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灰黑傀儡眼中的幽光稳定了许多。

楚无忌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暂时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若想再进一步修补,恐怕需要养魂木那等层次的至宝。以极西之地如今的条件,想要凑齐,怕是不容易。”

大衍神君活动了一下傀儡手臂。

动作仍旧僵硬,却明显比之前顺畅不少。

大衍神君低沉的声音。

“无妨。

“能稳到这个程度,已经比老夫预想中好得多。”

楚无忌目光转向石厅中的几具结丹傀儡残骸。

“前辈,我带走两具结丹阶傀儡研究,如何?”

大衍神君扫了一眼,倒也没有阻拦。

“随你。”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是摆设。”

楚无忌点头。

这些傀儡刚刚在他的法术攻击下,大多残破不堪,他勉强选了两具完整度较高、适合研究的。

很快,他选中两具保存相对完好的结丹阶傀儡。

一具人形剑魄。

通体黑铁和灵木炼成,右臂藏有一柄机关短剑。虽然剑刃灵性已失,但傀儡核心保存较好。

另一具翼刃傀儡,尚能勉强变换飞禽形态。若修复得当,日后或许有些用途。

楚无忌将两具傀儡收入储物袋。

随后,他又抬手一挥,抹去自己进入此地留下的痕迹,并在入口重新布下一层隐匿禁制。

离开黑石山谷前,大衍神君最后看了一眼千竹教方向。

那里正有一道光来回巡查。

显然,金南天等人正在重新掌控祖地。

大衍神君忽然冷笑一声。

“老夫当年创下千竹教,倒没想到后人竟会混到这等地步。偌大一个宗门,连个元婴修士都没有。”

楚无忌淡淡道:

“前辈在世之时,千竹教除了前辈之外,不也没有第二位元婴修士么。”

大衍神君一顿,随即嘿然一笑。

“小辈,你说话倒是不客气。”

楚无忌道:

“实话而已。”

大衍神君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问道:

“小子,你当真打算带老夫离开?”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

“不是前辈要跟我走么?”

大衍神君冷哼一声。

“封魂符只有你有,又都是消耗品。要是离开了这处密室,找到养魂木之前,老夫自然只能跟着你。”

说到这里,那具灰黑傀儡胸前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不起眼的竹筒缓缓飞出。

“此物名为洞福天,乃老夫早年偶然所得的一件空间类异宝。”

楚无忌目光在竹简上一扫,眼中异色微闪。

这竹筒看上去不过许长短,通体青黄,表面甚至还有几道细小裂纹,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竟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空间类宝物。

下一刻,那具灰黑傀儡身形一动,主动化作一道灰光,没入洞福天内。

竹筒表面灵光微微一闪,随即重新恢复平静。

楚无忌没有多问,抬手将洞福天摄到身前,随后背在身后。

片刻后,大衍神君的声音才再次从竹筒中传出,听起来比先前虚弱了几分。

“接下来老夫需要养养精神。洞福天中尚有几处傀儡室,正好可供老夫继续推演傀儡术。

“若无要事,不要打扰老夫。”

楚无忌淡淡道:

“只要前辈不弄出什么动静,楚某自然不会打扰。”

半个时辰后。

楚无忌背着竹筒,悄无声息地掠出黑石山谷,转眼便消失夜色中。

半路上,楚无忌在一处荒岭中停留了两日。

他先将干竹教所得那份假《大衍诀》,与大神君给的真法门放在一起,前后对照,仔细参悟。

越看,他越觉得正品之中门道不少。

“好手段。”

楚无忌放下玉简,目光幽深。

有了真正的后续法门,若能在接下来的数年里成功修炼到第四层,那么之后的虚天殿之行,他的把握无疑又能多出几分。

不过,想将《大衍诀》修到第四层,需先渡过红尘劫。

所谓红尘劫,便是化入凡尘,体悟生老病死,因缘聚散,以此磨炼心境,洗练神识。

也不知这几年时间,够不够他跨过这一关。

即便暂时无法突破第四层,只要能将第三层修成,无论是操控血玉蜘蛛,同时驾驭多件法宝,还是防备那些擅长幻术、搜魂的老怪,也都会比原先更加从容。

楚无忌盘膝坐在山洞中,闭目参悟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清晨,他才重新睁开双眼。

短短一夜,自然不可能将真正《大衍诀》第三层彻底吃透。

可仅仅是初步参悟,便已让他对神识分化和念丝运用有了新的理解。

这东西,不愧是原著中足以贯穿韩老魔中前期的重要秘术。

“值了。”

楚无忌起身,袖袍一拂,收起洞中禁制。

随后,他化作一道青色光,没入天际。

数月后。

东裕国北部。

远处群山起伏,五色瘴气如云如潮,笼罩在万岭山脉深处。即便隔着极远,仍能隐隐看见几缕色泽驳杂的毒雾在山岭间翻滚不休。

楚无忌遁光微缓,目光朝坠魔谷方向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背后竹筒中忽然传出大神君的声音。

“楚小子,你若真打算去坠魔谷,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楚无忌神色不变。

“前辈也知道魔谷?”

