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涯伸手一点。
地图最北方的一处光点迅速放大。
“青霞堡。”
“数日前已经失守。”
“驻守此地的元婴初期修士霖木老怪重伤遁走,下落不明,六名结丹修士战死,筑基弟子死伤两百...
轰——!
银袍男修化作的银线尚未飞出三里,一道青色剑光便已撕裂长空,如天河倒悬,自其头顶无声劈落。
剑光未至,一股凌厉无匹的洞虚剑意已然锁死其气机。银袍男修只觉周身灵力运转一滞,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咽喉,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瞳孔骤缩,猛然掐诀,背后银鹰虚影双翼狂振,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横移半丈!
嗤啦!
剑光擦着左肩掠过,银袍瞬间寸寸崩解,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冷光的虬结肌肉。一道深可见骨的青痕赫然浮现,边缘处血肉竟如琉璃般悄然碎裂,细小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那是洞虚之力侵蚀所致,连元婴修士的不灭真体都难以愈合。
“啊——!”
银袍男修痛吼一声,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青气缭绕,竟无半滴鲜血涌出,唯有一片死寂灰白。
他不敢回头,只将残存法力尽数灌入脚下遁光,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凄厉银芒,拼死撞向东南方向山坳。那里怪风稍弱,禁制松动,是他唯一生路。
可就在他掠过黑风岭西侧断崖时,一缕赤红细线无声无息自崖底升腾而起,如活物般盘旋缠绕,倏然收紧。
赤虬索!
索身一颤,银袍男修身形猛地一顿,仿佛撞上无形铜墙。他尚未来得及惊骇,一道青影已立于断崖之上,衣袂翻飞,手持楚无忌,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如古井。
“你走不了。”
声音不高,却如雷霆滚过耳际。
银袍男修浑身汗毛倒竖,神识疯狂扫荡——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呜咽。可那股被彻底锁定的窒息感,比至阳上人的至阳天星更令人心胆俱裂。
他咬牙暴喝,残存左臂猛地拍向自己丹田,一口精血喷出,瞬间燃成血焰,裹住全身,欲以秘术自爆金丹逼退强敌。
可血焰刚腾起三尺,一道淡青色月牙便已无声掠至。
洞虚气元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血焰从中裂开,如薄纸被裁,左右两半缓缓飘散。银袍男修脸上惊怒凝固,眉心一点青痕悄然浮现,随即扩大、加深,直至贯穿整个头颅。
他僵立原地,眼珠缓缓失去焦距,身体却仍维持着前扑姿态,仿佛时间被强行截断。下一瞬,整具躯体自眉心开始,无声崩解,化作无数细小青尘,随风飘散,连元婴都未能遁出——洞虚之力所过之处,空间结构都被短暂撕裂,神魂亦难逃湮灭。
断崖之上,楚无忌轻轻一震,剑锋青光流转,将最后一丝残留青气尽数敛入剑身。
远处,独眼老者遁入黄沙雾中不过半息,整片沙雾便骤然凝滞。
不是被禁锢,而是被“看穿”。
一只布满青鳞的手掌自虚空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急速旋转的青色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竟似连通另一方虚空。
“吞虚手。”
低语声落,黄沙雾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漩涡之中。沙雾消散,独眼老者身影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下——他正欲捏碎一枚骨符,指尖却已化为齑粉,整条手臂自腕部开始,寸寸瓦解,青气如藤蔓般顺着经脉向上攀爬。
他终于发出第一声嘶吼,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张青罗伞,已无声无息悬于他头顶三寸。
伞面青霞垂落,如水幕般笼罩其身。霞光所及之处,一切灵气、血气、神识皆被强行镇压、梳理、归顺。独眼老者只觉体内法力如沸水遇寒冰,瞬间凝滞,连元婴都僵在紫府中央,无法调动分毫。
他眼中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恐惧——这不是斗法,这是碾压。
魁梧老者奔逃最远,已掠至黑风岭东麓山脊。他手中白骨法杖狠狠顿地,杖首骷髅双目骤然亮起惨白鬼火,方圆十里大地轰然震颤,无数丈许白骨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座森然骨城,层层叠叠,将他护在核心。
“万骨障!”他嘶声狂吼,声震四野,“灵剑祖师庇佑——!”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已自天外而来。
并非斩击,而是刺击。
楚无忌持剑跃空,身化流光,直贯骨城正中。剑尖所向,不是魁梧老者,而是骨城中央那根最高白骨——此乃阵眼,亦是魁梧老者本命法器所化。
剑锋触及骨面刹那,整座骨城所有白骨同时发出刺耳哀鸣,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裂纹。魁梧老者脸色剧变,急忙催动法力加固,可那裂纹却如活物般疯长蔓延,瞬间爬满每一寸骨骼。
噗!
