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董事会的结果,苏宁早就已经知道了,毕竟从头到尾都是苏宁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所以当海杰明推门走进赢海集团董事会会场的那一刻,苏宁和唐宁已经把那辆低调的专车开到了总部大楼的楼下。
两...
赵显坤这话出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钉进了整场会议的寂静里。徐知平正低头翻着下一页材料的手指顿住了,抬眼看了赵显坤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迅速收敛的确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合上文件夹,点头应下:“明白,我亲自安排。”
散会后,徐知平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集团人力资源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后,HR总监正伏案整理一份刚收到的干部梯队培养计划。徐知平推门进去,没寒暄,只把手里那页天成报表往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苏筱的名字:“这个人,调档。”
HR总监愣了两秒,随即起身去档案柜取材料。档案袋是蓝色硬壳的,封皮印着“天成公司—苏筱”,右下角贴着一张薄薄的电子打印标签:入职时间2023年3月,学历背景栏写着“华东财经大学硕士,主修财政学”,职业资格栏列着注册会计师、一级建造师双证,最后一页附着三份内部推荐信——其中一份来自前任天成总经济师,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此女思维缜密如尺,行事果决似刀,非器重不可用。”
徐知平把档案翻到薪酬记录页,停顿片刻,又往后翻至绩效考核栏。连续两个季度,她的KPI完成率都是128%,远超同级管理者平均值的93%。而最末一行手写备注格外醒目:“2023年Q2起,主动申请取消所有管理岗津贴补贴,理由:预算制度尚未全面落地,管理层不应先行受益。”
徐知平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喉结微动,合上档案袋,对HR总监说:“准备一份专项评估报告,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她推行AB角轮岗时,是否规避了亲属回避原则;第二,所有被她处理的岗位调整、离职人员中,有无亲属或利益关联方;第三,她经手的每一笔超预算审批,签字链条是否完整、逻辑是否自洽。”
HR总监迟疑道:“徐总,这……是不是太严了?”
“不是太严,”徐知平把档案袋推回桌面,“是赵总要亲自看的人,就得按赵总的尺子量。”
同一时间,天成总部十七层会议室。
汪炀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堆着五根烟蒂。窗外,黄浦江上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他没回头,只听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便开口道:“来了?坐。”
苏筱没坐,把手里那份新修订的《季度滚动预算动态修正指引》放在会议桌中央:“汪总,这是最新版。我把上季度执行偏差率超过5%的十二个项目全拆解了,发现根源不在基层执行,而在前期立项阶段的成本模型失真。我建议下季度起,所有新项目必须通过三轮模拟测算——财务、成本、工程三方联审,缺一不可。”
汪炀转过身,弹了弹烟灰:“你连立项都管上了?”
“不是管,是补漏。”苏筱声音平静,“梅姐被开除后,财务部临时由副经理代管,账目清理进度比预期慢了十七天。这十七天里,有三个项目提前支出了预付款,总额八百九十万。我查了凭证,每一张都合规,但每一笔都违背了‘以实际进度为依据’的核心原则——因为施工方还没进场,材料商也没签合同,钱就先付了。”
汪炀沉默着,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嘶嘶作响。
苏筱继续说:“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流程漏洞。旧体系里,‘先付款、后补手续’是潜规则;新体系里,它就是红线。所以,我得把红线画得更细些——细到连影子都踩不进去。”
汪炀忽然笑了:“你累不累?”
苏筱没笑,只轻轻摇头:“累,但值。上季度财报您看了,天成毛利率提升了4.7个百分点,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128天压到73天。这些数字背后,是三百二十六张被退回的报销单,是四十七次跨部门协调会,是财务部同事熬红的眼睛和采购员跑断的腿。他们骂我,可没人再敢虚报一毛钱。”
汪炀拿起那份指引,翻到第七页,指着其中一条:“这里,你要求所有B角必须持有A角岗位同等资质认证。但工程部老李干了十八年预算员,连Excel函数都用不利索,你让他三个月内考下造价工程师证?”
“不考。”苏筱立刻接话,“他转岗。我给他两个选择:一是调去档案室做项目资料归档,薪资不变;二是留任,但必须配一名持证B角,且每月联合签署报表。他选了前者。”
汪炀抬眼:“你早想好了。”
“嗯。”苏筱垂眸,“我不逼人进步,但我守规矩。规矩立不住,再好的方案也是废纸。”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行政助理探进头:“汪总,集团徐总来了,在楼下。”
汪炀眉峰一扬:“这么快?”
苏筱却立刻转身收拾文件:“我先回避。”
“不用。”汪炀叫住她,“你留下。徐总来,就是找你的。”
电梯门开,徐知平一身深灰西装,领带夹是枚素银鹰徽。他进门没看汪炀,目光径直落在苏筱脸上,停顿两秒,才转向汪炀:“汪总,打扰了。”
汪炀笑着让座:“徐总亲自跑一趟,天成蓬荜生辉啊。”
徐知平落座后,没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苏筱面前:“苏主任,这是集团对你的一份例行评估。里面有些问题需要你当面确认。”
苏筱没急着打开,只问:“徐总,是关于全面预算管理的执行反馈?”