“哼,天南第一凶地,老夫当年又怎会不知?”

大衍神君冷哼一声。

“老夫当年大限将近之时,也曾打过坠魔谷的主意。只是后来创出了寄神术,可以寄生在特制傀儡上,才没有真去冒这个险。”

“但老夫虽未亲自入谷,对此谷的了解,却一点不少。”

楚无忌目光微动,遁光索性在一处荒僻山岭上停下。

“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大衍神君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老夫只是提醒你一句。你真以为每隔数十年偶尔有一两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就代表此谷可以安然进出?”

“谷中的上古禁制姑且不说,那些空间裂缝的可怕,没有亲眼见过之人,根本无法想象。”

“而且这些裂缝偶尔还会………………”

说到这里,大衍神君声音忽然一顿。

楚无忌心中一动。

来了。

他先前探查魔谷外围时,便已经亲眼见过那些空间裂缝的诡异。再结合所知原著记忆,他自然知道这处所谓天南第一凶地,真正麻烦的从来不只是空间裂缝和上古禁制。

还有古魔。

甚至可以说,坠魔谷后续所有变数中,古魔才是最不可控的那一个。

只是他虽然知道有古魔,但是魔谷中的古魔可不止一只两只,再加上古魔寿命远胜人类,便是有一些古魔不知道在魔谷什么位置沉眠也未可知。

大衍神君活了不知多少年,又曾接触过上古秘闻。若能从此人口中印证一二,倒比他凭记忆判断更稳妥。

于是楚无忌面上露出几分凝重,顺势问道:

“还会怎样?”

大衍神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偶尔,那些空间裂缝会在巧合之下,打通其他界面的缝隙,放出一些妖魔鬼怪。”

“真碰上它们,你最好自求多福。”

楚无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只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他沉吟少顷,故作疑惑道:

“其他界面?”

“楚某倒曾在海外残卷中见过些许记载。前辈说的,可是灵界,仙界一类地方?”

“但空间裂缝竟能沟通此等界面,未免太过骇人,难道说不需要修炼到化神境界,就有机会通过此等空间裂缝直抵灵界?”

大衍神君嗤笑一声。

“你倒是想的太美了。”

“老夫当年得到过一本上古奇书,其中恰好提到过一些有关界面的秘闻。”

“仙界不用提,根本不是我们人界可以接触的。”

“灵界乃上界面,轻易也不会和人界相通。”

“妖灵之界则多是妖魂厉鬼之流,真正强大的妖灵,也未必愿意花费大代价,跨界前往我们人界。”

“只有上古魔界,与我们人界相距不远。”

“那一界中的古魔,最喜欢通过各种裂缝和通道降临人界。若是有机会过来,它们绝不会放弃。”

楚无忌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古魔入侵。

果然是此事。

大衍神君的声音渐渐凝重起来。

“而那些有名有姓的上位古魔,即便只是分身降临,也厉害无比。以你现在的修为,若真撞上了,十有八九有死无生。”

楚无忌没有反驳。

他如今虽已是元婴期,又有诸多底牌在身,但还远没到可以直面化神甚至虚境界的上位古魔的地步。

“古魔之事,楚某倒也在残卷中见过寥寥数语。”

楚无忌缓缓道。

“只是那些记载语焉不详,只说古魔非人非妖,神通诡异,肉身强横。至于具体神通,却没有细说。”

“前辈可否说得更明白些?”

大衍神君道:

“古魔的具体神通是什么,这可不好说。”

“毕竟它们既不是人族,也不是妖兽,形态更是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据那本古书所载,上古时期,上古魔界曾打开过通往人界的通道,并有一批上古魔降临人界,肆虐一时。”

“后来,上古修士与这些古魔火拼了无数年月,仗着人数和人界地利优势,才最终将来犯古魔——灭掉。”

“经此一役,上古修士也死伤惨重,元气大伤。不少上古功法传承,就此断绝。”

“如今修仙界远不如上古时期兴盛,和那一战也大有关联。”

楚无忌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凝重,点了点头。

这和他所知的原著剧情一致。

上古魔劫之后,人界顶阶传承断绝,灵气环境也远不如上古,修仙界逐渐衰落。

“如今魔道修士修炼的一些上古魔功,就与上古魔界有关。”

“后来,有修士参照古魔神通,创造出一些魔道功法。修炼其中一些魔功到高深处,甚至还能隔界借来某些古魔的魔气上身,使自身神通大涨。”

“不过修炼这种魔功,固然神通了得,却也异常凶险。传闻修炼此等魔功到极致,等飞升上古魔界后,甚至会成为某些古魔的化身。”

“但对大多数魔修来说,飞升之事太过遥远,神通大涨才是眼下看得见的好处。故而有不少人明知其后患不小,仍愿冒险修炼此类魔功。”

楚无忌再次点头。

他修炼《托天魔功》多年,自然清楚人界之中,凡是涉及真魔气、魔影降临一类的魔功秘术,多半都与上古魔界有关。

他除了在原著中明确提到,并无多少后患的魔功外,决不会轻易修炼任何来历不明的魔功,免得在不知不觉中,就逐渐修炼成了他人的资粮。到时候飞升之后,难免不会被上界古魔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原著中,紫灵就曾修炼六极真魔功飞升魔界,最后要不是韩老魔出手,就差点成为魔道大乘修士的化身。

楚无忌沉吟片刻,道:

“若是真有古魔通过坠魔谷的空间裂缝跨界而来,天南修仙界为何没有大乱?”

