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越人断发纹身,然而实际上,断发文身在越国绝非真正主流,或者说,刻板印象中的“断发”“文身”,仅是风俗中的一类而已。
比方说,越人有断发的,也有披发的,总体上算得上是短发,经常剪发,比中原人要不讲究得多,没有礼仪上的严格约束,且断发的样貌,其实只是从正面上看的视角,额顶,两鬓剪短,但一般情况下仍束有椎髻。
男子发髻束在脑后,被头遮挡住,中原人看了,以为尽其首,实则不然;女子则高髻盘于顶,除了稍稍偏短之外,几与中原无异。
越人男子的这种发型,让他们根本不上冠帽,无法遵守周礼的冠服制度,帻巾则同样被头挡住,基本上只有羽饰可以醒目望见。
冠之制,必贯髻而后固,髻在脑后,冠无从立。是以越人不冠,乃其发式使然。
这需得跟一些落后蛮夷、剃头审美区分开来。
其实少有人知的是,过去的商人也常见断发,周人代商之后,蓄发束冠才成了正统。
于是,短发便成了蛮夷的标志,仿佛谁头发短谁便不开化。
这道理当然荒谬。
可这世上的道理,荒谬的还少么?
近岁以来,随着越廷和中原列国的外交逐渐频繁,上层士人、贵族,也多有改为头顶束发,效仿周礼带冠弁的,但并未影响民间。
文身之俗,亦与之相似。
跟尚保留原始部落遗风的外越人不同,越国筑邑修城、文明较先进的内越区域,文身从来只是少数人等的选择,寻常农户,商贾、工匠,身上干干净净的大有人在。
纹身纹身,无非是在身上添些花纹,充当装饰罢了。凭什么衣物不能替代它呢?
即便有某些祭祀,图腾之类的印记需求,大可在衣衫上织出一模一样的文章。
越国的纺织业很早就是列国先进水平了,丝绸、葛布畅销九州,接这种订单毫无问题。
除非有着赤裸的要求,例如水里捕鱼,又或者衣物覆盖不了的地方,即额头的“雕题”、上肢的“错臂”,足踝上的“跣足”,否则,便是那些追求潮流的乡遂少年们,亦不愿忍那锥刺之苦,去换一身未必能示人的花纹。
功能重合的情况下,又何必画蛇添足?
至于少女,那就更不用说了。
玉肤无瑕方为至美,她们更偏爱丹脂粉黛、贴画花钿之类的装点。文身,没人会去光顾。
要知,自越侯无壬中兴起始,越女就多有联姻嫁予列国者,像楚庄王纳有一名越妃,倘若身有刺青,又怎能符合外边的审美呢?
是以文身之俗,在富庶的内越,实已日趋边缘。只不过经常有刚来的外越人出没,聚集于会稽等大城,让文身者的数量暂时维持在两三成的比例,令他国旅客乍看之下,以为越人皆是如此。
以偏概全,谬之远矣。
但话又说回来,内越人文身虽少,却绝非没有。且恰恰因为少,反倒成了身份的标识。
大凡文身者,不出以下几类:水师士卒与渔民,江湖游侠、帮派豪客,巫觋乐舞之徒。
或为彰显勇武,或为通灵降神,或宣示族属,或寄托祝祷,各有各的门道。
外王这地界,既是江湖人士康集之所,纹身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差。栈道两侧,隔三差五便可见悬挂着“纹身社”幌子的板屋。
讲究实用的话,习武者文身的选择,主要就是巫纹与仿巫纹了,以上古五篆为图案。
前者是渗入经络、与气血运行相融,自成体系的秘传术法,近乎于法器胎体上的符线纂刻,有着种种妙用,深奥无边;后者基本上便是纯粹唬人的装饰,让见者觉得是真的巫纹。
世间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有赵青《五篆元纲》这般的字典在手,完全辨识不出,文身中古篆的字形与变体是真是假,笔画连接是否正确,有没有遵循一些类似于化学价的原则,具体功效为何。
于是,看到有人纹得十分逼真、张扬,玄乎之极,别人纵然感知到对方气息浅薄,亦怀有几分忌惮,出手前生出了些犹豫,变得更加安全。
所以,仿巫纹从来都是纹身社日常的营生。
但这种假把式,毕竟不可能卖得很贵。
唯有真正的、有效的巫纹,即便常有残缺、赘余,才是高级纹身师最重要的进项!
