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门指法。”
仲神师缓缓说道。
“只是这种手段,第一次使用最为有效。”
“道友觉得,老夫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楚无忌轻笑一声。
“有没有第二次机会。”
...
蛮胡子一拳轰破血色光幕,碎石如雨崩溅,整座山谷震颤不止。暗红光幕裂开丈许缺口,狂暴风灵自外倒灌而入,吹得八人袍袖猎猎作响。慕兰老魔手中铜镜灵光骤黯,镜面浮起一道蛛网状细纹;天煞真君喷出一口黑血,四面血旗齐齐熄灭三面,仅余一面摇摇欲坠;步姓老者头顶七色山峰嗡鸣一声,山体表面浮现三道龟裂,金木水火土五色灵光瞬间溃散其三。
毕神师并未趁机突围。
他站在原地,青罗伞悬浮头顶,伞沿垂落的青霞被血锁撕扯得明灭不定。他左袖轻扬,一道灰白雾气悄然逸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寸许长的骨针——正是早年在合欢宗禁地深处所得、以千年阴煞髓淬炼而成的“蚀魂钉”。此物不显威势,却专破神识防护,连元婴中期修士若无防备亦能刺穿识海屏障。
慕兰老魔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根针。
两百年前,冯素素尚是合欢宗外门杂役,曾在一次采药途中误入禁地,于腐尸堆里掘出此钉。彼时他正闭关冲击元婴后期,察觉异动后亲自出手擒拿,本欲当场炼化神魂,却见那少女眉心一点朱砂未褪,竟与自己早夭的亲女生得七八分相似……那一念迟疑,让她活了下来,成了他座下唯一未被采补的弟子。
此刻,蚀魂钉悬于毕神师指尖,针尖微微震颤,似有灵性般遥遥指向慕兰老魔眉心。
“你留着它,等了两百年?”慕兰老魔声音干涩,手中铜镜已不敢再催。
“不是等。”毕神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是在养。”
话音未落,蚀魂钉倏然化作一线灰光,无声无息没入慕兰老魔眉心。
老魔浑身一僵,眼中血丝暴涨,喉间发出咯咯怪响。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指甲深陷皮肉,却仍止不住一股阴寒自识海炸开——那不是剧痛,而是记忆被强行剥离的窒息感:幼年草原雪夜,母亲用冻僵的手把他塞进羊皮袋;少年时偷学《慕兰法》残卷,被族中长老打断三根肋骨;第一次杀人后呕吐不止,躲在马厩三天不敢见光……所有被他亲手斩断、焚毁、遗忘的过往,此刻全被蚀魂钉勾出,如毒藤缠绕神魂,寸寸收紧。
“啊——!”
慕兰老魔仰天嘶吼,声浪掀飞周遭碎石。他猛地甩头,额角迸裂,一缕黑血混着灰雾喷出。那灰雾落地即燃,竟烧起幽蓝色火焰,焰中浮现出一张稚嫩女童面孔,嘴唇无声开合:“爹……别丢下我……”
“闭嘴!”慕兰老魔挥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可这一掌终究未能落下。
因为毕神师的剑,到了。
楚无忌青光暴涨,剑锋劈开残存血锁,直取慕兰老魔咽喉。老魔仓促侧身,剑气擦着颈侧掠过,削断数根银发。他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石柱,整根石柱轰然坍塌。烟尘弥漫中,他抬眼望向毕神师,眼神竟无愤怒,唯有一片荒芜死寂。
“你赢了。”他哑声道,“当年那场赌斗,你本可杀我。”
“我不杀将死之人。”毕神师收剑归袖,目光扫过天煞真君与步姓老者,“你们呢?还要继续?”
天煞真君抹去嘴角黑血,白骨灵力已黯淡无光,镜中人脸彻底消散。他盯着蛮胡子身上未散的金纹,忽然冷笑:“蛮兄好算计。你早在三百里外就改换遁速,故意让气息断续,引我们误判方位。原来不是为替她断后。”
蛮胡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楚兄说,要演得像些,不然骗不过老魔头。”
步姓老者沉默片刻,袖中七环缓缓收回。他望向毕神师,语气竟有几分疲惫:“玄天仙藤,真在你储物袋中?”
