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树叶里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小红马学园里安安静静,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大桑树下,老李正在树荫里喝茶听广播,声音开得比平时小了很多。在他不远处的竹椅上,刚刚还在...
喜儿猛地抓住小白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对啊!让干爹陪姐姐去!”
小白一怔,随即眼睛亮得像擦过的玻璃珠:“哎哟——这主意比榴榴藏身份证靠谱一百倍!”
榴榴立刻坐直身子,叉腰反驳:“喂喂喂,什么叫比我靠谱?我那叫战术性干扰,你这叫……叫打工人带薪出差!本质不同!”
大白懒得搭理她,已经掏出手机翻出张叹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又收回来,转头问喜儿:“锦儿姐这次去云南,是几天?”
“五天。”喜儿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后天一早的航班,今天下午就得把材料整理完,明早还要开个远程视频会。”
“材料?”小白挑眉,“什么材料?”
“公益基金第三期落地评估报告,附带云南三个县小学的实地影像、儿童营养干预前后对比数据、教师培训反馈……还有……”喜儿忽然哽了一下,小声说,“还有她自己手写的儿童访谈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边角还画了小星星和笑脸。”
榴榴不吭声了,默默把腿盘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白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喜儿的手背,然后点开微信,给张叹发了一条语音:“张总,您现在方便吗?有个特别紧急、特别重要、特别关乎国家下一代健康成长的事,得跟您当面聊。”
三秒后,张叹回了个字:“嗯。”
小白立刻起身,顺手把地毯上散落的商品目录卷成筒,往胳肢窝一夹,回头对榴榴说:“走,咱们现在就去老白家。喜儿你别动,等我们消息。”
“等等!”榴榴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拽住小白胳膊,“你刚才说‘当面聊’?他真打算去找张老板?”
“不然呢?”小白理直气壮,“电话里说不清,视频里怕他听不进去——你见过张老板认真听人说完十句话没插嘴的吗?没有!必须当面,还得带上喜儿的笔记本、锦儿姐的药盒、她今早咳得撕心裂肺的录音、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榴榴怀里一直没撒手的金钵,“……还有这个。”
榴榴下意识抱紧金钵:“这玩意儿跟锦儿姐出差有啥关系?!”
“有。”小白斩钉截铁,“它重,能压住张老板的拒绝欲。”
榴榴:“……”
喜儿忍不住破涕为笑,可刚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两人。
小白拉着榴榴出门前,弯腰摸了摸喜儿的头发:“别哭,也别怕。你姐姐不是硬扛,她是把肩膀借给更多孩子。但肩膀再宽,也不能一个人扛两座山。这座山,我们帮她分一半。”
榴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在喜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手里:“喏,酸梅味的,专治焦虑咳嗽。吃完你就不是喜娃娃,是喜战士。”
喜儿攥着那颗糖,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厉害。
老白家楼下,小白和榴榴刚按响门铃,门就开了。
杨怡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半根葱:“来得正好,Robin刚吵完架,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全世界最贵的礼物清单’。”
话音未落,二楼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Robin中气十足的宣言:“本宝宝决定——送每人一个会跳舞的存钱罐!里面装满彩虹金币!谁摇它,谁就能许愿!”
杨怡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她连许愿池都没见过,就开始造许愿池了。”
小白笑着往屋里走:“阿姨,我们来找张总谈正事。”
“他在书房。”杨怡侧身让开,“刚接完云南那边的电话,脸色不太好。”
书房门虚掩着,小白没敲,直接推开了。
张叹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边摊着一份打印文件,右手指腹正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那只青瓷茶杯,是锦儿去年在景德镇亲手烧的,杯底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
桌上还放着一张照片:云南某小学的操场,灰扑扑的水泥地,几个瘦小的孩子踮着脚,努力把一面褪色的红旗升上旗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升旗时,他们喊得比谁都响。”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金钵轻轻放在桌角。
榴榴则一屁股坐在张叹对面的扶手椅上,翘起二郎腿,把喜儿的笔记本“啪”地摊开在桌面,指着其中一页:“张总,您看这儿——锦儿姐记了37个孩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贫血’‘视力0.3’‘穿胶鞋上课’。她写‘小岩说想当老师,因为老师不咳嗽’。张总,她自己正咳着呢。”
张叹垂眸看着那页纸,喉结动了动。
小白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您知道锦儿姐今晚准备熬通宵改报告吗?她发烧38.2度,吃了退烧药,药效一过就反复。她把体温计藏在抽屉最底下,怕喜儿看见担心。她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怕在视频会议里被听见。”
榴榴补刀:“她今天早上喝蜂蜜水,手抖得倒了一半在桌上,还非说‘蜂蜜养胃’。”
张叹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金钵上——那钵沿一圈金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像一道陈年旧伤。
“你们想说什么?”他问。
小白说:“我们不想让她去。”
榴榴抢答:“我们想让您替她去。”
张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替她?我连教案都没备过,怎么教孩子?”