为了令文身与主顾所修功法高度匹配、互成体系,纹身师便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对方功法的要诀,某些不可示人的命门与弱点。
凡修行之人,对其要害无不讳莫如深。
能将此等隐秘坦然交付于他人之手者,若非至亲,便是极信。纹身师这一行,做得久了,手里攥着的秘密便比任何密探都要多。
也正因如此,凡承接此类巫纹者,必先发下不可违逆的大誓,守口如瓶,绝不泄密!
这便是行规,铁律。
然而,誓言再重,终究抵不过人心。
纹身既成,功力大涨之际,亦是最易生出嫌隙之时。曾有人为求一臂之力,不惜跪伏阶前、涕泗横流;待到功成,又深恐把柄落于外人之手。
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是以,过河拆桥、反目成仇之事,在这一行当中常有发生。顾客灭口纹身师,甚至连其家人、学徒一并诛绝,亦非罕见的传闻。
因信而合,因惧而裂。
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外王纹身社的社长,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正是那二十八指节的星宿剑纹,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米虎止与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他也当真沉浸其中。
谁知,仅仅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在途经盘岭时,封炎洞的二寨主忽然就率众袭杀而至,只三招两式便击溃了他的天孙织锦气场,几乎废了他的修为。
若非他早有防备,重金聘请了铸岭的毋人杀鬼,暗中护持,那一掌便不止是震碎他半身经脉,而是将他的头颅一并拍成了齑粉。
毋人杀鬼把社长转送到了千里之外,然后说,这桩生意,他是没法继续做了。
社长说,我可以加钱,再加五百金。
毋人杀鬼回绝了。他告诉社长:封炎洞虽然只有两名神劲,一尊大地游仙,远不及日铸岭的剑仙,但它的背后,却有着大宗派。
他不可能为了社长的微薄佣金,去招惹那些真正盘踞在深山古洞里的庞然大物。
他又说,这次的护卫出了岔子,是我能力不足,下次,再还你一场激战,不收费。
宗门背景?社长立刻想到,米家庄跟云门、攒宫、南池三派都攀得上几分交情。
他无比怀疑米虎止就是幕后主使。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他不得不回到了外王,因为只有在这里,自己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才能依靠着纹身社过往的名望与后续收入,积攒着购买价廉的伤药,尝试恢复剑侠级的修为。
有人脉,就有保他的人,不会像在外边赶路那样,死得不明不白,至少有份曝光。
说来也怪。这些年,米家庄那边并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举动。没有继续斩草除根。
相安无事。
或许,是觉得残废了的纹身师不足为虑?或许,是怕动了他反倒引人注目,坐实了猜疑?念及旧情,不忍下死手?又或许,担心死后会自动泄露机密?他至今没有想明白。
可社长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留在外王缕。
他不敢逃,怕一旦越过对方划下的那条界线,便会在某处偏僻山道无声无息消失。
社长倒也识趣,从未逾矩,不再接任何大单,就这样苟延残喘着活了下来。
手艺大降之后,主顾渐渐稀少,人情往来也差了许多,跟声威日盛的米虎止之间,俨然已被岁月拉开了一道清晰可辨的鸿沟。
不管怎么说,事情却也并非全无转机。
上回猎兕大会时,他看中了一个落魄少年,暗地里资助下,竟真让此子拜入了云门宗,如今,已是真传候选。那弟子近日托人捎来口信,说已打点妥当,要将社长从这片泥沼里接出去,安置到姑一带安度晚年。
正因为有了这条退路,社长才敢在今日这节骨眼上,传音揭开了这路廿八剑纹的存在。
可惜,那位云门高徒这次没能亲自来——说是脱不开身,只遣了个师弟代为奔走。
难以当面酬谢,实在令人遗憾。
“米虎止这几年的管教,竟已废弛至此了么?”社长运使真功,在拐过一条无人巷口时,有浓稠的墨青从他的肝脏内疏泄而出,自四肢穴浸渗着衣衫,迅速染上新色。
他的身形体貌,又再次改换了个模样。
“......那群门客,逞一时意气,贪一时痛快,全然不顾大局——米虎止,米信成,知不知道底下人已跋扈到了这等地步?”