“按前辈所言,此类魔头一旦现身,如今人界修士恐怕根本无法抵挡此种魔头。”

“可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并未听说有什么魔头现世。”

大衍神君冷笑道:

“你知道什么?"

“空间裂缝毕竟不是真正的界面通道。能通过空间裂缝过来的,多半只是一些化身,或者等阶不算太高的魔物。”

“可它们修为不够,无法长时间对抗人界天地法则的排斥。即便真到了人界,也停留不了太久。”

“到时候,要么自行爆体,要么从裂缝中原路逃回去,哪有多少时间去荼毒你们天南修士?”

楚无忌轻轻点头。

这与他所知情况大体相符。

那些身处魔界的上位古魔想要跨界降临人间,并非一件容易之事。否则人界早就不知被祸害成什么模样了。

不过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对化神修士来说或许只是麻烦,对元婴修士而言,却已经足够致命。

大衍神君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又冷冷提醒道: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这只是常理推断。”

“若谷中真出现了古魔,哪怕只是较弱的一具化身,也绝不好对付。”

“古魔功法诡异无比,肉身,神通皆与人族修士大不相同。同等境界下,人族修士对上古魔,往往凶多吉少。”

楚无忌望着远处五色瘴气,缓缓道:

“前辈既然没有入过坠魔谷,为何对此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会只是古籍上的传闻吧?”

“老夫是没有入谷过。”

大衍神君声音一冷。

“但当年与老夫交好的几位修士,却曾联手进入坠魔谷。”

“结果他们运气不好,刚一入谷,就撞上了一只跨界而来的古魔。”

“那几人神通皆不弱,可一场大战之后,最终只有一人逃脱,到老夫那里,留下了几句遗言便烟消云散。’

“他们几人和老夫一样,平生声名不显,故而此事天南修仙界没有几人知道。”

“否则,你以为老夫当年为何明明大限将近,却最终没有踏入坠魔谷?”

楚无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头看着远处万岭山脉翻滚的五色瘴气。

他在原著中所得的信息果然准确无误,大神君的消息进一步印证了坠魔谷的危险程度。

更关键的是,大神君对古魔的了解,或许比他预想中更多。

楚无忌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忽然问道:

“前辈既然知晓古魔之事,可有克制魔气、魔魂一类手段?”

竹筒中安静了一瞬。

大衍神君嘿然一笑。

“你倒是会打主意。”

“怎么,老夫刚提醒你两句,你便惦记上老夫压箱底的手段了?”

楚无忌淡淡道:

“未雨绸缪而已。”

“若日后真入坠魔谷,多一门克制手段,总比临阵抱佛脚强。”

大衍神君冷哼道:

“老夫精通的是傀儡术和神识秘法,又不是佛宗功法,哪有什么专克魔气的大神通。”

“不过魔魂、残魂、分神一类东西,本质上仍脱不开神识魂魄之道。若你能将《大衍诀》修到高深处,再配合几种禁神、封魂类秘术,倒也未必不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楚无忌眼中微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禁神,封魂类秘术?”

“前辈手里有?”

大衍神君声音一滞,随即有些没好气地道:

“小子,你这不是套老夫的话么?”

楚无忌神色平静。

“交易而已。”

“若前辈真有此类秘术,日后楚某寻得养魂木时,自会一并算入价码。”

“哼,等你真拿到养魂木再说。”

大衍神君冷哼一声。

“不过老夫可以先给你《大衍诀》前面五层的修炼心得。”

“至于禁神、封魂秘术,等你真将养魂木带到老夫面前,老夫自然会考虑。”

话音刚落,楚无忌背后竹筒中忽然飞出一枚白色玉简,在他头顶一个盘旋后,落入他掌中。

楚无忌神识探入玉简,飞快扫视一遍,眼中喜色一闪。

这玉简中记载的内容不算多,却极为实用。

大衍神君懒洋洋地说道。

“下面老夫必须养养精神,好在洞福天里继续研究傀儡术。没有要事,不要打扰老夫。”

说完这几句,竹筒中便再无声音传出。

楚无忌收起玉简,在原地静立片刻,又望了一眼坠魔谷方向。

五色瘴气翻滚如旧。

楚无忌心中却已将后续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坠魔谷可以去。

灵缈园中的万年灵药,苍坤遗府相关机缘,以及谷中可能存在的一些古修遗宝,都值得他谋划。

等虚天殿之事了结,等《大衍诀》真正后续修成几分,再加上针对魔气、残魂、空间裂缝的准备齐全之后,再细细谋划也不迟。

看来,日后少不得要与南陇侯多多交流一番了。

就是不知道南陇侯是否还有强换的癖好呢?

下一刻,他周身青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直射越国方向而去。

接下来一路,再无波澜。

数月后。

楚无忌终于重新踏入越国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