毕神师点头:“但不在玉匣里。”
步姓老者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玉匣是空的。”毕神师抬手,掌心浮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鼎身刻满细密云纹,“玄天仙藤,已移入‘九嶷鼎’中。此鼎出自上古云梦泽,自带隔绝追踪之效。方才诸位所见玉匣中的粉色光斑,不过是楚某以幻阵模拟的假象。”
天煞真君脸色骤变:“那印记……是假的?”
“是真的。”毕神师淡淡道,“但印记附着的,是楚某提前备好的一截枯藤。真正的仙藤,早在离开黑风岭前夜,便已入鼎封存。”
步姓老者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拱手:“邵思道友,此番布局缜密,老夫佩服。只是……你既早知我们埋伏,为何不直接传讯四国盟?偏要亲身涉险?”
毕神师目光沉静:“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何事?”
“慕兰圣殿是否真敢越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马大上师三人陨落,表面是因至阳、合欢、魏无涯联手,实则另有隐情。黑风岭地脉异常,灵气枯竭三月有余,却突现仙藤踪迹——此事不合常理。我怀疑,有人刻意引天南三大势力入局,再借刀杀人,嫁祸慕兰。”
蛮胡子闻言,金纹微敛:“楚兄是说……圣殿内部,有人通敌?”
“未必是通敌。”毕神师摇头,“更可能是……有人想借这场乱局,逼圣殿开战。”
话音刚落,山谷西侧石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一道裂缝自岩缝蔓延,随即整面山壁轰然垮塌。烟尘翻涌中,三道身影踏着碎石缓步而出。
为首者青袍儒雅,手持兽皮古书,正是仲神师。
其身后,祝神师黑脸铁青,毕神师白发如霜。
三人竟齐至。
山谷内空气骤然凝滞。
祝神师目光如刀,扫过天煞真君与步姓老者:“两位魔道巨擘,私联外域修士围攻我慕兰神师,倒是好大的胆子。”
天煞真君冷哼一声:“祝神师莫要颠倒黑白。是尔等先设局诱杀我天南修士,如今又遣人追踪仙藤,反倒倒打一耙?”
“诱杀?”仲神师合上古书,目光落在毕神师身上,“马大上师三人,确系遭至阳等人所擒。然据我慕兰巡查法士回报,黑风岭附近,曾见一道青色遁光徘徊三日,形貌与邵思神师极为相似。”
毕神师神色不变:“仲神师是说,楚某提前知晓仙藤出世,故而布下此局?”
“非也。”仲神师摇头,“我是说,仙藤出世之地,本是我慕兰秘传‘星陨窟’旧址。此地每逢百年地脉潮汐,必有灵物破土。而星陨窟地图,只存于圣殿禁阁三层——唯有三位神师,及……神师座下亲传弟子方能查阅。”
毕神师眸光微闪。
仲神师缓缓展开手中兽皮古书,书页泛黄,墨迹陈旧,赫然是一幅星图。图中央,一点朱砂标记正与黑风岭位置重合。
“此图,乃三百年前邵思上师所绘。”仲神师声音平静,“而邵思上师,正是你师父。”
蛮胡子呼吸一滞。
天煞真君瞳孔紧缩。
步姓老者终于变了脸色。
毕神师静静望着那幅星图,良久,忽而轻笑:“原来如此。难怪马大上师三人会出现在黑风岭——他们不是去寻仙藤,是去寻‘师父’留下的线索。”
仲神师颔首:“邵思上师失踪前,曾言‘星陨窟藏玄机,非血脉不可启’。马大上师三人,皆为邵思上师嫡系血脉后裔。他们此行,本欲开启星陨窟,却不知消息早已泄露。”
“泄露者,是谁?”毕神师问。
仲神师未答,只将古书翻至末页。一页空白纸张上,赫然印着一枚淡粉色指印——与慕兰老魔铜镜上残留的气息同源。
慕兰老魔瘫坐在地,额头血痕未干,闻言却发出一阵嗬嗬怪笑:“仲师兄……你早知道……”
“我知道你恨我。”仲神师看向慕兰老魔,“你恨我当年未允你接任合欢宗宗主,恨我拆散你与冯素素,更恨我将你逐出慕兰圣殿——可你不知,邵思上师临终前,将星陨窟钥匙交予我,托我护你周全。”
慕兰老魔笑声戛然而止。
“钥匙?”毕神师目光一凛。
仲神师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钥匙呈弯月状,表面蚀刻星辰纹路,触之冰凉。
“此钥,需以邵思血脉激活。”仲神师望向毕神师,“而你,是邵思上师唯一存活于世的亲传弟子。”
山谷寂静。
风沙掠过断壁残垣,卷起几片枯叶。
毕神师缓缓抬起左手——腕间一道淡金色胎记,形如新月,正与钥匙纹路严丝合缝。
“师父……”她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您一直都知道我会回来?”