社长脑中念头飞转,越想越觉此事蹊跷。
米家庄的门客,虽大多是些江湖草莽,可也并非全无纪律,外出巡街,皆有定规。
因为几句名角之争,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全然不知其实力深浅的状况下,便贸然拔剑相向,与一位底细不明的大高手结下梁子?
“是另有原因,还是有人趁机生乱?”
“挑拨者意欲何为?他潜藏在米家庄中么?”
“罢了。”社长咬咬牙,心中暗道,“我与米虎止本就有旧怨未了,他遇上了诡秘的敌人,岂不是一件好事?我又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今日喷上几句口舌之快,虽没什么用处,好歹也算出了口恶气。至于幕后那推波助澜之人,究竟有何目的......哼,我姑且躲着,静观其变便是。”
“这外王的水,可是深得很哪!”
“却是不知,那只白猿,如此举重若轻的洒脱,如此视群雄如无物的倨傲,所为何来?”
转过一处栈道拐角,身形一闪,社长已然闯进了间小屋。窗棂被厚厚的麻布遮着,两名瘦瘦高高的中年人,口中正嚼食着鱼干。
“杀鬼兄!好久不见!”
“一别五十载,山音信杳,相逢炎凉。”毋人杀鬼向着他介绍道:“这是舍弟,毋人春时,家师去岁渡劫失败,我俩也是朝不保夕啊!”
外王西北隅,米家庄的坞堡巍然矗立。
其占地极阔,方圆足有五里,壁垒森严,乃是于沼泽淤壤之上凭空筑起的雄庄巨堡。
要在这般松软淤陷的泥沼之上筑起如此规模的坞堡,所费之心力,所耗之工役,委实远超常人的想象。
米家先祖初至此地时,这片烂泥荡子连一块能立脚的硬地都寻不出来,寻常的夯土之法根本无从施展。
于是,便将整根整根的巨木剖为厚枋,纵横交错,编成一张方圆数里的筏状木排。
谓之“筏状地栿”。
这木筏不浮于泥面,而是压入淤泥深处,将上方建筑的重量均匀分散到整片地基之上,不使任何一处承受过大的沉降。
木筏之上再立板,板上再立柱,柱上架梁,梁上铺板,浇筑青灰胶泥——如此层层而上,方才稳稳当当地垒起了数百间屋舍。
每逢山洪漫灌、泥涛翻涌之际,这座巨筏便会随着地底的泥流微微起伏晃动,却从不曾偏移分毫。住在堡中的老庄客们早已习惯。
坞堡之内,仓围、马厩、作坊,门客居所、议事厅堂等等,皆依着八卦方位排布,十二座箭塔沿坞墙而立,射程覆盖方圆千丈。
更有冶铸之所,终年炉火不熄。
然而,整个庄园却显得极为务实,没有小桥流水,没有假山花圃,没有曲径通幽的园林,连道路两旁的空隙都被开垦出来,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一派兵农合一的景象。
侧院厅堂内。
匾额上书“力稿”二字。
熏香缭缭,却是极特异的稻香,浓郁而清爽,堂中陈设亦是朴拙———四壁悬着几张犀皮象皮、几柄旧剑,摆着几捆稻穗。
几只狸奴在廊下追逐嬉戏,飞扑麻雀。
这是米家庄的老传统了——门客们闲来无事,不如去活捉偷吃庄稼的鸟雀,逮回来也不杀,只绑了腿系上细线,供猫玩耍。
鸟羽狼藉,米虎止见了就适然微笑。
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笑这猫?还是笑这鸟?没人知道。
此刻,席间对坐着两人。
左边那名,年纪似在五十来岁,面皮微黑,颔下蓄着短髯,穿着细葛制成的贯头衣,袖口卷到肘弯,双手却涂成了白色。
右边则是位青年,眉清目秀,一袭青色深衣,腰悬玉具剑,显露出贵族的风貌。
此人名为子羡,出身瞧岘余氏,眼下正在会稽武院修习,此番领了一桩乙等中的考核任务,专程来视察乡下兵甲储备的增长状况。
今年年初,越王勾践颁布了新的兵政,要求每一处都县城市,都大力发展兵甲,最好能让壮丁人人均装备得上,随时可编入军伍之中。
普及率越高,便越能得到嘉奖。
而为了避免虚假数目,就派了专人前来核查。
余子羡是本地人出身,家族根基深厚,办起来自是得心应手——这正是他选了此事执行的缘由。
敷衍塞责之辈,亦不容轻放。
“......既要耕作,又要治兵,这岂非是两难之局?于寻常民户而言,劳逸相困,二者不可得兼!”