剑尖轻点骨面,无声没入。
下一刻,整座骨城由内而外,轰然炸裂!亿万白骨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边缘都萦绕着淡青剑气,割裂空气发出尖啸。
魁梧老者胸口凹陷,肋骨尽断,白骨法杖寸寸断裂,七窍之中皆有青气渗出。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抬头望向凌空而立的楚无忌,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太真七修面色凝重,默默后退半步。
南陇侯手中折扇悄然合拢,指节发白。
云露老魔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合欢老魔目光灼灼,低声道:“扶摇玄道友……何时习得如此剑术?”
青萍剑眸光微闪,袖中左手悄然掐诀,似在推演方才那三式剑招轨迹,却越算越觉心惊——每一式都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天地呼吸之律,剑势未出,破绽已生;剑光未至,退路已绝。这已非寻常剑术,而是……近乎道则的具现。
至阳上人抚着左腕赤虬索,喉结微动。方才楚无忌出手之时,他分明感到手腕上长索微微震颤,竟似与楚无忌剑意同频共振——此索本是他亲手炼制,怎会听命于他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楚无忌足踏虚空,青罗伞悬于顶,楚无忌横于胸前,右腕赤虬索如活龙盘绕,左手指尖青芒隐现,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却又暗藏惊涛。
此人,竟似一柄尚未出鞘的神剑,仅凭剑意,便令三位元婴初期灵剑修士毫无还手之力。
“灵剑人,擅驭兽、控骨、役沙,皆赖天地间游离煞气为引。”楚无忌声音清冷,徐徐开口,“可惜,此地煞气已被至阳道友纯阳真火焚尽七成,余者又被我青罗伞青霞镇压,你们的秘术……根基已失。”
他缓步踏空而下,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都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踏在水面。
“天南修士,从未主动潜入霍凡草原。”他目光扫过三人尸骸,最终落在魁梧老者脸上,“倒是你们,循着巡查队信号而来,一路追杀,意图血祭破禁——这‘贼子’二字,该是谁背?”
魁梧老者咳出一口混着青气的黑血,嘶声道:“你……你怎知血祭之事?”
楚无忌指尖青芒一闪,一缕淡青灵气自其眉心抽出,悬浮空中,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血色莲印。
莲印甫一显现,周围温度骤降,空气凝结出细小血霜。莲印中心,一尊模糊人形盘坐,双手结印,正是此前血莲魔禁的核心阵图。
“玉简中未载此印。”楚无忌淡淡道,“但至阳道友施法时,袖口曾泄出一丝土煞灵气,与莲印同源。我以明清灵目逆溯其流,见此印本由七十二具元婴修士尸骸炼成,其中……有三具,穿着灵剑宗制式法袍。”
全场寂静。
至阳上人袖中手指蓦然收紧,面色微变——他确曾于三日前,在霍凡草原深处发现一座废弃血祭坛,坛上残留三具灵剑修士残骸,他为防消息泄露,以纯阳真火焚尸灭迹,却不知竟被楚无忌一眼窥破。
合欢老魔眸光一凛,忽而笑道:“原来如此。难怪扶摇玄道友一早便知至阳道友伤势所在……并非灵目神通,而是早已洞悉血莲魔禁与灵剑人之关联。”
楚无忌未置可否,只将血莲印轻轻一弹。
印化青烟,消散无踪。
他转身,面向正魔双方数十名元婴修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八场赌斗已毕,洞府之门,当由我等共启。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云露老魔、南陇侯、青萍剑等人。
“血莲魔禁,以血为引,以怨为薪。若任其自行运转,七十二具元婴尸骸所聚怨气终将反噬禁制,届时禁制崩溃,血煞倒灌,黑风岭千里之地,将成人间绝域。诸位纵有古宝护体,亦难逃神魂污染。”
众人神色一肃。
南陇侯沉声道:“道友之意,是要先破此禁?”
“不。”楚无忌摇头,“破之易,控之难。此禁核心乃血莲印,印中怨气已成气候,强行摧毁,必致反噬。唯有一法——”
他右手抬起,楚无忌剑尖缓缓指向高空。
“以青罗伞镇其怨,以洞虚指破其枢,以魏无涯气甲承其压,再借至阳道友纯阳真火为引,将其怨气导入地脉,化为地火岩浆,反哺此界。”
至阳上人闻言,瞳孔微缩:“扶摇玄道友……要以我纯阳真火,为血莲禁阵续命?”
