的人头滚落在地,正好停在司马归数丈之外。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正在盯着他。
“司马师弟。”
林山斜视着阵中之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林问川已死。”
“你是选择生,还是死?”
司马归沉默许久。
他目光从林问川的人头上移开,又看向金南天、林问山、陆守仁三人。
最后,缓缓低下了头。
“蝼蚁尚且偷生。”
林山唇角一扬,似乎还想讥讽几句。
金南天却先一步开口,笑声温和。
“识时务者为俊杰。司马师弟能想明白,老夫很欣慰。”
他说着,手中竹杖轻轻一点地面。
“不过今日之事,牵涉甚大。司马师弟若想继续活着,总得让老夫安心才是。”
司马归苦笑一声。
“金师兄是要在老夫识海中种下禁制?”
“不错。”
金南天没有否认。
“只要师弟愿意受禁,日后仍是我干竹教长老,各方面待遇,一切照旧。
“若是不愿呢?”"
金南天笑容不变。
可那根乌黑竹杖上的青黑灵光,却悄然亮了几分。
答案已经不必再说。
司马归闭了闭眼。
种下禁制,生死从此尽在他人一念之间。
可若不种,恐怕今日便要死在此地。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看了看林问川的人头,又看向林山,语气凄凉道:
“林师兄,今日你杀了林川,教主之位唾手可得,老夫无话可说。可你我同门多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从此生死操于人手?”
林山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成王败寇。”
他淡淡道:“司马师弟,你既然站错了边,就该认命。”
“陆师弟。
司马归声音有些沙哑。
“你我相交多年,今日也要看着老夫被人种下禁制?"
陆守仁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可这丝不忍只维持了一瞬。
他偏过头去,没有开口。
司马归看着二人的反应,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散了。
他低下头,肩背似乎都做了几分。
“老夫认了。”
说罢,他缓缓转头,看向金南天。
“好。”
“金师兄,动手吧。”
金南天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笑意。
“司马师弟是聪明人。”
他走入阵中,声音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位多年老友。
“你放心。只要师弟日后依旧是千竹教长老。老夫不会无故取你性命,更不会亏待你。”
司马归苦笑。
“金师兄这话,说得倒像是给了老夫天大恩典。”
金南天并不在意他的讥讽,只抬起一指,点向司马归眉心。
一道青黑色灵光从他指尖浮出,悄无声息钻入司马归眉心。
司马归身躯微微一颤,脸色一白,却始终没有反抗。
从这一刻起,只要金南天愿意,随时都能以禁制搅乱他的神魂。
不死,也要重伤。
处理完司马归后,金南天收回手指,脸上笑意仍旧温和。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到了楚无忌身上。
林山也转过头来。
陆守仁虽未说话,却同样看向阵中那名灰袍修士。
一个外来的结丹散修,卷进千竹教内斗,又亲眼看见林川身死、司马归受禁。
最稳妥的处置,自然是也种下禁制。
能用,便留下。
不能用,便杀了。
毕竟眼下千竹教四名结丹修士都在此地,金南天一方又刚刚大胜,正是气势最盛之时。
在他们看来,一个结丹初期散修,纵然神识强些,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林问山率先开口。
“韩道友。”
他盯着楚无忌,唇边挂着一抹冷笑。
“看了这么久热闹,也该表个态了吧?"
楚无忌站在阵中,神色平静。
“表什么态?”
“自然是生死之态。”
林山眼神一冷。
“你今日既已知晓我教内部之事,难道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
“林道友这么健忘?先前不是你说,此事与我无关,事后自会任我离开么?”
林山笑了,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林问川已死,干竹教也该换天了。先前的话,自然做不得数了。”
阵中微微安静了一瞬。
楚无忌忽然也笑了一声。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原本困住他的白色阵光,忽然发出一阵细密颤鸣。
紧接着,楚无忌身上的气息变了。
外露出一股远远凌驾于普通结丹层次的恐怖威压。
司马归猛地抬头。
金南天瞳孔骤缩。
林山脸色更是当场一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假!”
陆守仁失声低呼。
不。
金南天心中一沉。
这气息只是泄出一线,便已强到这种地步。若说只是普通假,他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
可若再往上想......
金南天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元嬰?
这念头刚一浮现,他心头便狠狠一跳。
楚无忌站在原地,眉眼间再无半分此时该有的惊慌。
他看向林问山。
“现在,我也要被种下禁制么?”