随手把骰子掷入六博棋盘中央,余子羡颇为感慨地叹道:“还是要庄主这样的豪杰组织人手,大力置办,才能补得上足够的数额啊!”
“可幸庄主兴办猎兕大会,往上说,有功于国家社稷,往下了讲,也正应着了我的'进士’任务。此次若能得‘上考”,皆赖庄主之全功矣!”
当世举荐之制,分为选士、俊士、造士、进士四步,在武院进修,便属“造士”的范畴,“进士”,则等若于通过考诠,授职为官,封爵、定禄。
“子羡客气了。”米虎止饮了口热茶,开口回道:“米家庄在这片泥沼里扎根数百年,靠的便是这方水土。猎兕一事,非止为朝廷之需,亦是保我乡土安宁。子羕想必也听说过——那群犀兕,委实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对方是老牌世族的嫡系血脉,虽近几代声势稍减,只出了两位下大夫,不复昔日煊赫,但旧都根基犹在,余子羡又是武院出身,且年未过三十,已然破入了罡劲第一关,前途未可限量。
是以米虎止最年长他不少,又是此番猎兕大会的东道主,却也甘愿放下身段,亲自作陪。
“争地之患。”余子羡道。
“正是!”米虎止叹了口气:“农人开垦新田,便要毁林排水,毁了林子,犀兕便失了栖身之所,反过来就拱翻田埂,践踏庄稼,隔三差五总要出些人与犀兕争地的乱子。”
“这些年,野越来越多,踩坏了不少圩田,农户们叫苦不迭,一年辛苦,顷刻化为乌有。有几个庄子,甚至已经出现了乞丐。”
余子羕听得皱眉:“那———不能为田所用么?牛可耕田,马可犁地,这犀兕力大无穷,皮厚耐劳,若能驯而用之,岂非远胜牛马?”
“方才在坞外瞧见几头犀牛,被关在围栏里,吭哧吭哧地拱泥,瞧着倒是温顺得很。”
“子羡此言,当年老朽也曾这般想过。”
米虎止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足足试了五六十年。近一甲子的光景,尽耗在这桩事上了。”
“那成果如何呢?”余子羕未抱期望。
“还行吧。”米虎止淡淡道:“别看犀牛既愚且倔,总是发蛮,真从幼小时开始养熟了的,却也听话,叫它走就走,叫它停就停,叫它拱泥便拱泥,叫它回家便回家。心有灵犀”,倒也属实。”
“比牛力气大,比马耐粗饲,耕起地来一顶十。”
余子听出话外之意,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既有这般好处,庄主为何面有难色?”