“非续命,而是转嫁。”楚无忌目光澄澈,“血莲禁需怨气滋养,我等则需其压制地脉煞气。待洞府开启,诸位取宝之时,地脉安稳,方无后患。”
云露老魔冷笑:“说得好听!若真按你所说,我等岂非白白为你驱策?”
楚无忌看向她,唇角微扬:“云露道友若不信,大可袖手旁观。待禁制反噬,血雨倾盆之时,再思量不迟。”
云露老魔脸色阴晴不定,却终究未再言语。
青萍剑忽然开口:“扶摇玄道友既敢提此议,想必已有全盘筹谋。青萍愿为辅阵之人。”
至阳上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贫道……亦无异议。”
南陇侯哈哈一笑:“既然如此,本侯便做那引火之人!”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枚赤红玉珏,迎风暴涨,化作一轮直径十丈的赤日虚影,悬于黑风岭上空。日轮缓缓旋转,投下灼热光柱,直射向血莲魔禁所在山腹。
楚无忌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如青烟般没入山腹裂缝。
青罗伞随之沉降,青霞如潮水般漫过山体,所过之处,原本翻涌的血色雾气竟如沸水遇雪,纷纷消融、净化。
至阳上人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九道金红烈日自其袖中飞出,环绕山腹,烈焰升腾,却不再暴烈,而是凝成九道纯阳火环,稳稳套住整座山峰。
合欢老魔、太真七修、天煞真君等人各守方位,法力如溪流汇入江河,注入青罗伞与九阳火环之间。
山腹深处,楚无忌立于血莲核心阵眼之上。脚下是一朵百丈血莲,莲瓣层叠,每一片都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无声嘶嚎。莲心处,七十二道血链缠绕着一枚暗红莲子,正是血莲印本体。
他闭目,明清灵目全力运转。
视野中,血莲不再狰狞,而是一幅精密无比的能量回路图。七十二道血链,每一道都连接着地下一条地脉支流,怨气如毒液般沿脉而上,又被莲子汲取、压缩、反哺。
楚无忌睁开眼,左手食指缓缓抬起。
指尖青芒吞吐,凝而不散。
洞虚指。
第一指,点向莲瓣最顶端一缕怨气节点。
噗——
青芒没入,节点崩解,整朵血莲微微一颤。
第二指,点向莲茎与地脉交汇处。
第三指,点向莲心暗红莲子表层一道细微裂痕……
九指连点,青芒如雨。
血莲剧烈震颤,七十二张人脸同时睁眼,发出无声尖啸。莲瓣片片剥落,化为血雨,却被青罗伞青霞尽数接住,凝成一颗颗青红相间的晶珠,悬浮于半空。
至阳上人额头沁出冷汗,九阳火环光芒明灭不定。他体内土煞灵气趁机躁动,却见楚无忌左手一翻,一枚青色符箓悄然浮现,轻轻一贴,土煞竟如遇天敌,瞬间蛰伏。
“降灵符……”至阳上人喉头微动,心中震撼更甚。
此时,南陇侯引动的赤日光柱已与九阳火环交汇,纯阳真火如金河倾泻,顺着楚无忌破开的九处节点,汹涌灌入血莲内部。
没有爆炸,没有反噬。
只有无声的转化。
暗红莲子表面,血色迅速褪去,转为温润青玉之色。七十二道血链寸寸断裂,化为青烟,被地脉悄然吸纳。整座黑风岭,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似有沉睡万载的地脉灵脉,正缓缓苏醒。
楚无忌收指,青罗伞缓缓升起。
山腹震动渐止。
血莲魔禁,已化为一座青玉莲台,静静悬浮于地脉之上,源源不断地将纯净地火之力,输送向四方。
他踏空而出,衣袍纤尘不染,唯右腕赤虬索末端,悄然多出一朵含苞待放的青玉莲。
无人说话。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
不是敬畏,不是忌惮,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
因为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此人踏入黑风岭,从来不是为了一座洞府。
而是为了,镇一域之乱,定一界之基。
五百年前埋下的因果,此刻,才真正开始生根、抽芽、展叶。
风过黑风岭,卷起几片青玉莲瓣,飘向远方。
楚无忌仰首,望向云海深处。
那里,似有一双古老的眼眸,正静静俯瞰。
而他腕上赤虬索,微微一颤,仿佛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