小白摇头:“不用您教。您只要站在那儿,拿着她的报告,念她写的话,看她拍的镜头,听她说过的每一句‘我想让他们有双新鞋’‘我想让他们吃上热午饭’‘我想让他们知道,咳嗽不是丢人的事’——就够了。”
榴榴接得飞快:“您是制片人,也是基金会理事长。您去了,云南那边就知道这事不是走过场,是有人真把孩子当人看!而且……”她压低声音,“您去了,锦儿姐才能安心躺下睡觉。她不信别人,但她信您。您一句话,比十副退烧药管用。”
张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没应声。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Robin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沾着蓝色蜡笔印,手里举着一张画纸:“小姑姑!爸爸!我画好了!这是你们在云南升旗的照片!你看,我把爸爸画得特别高,把小姑姑画得特别亮!”
画纸上,两个简笔小人站在旗杆下,张叹被画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而锦儿,则是一颗悬浮在树冠上方、散发柔和光晕的星星。
张叹接过画,指尖抚过那颗星星,很久,才轻声问:“……她今天吃了几顿饭?”
喜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鼻音,却很清晰:“中午只喝了一碗粥,晚饭……没吃。”
张叹闭了闭眼。
三分钟后,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电话:“订两张明天一早飞昆明的机票。头等舱。再联系云南项目组,告诉他们,张叹本人到场,全程参与评估。所有行程,按锦儿原计划执行,只加一项——”他停顿片刻,声音沉静如古井,“我要见每一个她记下名字的孩子。”
挂了电话,他看向小白和榴榴:“机票多订一张。”
榴榴愣住:“啊?谁去?”
“喜儿。”张叹说,“她姐姐最怕她哭,可最想她笑。让她亲眼看看,那些孩子为什么值得她拼命。”
小白点头,眼里有光闪动。
榴榴却忽然站起来,走到张叹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认真盯着他眼睛:“张总,您答应了,就得说到做到。要是您中途反悔,或者敷衍了事……”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金钵,轻轻一磕桌面,“我就把这个,捐给云南最穷的小学,当镇校之宝。”
张叹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微微颤动。
他伸手,把金钵推回榴榴面前:“拿好。等我回来,给你讲讲——云南山坳里,孩子们是怎么用这金钵大小的搪瓷缸,排队喝第一口热牛奶的。”
当晚,大红马学园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嘟嘟带着小米和程程布置礼堂,气球换成淡蓝色,彩带绕成云朵形状,舞台中央立起一块手绘木板,上面是七颗用荧光颜料涂的星星——代表七个孩子。
大米和金钵在音乐教室排练,钢琴声断断续续,却一遍比一遍更暖。金钵哼着跑调的《虫儿飞》,大米打着拍子,两人把原定的烛光音乐会,悄悄改成了“星光故事会”。
小白在厨房烤蛋糕,蛋液搅得手腕发酸,奶油抹得满手都是。榴榴蹲在旁边,一边舔刮刀上的奶油,一边往蛋糕胚上插巧克力棒,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你确定喜儿生日那天,真能瞒住?”榴榴含糊地问。
小白把最后一勺奶油挤成云朵:“Robin已经忘了‘六一’,只记得‘八一’——她今早偷偷问奶奶,‘八一是不是解放军叔叔过节?那喜儿姐姐是不是女兵?’马兰花说‘是’,她立刻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还说‘那我得送她子弹壳做的风铃’。”
榴榴笑喷:“她哪来的子弹壳?”
“她拆了我抽屉里的黄铜钥匙扣,说那是‘迷你炮弹’。”小白耸肩,“这孩子,想象力比预算还超标。”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
小白低头一看,是张叹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老白家阳台,背后是城市灯火。他手里举着Robin那幅画,而画纸边缘,不知何时被他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致所有不肯熄灭的星星。”
文字下方,盖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篆体:张叹。
小白把手机递给榴榴。
榴榴凑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
小白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轻轻按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漫过浦江影视基地的围墙。
开机仪式结束的片场已恢复忙碌,轨道车缓缓滑过,摄影机无声转动。程程穿着戏服,在阴影处反复练习一个眼神——不是惊恐,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带着微光的凝视。
喜儿独自坐在道具箱上,怀里抱着小白昨晚悄悄塞给她的保温杯。杯身温热,里面是刚炖好的雪梨银耳羹,浮着几粒枸杞,像沉在琥珀里的小星星。
她掀开盖子,白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
远处,Robin戴着小军帽,正指挥嘟嘟和小米往一辆玩具吉普车上绑气球。她仰起小脸,对着天空用力挥手,仿佛那里真有一架飞往云南的飞机。
喜儿低头,喝了一口羹。
甜,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烘烘的药香。
她忽然想起昨夜小白说的话——
“你姐姐不是孤岛,她是渡船。”
而此刻,渡船正启航。
风掠过片场,吹动香案上未撤尽的黄纸,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晨光里,轻轻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