林山脸色阴沉,手指已经在储物袋上。
可还没等他祭出法宝,金南天已猛地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大长老……………”
“住手。”
金南天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山一滞。
金南天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重新浮现,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僵硬。
“前辈说笑了。”
他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前辈这般修为,想来已在假婴境界沉淀多年,距离元大道也不过一步之遥。我等区区小辈,岂敢在前辈面前放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阵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光,背后不由生出一层冷汗。
若对方真是这种层次的老怪物,这所谓困阵,多半根本困不住他。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不过是懒得插手干竹教这场内斗罢了。
楚无忌不置可否。
金南天额角微微一跳,继续道:
“前辈若要离开,自行离开便是。我等绝不敢阻拦。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难怪此人从入城开始便从容得不像话。
难怪周景四具筑基傀儡,在他面前一个照面便被废掉。
难怪方才困在阵中,此人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原来不是对方不知死活。
而是他们干竹教的这点内斗,在这位眼中,根本就像孩童争食一般可笑。
想到这里,金南天心中杀意全无。
眼下刚刚夺位成功,教中局势尚未稳住,最怕的就是再生变数。
不宜和这种底细不明,修为深不可测的外来老怪翻脸。
“离开?”
楚无忌淡淡看着他。
“我若不愿走呢?”
这句话一出,山谷中气氛陡然绷紧。
金南天脸上笑容微微一僵。
林山眼中寒意闪过,却没敢再贸然开口。
楚无忌继续道:
“前任林教主已与我定下约定,助干竹教探索此处秘地。事成之后,千竹教以《大衍诀》全本作为报酬。”
“如今事情没办成,却不是我的责任。你们这就准备赖掉报酬了么?”
“如今林问川死了。”
“几位道友,不知是谁接掌干竹教?”
他目光从金南天脸上扫过,又落在林间山身上。
“难道新教主刚上位,便要当场撕毁约定?”
金南天眼神一阵变幻。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前辈哪里的话。”
他再次拱手。
“林问川虽已伏诛,但他毕竟曾是我千竹教教主。既然他与前辈有过约定,我千竹教自然不会反悔。前辈肯来我教,本就是给了天大面子,我等岂敢无礼?”
一旁的林山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才刚杀了林问川,正是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却要对一个外人低头,心中自然极不舒服。
可眼下,他也只能压住心中不快,跟着开口。
“兄长无道,才有今日之祸。不过千竹教教主之位,向来由我林家执掌。”
林问山深吸一口气。
“前辈既与兄长有约,林某日后执掌干竹教,自然会遵守。”
楚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倒也识时务。”
林山脸皮一僵,没有接话。
金南天连忙道:
“只是《大衍诀》全本眼下不在老夫手中,而在林间川储物袋内。”
说完,他瞥了林问山一眼。
“问山师弟,还不将林问川的储物袋拿出来。”
林山脸色阴晴不定。
但在金南天的目光下,他将腰间的一个沾了血迹的储物袋取下,双手奉了上来。
楚无忌抬手一招。
储物袋飞入掌中。
他神识一扫,很快便在其中找到一枚青色玉简。
玉简表面刻着细密花纹,布有一层禁制。
楚无忌取出那枚青色玉简,破开禁制,没有当场细看,只是又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将其中内容迅速复制了一份。
随后,他将青色玉简和储物袋一起拋回给林问山。
楚无忌收起复制好的玉简,语气平淡。
“东西我拿到了。”
“今日之事,我没兴趣外传。你们干竹教日后谁做教主,也与我无关。”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微一冷。
“但若再有下一次,拿禁制、困阵这类东西来算计韩某,那本座就不是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金南天连连点头。
“前辈教训的是。”
楚无忌不再多留。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青遁光,转眼消失在山谷尽头。
直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彻底远去,林问山才咬牙开口。
“大长老,就这么让他走了?”
金南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冷冷看了林问山一眼。
“不然呢?”
“你去拦?”
林山顿时一滞。
金南天冷哼一声。
“此人究竟是什么修为,是假,甚至是元嬰老怪,我们全都不知道。”
“刚杀了林川,教中上下尚未归心,你便想再招惹一位疑似元婴的仇家?”
“真当千竹教还是万年前的千竹教?”
林山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有再说话。
陆守仁站在一旁,更是始终沉默。
司马归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另一边。
楚无忌遁出数百里后,才在一处沙丘上落下。
他取出刚复制好的青色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后,他嘴角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果然如此。”
这份《大衍诀》看似七层俱全,结构完整,若是寻常结丹修士得到,多半会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闭关参悟。
可在楚无忌眼中,问题却太明显了。
前四层尚且有真意。
越到后面,越像是被人刻意削弱过。
尤其第五层之后,许多神识分化、念丝凝练的关键处,看似玄妙,实则避重就轻。若按这份功法继续修炼,神识固然也会有所增长,却难以真正触及《大衍诀》的核心奥义。
寻常修士看不出来。
楚无忌却早知原著剧情。
千竹教掌握的,果然不是真正全本。
后面三层,不过是大神君当年留下的障眼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