“犀牛认人。但认的人不多。”
米虎止解释:“一头自小喂大的犀,只认那一个饲主,至多再认饲主的妻儿。若是换了旁人去使役,莫说套型,就是走近些也要被顶翻在地。”
“这还是配了镜片,改善了视线的情况。”
“更要紧的是,如今行的是井田之制。一井八户人家,共耕公田。春耕时节,八户人家的壮丁轮番下地,今日家家人赶牛,明日尸家人使马,牲口是轮着用的。犀牛却不行。”
“它要一一认清这些人的气味、步态、声音,没有三五年工夫根本做不到。便是认得了,也绝不会像饲主那般亲近,动辄躁狂。”
“被牛顶一下,人大约断几根骨头,将养两三个月便能下地。被犀牛顶一下——”
“直接准备后事便是。”余子接口道。
米虎止点了点头:“所以,这便跟寻常畜力没法比了。牛马可以转卖,可以借调,却只能在一家一姓手里传下去。只是寻常农家,哪有余力养一头犀?刍秣之费,甚是夸张。”
“不过,老朽也摸索出了一条路——不驯其心,但用其力。春日耕田之时,将数十头犀驱至水田中,令其往来践踏,将泥块踩碎踩匀,撒种即可,却是省了犁耙之功......”
“只是,踩出来的田,秧苗长得不如犁耕的整齐,收成总要打个七八折,并不宜推广。”
“唉,牛羊牧于坡上,鸡豚养于楼下,田里自有犍牛出力。又何必舍近求远,去驯什么犀兕?还是猎了杀了,取皮来得痛快。”
话虽这么说,但这犀兕,是否能充当作战的坐骑呢?天生披甲,又不似大象惧火畏烟,更加勇猛,像那大兕,重达三万斤、独角有丈许长短,冲锋起来,怕是能掀翻一些中型战车了。
据传,吴人早有以海牛拉拽浮桥的先例,那海牛也是认主之物,却照样驯出来了。
傀术、摄魂法、控心虫,均可尝试使用。
余子心里这般想着,却并未言之于口。
这外王、石旗湖一带的犀兕,米虎止多半已是把它们视作了自家的产业,想要划出一片地、插手夺利,却是生生得罪了对方。
正在这时,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拂上面来,余子微微一怔,循着风势望去。
却见厅堂角落里搁着一盆草,高不过二尺,叶作扇状,色呈青碧,正自行旋转不休。
“这又是何物?”余子羡好奇道,“方才我便想问了。自行旋转,可是阵法催动?”
“此乃蓬莆,它自己便会转。
米虎止介绍道:“相传上古之时,莆生于尧舜庖厨之中,能自生凉风,是为瑞草。这一株是犬子从一处山间石室寻到的根苗,精心养护了十来年,也只长到这般大小。”
“除了代替冰鉴之用,更有一桩好处——在其近旁,元气自按节律起伏,于是调息入定,心神不易散逸,对修行颇有裨益。子羕若看得上,回头老朽分一株小的给你带走。”
“岂敢夺人所爱?”余子羕摆了摆手。
深山石室,通常是隐世的炼气士所居,且至少也是餐风饮露的高人,甚至得道的仙人,莆能为之收藏,价值必是极为不菲。
米虎止笑道:“这倒无妨。莆这物事,说稀奇也稀奇,说好养也好养——一折一片叶,插在湿泥里便能活,跟柳枝差不多的脾性。”
余子正要再度推辞,忽听得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门客匆匆趋至檻前,面色凝重,却不便擅入,只在门外躬身抱拳。
米虎止余光一瞥,认得是先前造出去巡街的执事,便放下茶盏,淡淡道:“进来说。”
那门客跨入堂中,先向余子行了一礼,方凑到米虎止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米虎止面上笑容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再去探,不必惊动。”
门客应声退下。
余子虽是客,却也察觉到气氛有异,便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事。”米虎止神色恢复如常,“东那边,有人与庄中门客起了些口角,动了手。
“动了手?”
余子美眉头微挑,“在米家庄的地界上?”