“不全是。”徐知平指尖轻叩桌面,“还包括你个人履历中几处存疑细节。比如,你在华东财大读研期间,曾以学生身份参与过‘长三角基建投融资模式优化’课题组,但课题结题报告署名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苏筱神色未变:“因为我不是核心成员。我是数据清洗助理,负责剔除无效样本、校验原始票据。课题组规定,非执笔人不上署名。”
“可你提交给集团的简历里,写的是‘课题组核心成员’。”
“那是笔误。”苏筱语气平稳,“去年校招时HR模板自动生成的字段,我没注意修改。上周我已邮件申请更正,系统里应该已更新。”
徐知平微微颔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你父亲苏建国,现任青州市住建局成本科科长。而天成去年中标的一个安置房项目,恰好由青州市住建局代建——虽未直接签约,但招标文件由该科室起草。你全程参与了该项目预算编制。”
“我申报了利益回避。”苏筱从随身包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这是我在项目启动前递交的书面声明,抄送汪总、审计部、法务部。最终由集团外聘第三方机构独立完成成本审核,我的编制稿仅作参考,未进入最终定标文件。”
徐知平终于抬头,直视苏筱双眼:“你很谨慎。”
“不敢不谨慎。”苏筱迎着他的视线,“在天成,我姓苏;在赢海,我叫苏筱。这两个身份之间,只能有一条线,而且必须是直线。”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汪炀没插话,只默默给三人续了茶。
徐知平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最后一问——你堂弟苏宁,现在在赢海总部行政部任职。他上周提交了一份《关于优化集团车辆调度系统的建议书》,被技术中心采纳。而这份建议书的核心算法,与你去年发表在《工程造价管理》上的论文《基于时空约束的车队动态路径规划模型》高度重合。你怎么解释?”
苏筱睫毛都没颤一下:“我论文里公开了全部模型参数与约束条件,期刊官网可查。苏宁自学编程两年,他用我公开的公式做了适配性改造,加了实时路况模块。他改完后发给我看,我提了三点优化意见——比如将‘拥堵系数’权重从0.3调至0.45,这个数值是我根据上海早高峰实测数据重新校准的。其余部分,全是他的原创。”
徐知平静静听着,忽然问:“你不怕他靠你成名?”
“怕。”苏筱坦然点头,“所以我让他把论文致谢页删了。他在建议书末尾写的不是‘感谢堂姐指导’,是‘受苏筱教授学术思想启发’——这既尊重事实,又划清界限。”
徐知平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嘴角微扬:“赵总让我问的,我都问完了。”
他起身,朝苏筱伸出手:“苏主任,恭喜你,通过集团‘星火计划’首批候选人初审。下周三上午九点,赢海总部19楼,赵总亲自面试。”
汪炀猛地坐直:“星火计划?那不是只面向三十岁以下、三年以上子公司高管的储备人才池吗?”
“是。”徐知平握了握苏筱的手,掌心干燥有力,“但赵总说,人才不分年龄,只分成色。能用八百万堵住一个窟窿的人,值得他花八十分钟亲自看看。”
门关上后,汪炀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苏筱:“你早知道?”
苏筱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数字说话,人就不会沉默。”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穿行的车流。阳光斜切进来,在她侧脸投下一道清晰的轮廓线。远处,一架银色客机正拉升爬升,尾迹划破湛蓝天空,像一道无声的刻度。
当晚,苏筱没加班。她提早下班,去了趟菜市场。
排骨摊前,她挑了两根精排,又买了把小葱、一块嫩豆腐。老板认出她,笑呵呵道:“苏主任,今儿不忙啦?”
“忙完了。”她付钱,接过塑料袋,“明天开始,真要忙别的了。”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宁发来的消息:“姐,妈今天又催我买房,说她和爸凑够首付了,让我周末陪杜鹃去看盘。我搪塞过去了,但估计撑不了多久。”
苏筱回:“房子的事,我帮你挡着。”
苏宁秒回:“你挡不住。她现在把我微信置顶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发语音,内容全是‘阿宁,房子看了吗’。”
苏筱笑了,打字:“那我替你接招。明天我就去青州,跟爸妈当面谈。”
“别!”苏宁发来一串感叹号,“你一去,他们肯定以为我快不行了,得派你来抢救!”
苏筱指尖停顿片刻,删掉刚打好的“放心”,换了一行字:“不是去抢救,是去谈判。我要告诉他们,苏宁不是软柿子,但也绝不是愣头青。他不要房奴的命,但要活得硬气——而这硬气,得靠本事挣,不是靠家里垫。”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苏宁没回。
苏筱放下手机,系上围裙。锅烧热,油泼葱花,豆腐滑入锅中,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她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又撒了点胡椒粉。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陆家嘴的霓虹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无数细小的火种,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赵显坤在会议上念她名字的样子——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尺,量出了她三年来所有弯腰、伏案、熬夜的长度。
原来所谓机遇,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它是所有被退回的报销单、所有被划掉的错误参数、所有被深夜修改的模型,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台阶。
而台阶之上,有人正静静等着。
她关了火,盛汤入碗。热气氤氲中,手机屏幕亮起。
苏宁发来一张照片:菜市场门口,他正拎着排骨和青菜,对着镜头咧嘴笑。背后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菜价,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可见:“猪肉(精排):38.5元/斤”。
照片下面,他写道:“姐,你说得对。硬气,得靠本事挣。”
苏筱把照片保存,设为壁纸。然后端起汤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油星。
热汤入口,温润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