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武,你看……”
“没事,我都安排着。”
李学武见送他出来的谭雅丽有话说,也知道她想说啥,便点点头道:“晚点您再劝劝。”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房,娄庭就站在窗边望着他,虽然看不清目...
饺子汤刚盛上来,热气腾腾地浮着一层油星儿,麦庆兰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抬头见棒梗正埋头往嘴里塞第三个饺子,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小馒头,筷子尖儿还悬在半空,手肘一拐一拐地往前够盘子——他左手边是闻三儿,右手边是李学武,中间那点空隙被他硬生生挤成了个活塞口,谁想夹菜都得绕着他胳膊肘儿走。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于丽笑着把醋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蘸点醋,解腻。”
棒梗头也不抬,含糊应了声“嗯”,嘴上还叼着半截饺子皮,右手已经抄起蒜瓣咔嚓咬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溜气,眼睛眯成一条缝,却还咧着嘴笑:“香!三舅姥爷,您尝尝这醋——咱家自己腌的,八角桂皮花椒籽儿全泡进去,搁窗台底下晒仨月,酸里带麻,麻里回甜!”
闻三儿正就着蒜瓣啃饺子,闻言挑眉:“哟,你还懂醋?”
“不懂醋能当炊事员?”棒梗咽下嘴里的东西,伸手抹了把嘴角油光,“我跟师傅学的,说醋是百味之首,调和阴阳。酸能收、能敛、能醒神,冬天吃羊肉饺子,不配好醋,等于白煮。”
赵老四噗嗤笑出声:“这小子最近真没少看《食经》,连‘阴阳’都搬出来了。”
“看啥食经!”棒梗一摆手,脖子上那条红围巾歪了半截,“我是听厂里老中医张大夫说的——他说我脾胃虚寒,得常吃温补的,醋能助阳气升发,所以我就琢磨怎么把醋调得更对路。”
李学武夹了个饺子蘸了蘸醋,慢慢嚼着,忽然问:“张大夫还跟你说啥了?”
棒梗一愣,随即挠挠头:“他还说……说我火气太旺,肝阳上亢,容易急躁,让我少骑摩托,多泡脚,睡前喝杯蜂蜜水。”
满桌静了一瞬。
于丽先憋不住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听听,这才多大,张大夫都给你开方子了。”
“可不是嘛!”棒梗理直气壮,“前天我替四叔去冶金厂跑手续,路上碰见张大夫,他一看我眼皮发青、舌苔厚黄,当场就给我号了脉,说我不注意作息,早晚要栽跟头。”
闻三儿放下酒杯,目光沉了沉:“栽跟头?他咋说的?”
“说轻了失眠多梦,重了心悸眩晕,再往下……”棒梗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要是哪天骑摩托摔了,不是腿断就是脑震荡。”
屋里一时没了笑声。
窗外风声呜呜刮过屋檐,像有谁在远处吹哨。李学武没说话,只默默给棒梗碗里夹了个饺子,又舀了勺热汤。于丽悄悄看了眼丈夫,见他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心里有事时的习惯动作。
赵老四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晃了晃:“别听老头子吓唬人,张大夫见谁都号脉,上回看见扫大街的老刘,非说人家肾虚,让每天喝三碗黑豆汤。棒梗你甭信。”
“我信一半。”棒梗低头扒拉饺子,“可他号完脉,顺手给我开了张单子,写着‘柴胡疏肝散加减’,还让我去药房抓五剂。”
“你抓了?”李学武问。
“抓了。”棒梗点头,“但我没熬。我把药渣倒进后院花盆里了——听说中药渣子养花特别好。”
“……”赵老四无语凝噎。
于丽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咱们不说这个。三舅,您尝尝这凉拌海带丝,今早刚从营城捎来的,咸鲜脆嫩,一点不齁。”
闻三儿夹了一筷,细细嚼着,忽然道:“棒梗,你前两天是不是去港务局办批文了?”
棒梗筷子一顿,抬眼:“嗯,四叔让我去跑环保验收的事儿。”
“验收?哪个项目?”
“就是再生处理厂新上的那套废气净化系统。”棒梗擦擦嘴,“上个月装的,这礼拜该验收了。”
闻三儿没接话,只侧头看向李学武:“学武,这系统……谁设计的?”
李学武抿了口酒,声音平缓:“津门化工设计院出的图,咱们厂里工人安装,设备是东山机械厂产的。”
“东山厂?”闻三儿皱眉,“他们那套旋流板塔……去年在滨城港出过漏气事故吧?”
李学武点点头:“出了,但原因是施工队偷工减料,没按图纸焊密封圈。咱们这回请的是厂里老师傅带队,每道焊缝都拍片检测。”
“可图纸呢?”闻三儿盯着他,“津门设计院的图纸,有没有第三方复核?”
李学武迎着他目光,没躲:“复核了。我和赵工一起找的北钢设计所,老高领着人查了三天。”
“老高?”闻三儿眼神亮了亮,“他怎么说?”
“他说图纸没问题,但建议把排气口挪高五米,避开居民区主导风向。”李学武夹了块羊肉,“我们照办了。”
闻三儿沉默片刻,忽然一笑:“行,算你们稳。”
他转头看向棒梗:“那你跑批文,港务局那边卡没卡?”