“属下无能、管教不力,闹得市井皆知,丢了大脸,幸好没伤到里的民众。”米虎止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失陪片刻。老朽去去便回,子美且在此宽坐,尝尝这新的蓼茶。”
余子羡拱手道:“庄主自便。”
米虎止离了席,步履沉稳,穿过两道回廊,转入内室。
室内陈设简朴,仅一榻一几,壁上悬着一幅泛黄的絹帛舆图。四面无窗,一根燃烧的犀角幽幽地亮着,有淡黄的烟气缭绕,凝聚成玲珑的球状。
烟球分为八层,每层都在以不同速度旋动,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化着一串串扭曲的字符。
犀燃烛照,可通鬼神,见幽明。
他的长子米好来已候在里头,形体精干,见父亲入内,也不起身。
“东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刚收到线报。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一个字,稳。”米虎止声音森冷:“我们眼前的这桩事,患不在外,而在内。”
“明白了。”米好来应道。
“你明白了些什么?”米虎止考校。
“首先,那头白猿,未必就不是人。”米好来说出了一句让常人难以理解的话。
“易容缩骨之辈,在江湖中比比皆是。”
“人变成猿,又有何难?只要修得缩骨之术,再辅以高深导引之法,炼化猿猴精血,催生体毛,改变臂展,重塑,不过数月工夫。至于罡劲高手的脱胎换骨之能,那就更不必说了。”
“前年云门宗撵出来那个走火入魔的长老,戈门乱盖,浑身长满花草,难道便是真的树精了?”
“但那罡气淬兵之术,却是极为难得,此等手段,莫说剑侠,便是大地游仙之中,也甚少听闻。是以,该猿若真要杀我家门下的客卿,便如屠犬彘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它不杀人,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
“照这推断,那白猿似也未必就是敌人。或许真只是据它自己所言那般,技痒试剑?”
“当然,也可能是它怕了越国的律法,不敢真个下杀手。但不管它是哪一般的来路,现下最棘手的,不是它。”米好来冷静分析。
“十几名门客,为何会在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里,从七八条不同的街巷,同时聚集到那棵榕树下?是谁传的信?是谁下的令?”
“巡街的班次,今晨才排定。”
“你觉得会是哪个族中子弟作祟?”米虎止问。
“米愁怠、米复为?”米好来想了想。
“他们已经死了。”米虎止冷声道。
“半刻钟前,一自尽,一被杀。”
米好来的瞳孔骤然收缩:“好快的手。”
“......我明白了,”他终于了解到了情况的危急,“从此刻起,以大榕树为中心,方圆十五里内,庄内所有在那些地方出现过的门客,仆从,不论有无嫌疑,一律禁足。每人身边安两个可靠的人,日夜轮替,听其言,观其行,
记其交游。”
“把米愁怠和米复为近三年的往来书信、账目,交游,全部调出来。不要声张,一件件地翻。”
“这还不够。”
米虎止道:“我真正担心的,是有人借着白猿的名头,在接下来这几天里,伺机对付我们,兴风作浪。假扮成今日这只白猿的模样,趁夜潜入我庄中,杀几个人,放几把火,然后扬长而去。
“到了那时,全外王的人都会说——一瞧,米家庄招惹了那只白猿,遭了报复。”
“至于那只白猿究竟是真猿还是假猿,是同一只还是另一只,谁会去分辨?”他语气越发冰冷。
米好来面色凝重起来。
“传我令下去。”米虎止道,“全戒严,所有要道,隘口,全部加哨,增设巡夜。分发灵飞散、朱英丸,备好虎狼药、外丹,随时预备服用!”
“再有,杀牛羊各三百头,备足酒醴,通令下去——今日之事,全是门客出言不逊、冒犯贵宾所致。庄主已摆下赔罪宴,要亲自向那位白猿前辈致歉。”
“把姿态做足,把话说满,把路铺宽。”
“最后,”他的指节渗出晶莹的光彩,渐次凝出十柄狭长的气剑,又徐徐实质化,“一定要把武原泿连,请到庄里做客,这事让少去办!”
这自然就是重金延请高手助拳了。
…………………公孙戒之、公孙林、祝都子诚那边?还有龙头商会?他们可都是一向与庄上交好的,要不要也通个气?”米好来追问。
“外地人可信,本地人不可信。”
西荒滩。
猿公自高空飘然落下。
“猜猜看,我看上了你哪一点?”它问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