仲神师点头:“星陨窟内,藏有邵思上师毕生所悟《逆命诀》残篇。此诀可逆转因果,重塑灵根。当年你灵根被毁,邵思上师耗尽寿元推演,只为给你留一条生路。”
祝神师突然厉喝:“仲师兄!此诀关系慕兰存亡,岂能轻易示人?”
仲神师却未理会,只将钥匙递向毕神师:“拿去吧。星陨窟入口,在黑风岭东三十里,地底千丈。但你要记住——开启之后,圣殿将启动‘赤穹大阵’,整个慕兰草原,将在三日内化为死域。”
毕神师接过钥匙,指尖微颤。
“为何?”她问。
“因为《逆命诀》最后一式,名曰‘焚天种’。”仲神师目光深远,“欲得新生,必先焚尽旧命。若你成功,慕兰将得一位可镇压气运的绝世强者;若失败……整个草原,都将为你陪葬。”
蛮胡子忍不住开口:“楚兄,这代价……”
“值得。”毕神师握紧钥匙,抬头望向天际,“师父等了两百年,我亦等了两百年。今日,该还债了。”
她转身欲走,忽又顿住。
“慕兰老魔。”她看着那个蜷缩在碎石中的老人,“你当年若未弃我,或许……我真会叫你一声师父。”
慕兰老魔怔怔望着她背影,喉头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毕神师不再多言,青光一闪,已化作长虹掠向东方。
蛮胡子咧嘴一笑,朝仲神师抱拳:“仲神师,告辞!”金光腾起,追着那道青虹而去。
天煞真君与步姓老者对视一眼,默然收起法宝,转身离去。
山谷重归死寂。
祝神师盯着仲神师手中古书:“你早知她身份,却隐瞒至今?”
“隐瞒?”仲神师轻轻抚过书页上邵思上师的署名,“我只是在等——等她亲手斩断过去,才有资格踏入星陨窟。”
毕神师御风疾驰,衣袂翻飞。
三百里外,黑风岭东麓。
她按下遁光,落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坡地上。指尖掐诀,九嶷鼎悬浮身前,鼎盖徐徐开启。一株通体莹白、枝蔓如玉的藤蔓静静卧于鼎中,藤身流转着微弱星辉——正是玄天仙藤。
她取出青铜钥匙,按向藤蔓根部。
嗡……
藤蔓轻颤,星辉暴涨。
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阶壁镶嵌着无数细小晶石,每一块都映照出不同星空图景。最底层,一扇刻满符文的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内幽光浮动,传出亘古苍茫的气息。
毕神师迈步而入。
身后,石阶逐级坍塌。
青铜巨门轰然闭合。
整片草原,风停沙止。
唯有天穹之上,一颗原本晦暗的星辰,骤然亮起,光芒刺破云层,直落黑风岭——那星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行古篆:
【逆命始,星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