“卡了。”棒梗耸耸肩,“科长说流程不全,缺两份材料。”
“哪两份?”
“一份是环评报告原件,一份是设备出厂合格证复印件。”棒梗掰着手指数,“我说原件在市环保局存档,复印件明天就送过去,他摇头,说必须原件加盖红章,复印件得双面盖章。”
“扯淡。”赵老四冷笑,“环评原件哪能随便给人?复印盖章就是合规的。”
“他认这个理儿。”棒梗摊手,“我还问他,那要是原件丢了咋办?他说那就重新做环评,二十天起步。”
闻三儿听了,忽然问:“你咋答的?”
棒梗嘿嘿一笑:“我说,科长,您要是真想要原件,我这就打电话叫营城那边快马加鞭给您送过来——可您得签个接收单,写明‘因港务局工作需要,特借阅环评原件一份,限三日内归还,逾期未还,责任由港务局承担’。”
满桌一静。
赵老四瞪大眼:“你……你真说了?”
“说了。”棒梗点头,“说完我就掏出本子开始记: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见证人。还问他在不在办公室留过签名样本。”
李学武终于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脸就绿了。”棒梗眨眨眼,“最后说‘小同志啊,这事嘛,咱们灵活掌握,材料嘛……你下周二之前送到就行’。”
“你小子……”闻三儿摇着头,笑骂,“胆肥了啊。”
“这不是跟三舅姥爷学的嘛。”棒梗赶紧捧哏,“您当年在营城港,不也拿着文件夹堵副厅长办公室门口,说‘您不签字,我就不挪窝’?”
“滚蛋!”闻三儿笑骂着扔了颗蒜瓣过去,被棒梗灵巧地接住,一口塞进嘴里。
于丽见气氛松快了,忙招呼大家吃菜:“别光顾说话,饺子要坨了。”
麦庆兰趁机插了一句:“棒梗,你最近咋老往港务局跑?听说那边新来了个副局长,姓陈,是从省厅下来的。”
棒梗筷子停了停,抬眼:“陈副局长?见过两面,挺和气的。”
“和气?”麦庆兰压低声音,“我听我们科长说,他盯上了港区所有新建项目的环评漏洞,上礼拜刚撤了两个项目的批文。”
李学武筷子一顿,抬眼看向赵老四。
赵老四没吭声,只慢慢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干了。
棒梗却没察觉异样,还在那儿啃饺子:“那正好,我帮他找漏洞——他要真找出毛病来,我立马整改;找不出来,说明我们做得扎实。双赢。”
闻三儿忽而放下筷子,正色道:“棒梗,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在钢城,可以野,但不能莽;可以巧,但不能滑。”闻三儿盯着他,“有些门,看着敞着,其实是暗栓;有些人,笑着递烟,烟盒里包的是刀。”
棒梗没笑,静静听着。
“你四叔能混到今天,不是靠嘴皮子。”闻三儿指了指赵老四,“是靠守线——红线不踩,底线不越,交情不拿利益换。你比他年轻十岁,但脑子不比他差。现在厂里信你,是因为你办事靠谱;外面人捧你,是因为你敢闯敢干。可这两样,都得有个‘度’字压着。”
棒梗垂眸,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学武这时开口:“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四朵金花……”
棒梗猛地抬头:“哎?”
“她们现在在哪?”李学武问得极淡,“还在厂区附近活动?”
“啊……”棒梗有点懵,“她们……上周跟我去了趟冶炼分厂,帮着协调女工宿舍改造的事儿。后来……就没怎么见了。”
“没怎么见?”赵老四皱眉,“你不是说她们常在食堂帮忙?”
“那是上个月。”棒梗挠头,“这月食堂换了新承包商,她们嫌工资低,转去技校后勤处了。”
李学武没再说什么,只夹了片羊肉,慢慢嚼着。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呼啸。
于丽起身去厨房盛汤,麦庆兰跟着去帮忙。赵老四借机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屋里只剩李学武、闻三儿和棒梗三人。
闻三儿喝了口酒,忽然问:“你那摩托车,最近没出过毛病吧?”
棒梗一怔:“没啊,天天擦,机油一周换一次。”
“刹车呢?”
“刹车?挺好使啊,捏一下就停。”
闻三儿点点头,又问:“你平时停车,习惯锁车吗?”
“锁啊!”棒梗拍胸脯,“我那摩托是厂里特批的公务用车,锁两道——链条锁加U型锁。”
“U型锁钥匙,你放哪儿?”
“裤兜里。”棒梗下意识摸了摸右口袋,“贴身放着呢。”
闻三儿没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随后一个清亮女声喊道:“李厂长!于主任!我们来送锦旗啦——”
棒梗霍然起身,椅子腿刮得地板刺耳一响。
于丽端着汤碗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是我们!”那声音欢快,“钢城师范附中初三年级组全体师生!”
众人齐齐一愣。
李学武放下筷子,起身朝门口走去。
棒梗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把摩托车停在厂区后门树荫下,转身去小卖部买冰棍——回来时,U型锁还挂在车上,但钥匙孔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是锈迹,也不是灰尘。
是一小段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白色纤维,像棉线,又像……某种医用纱布的边角。
他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风吹来的。
此刻,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摸向右裤兜。
空的。
钥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