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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8万历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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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冲进屋子,让室温都降了几度。

正靠坐在火盆边看书的魏广德忍不住拉了拉屁裘,好像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几分温度。

这时候,他也看不进去书了,抬头...

张吉领命后第二日便启程南下,乘船沿赣江而下,转鄱阳湖入长江,五日后便抵南京。他未去魏府别院落脚,径直寻至秦淮河畔卜佳劳新迁的铸炮厂——那厂子已不似初来时蜗居在濠口小巷里,而是占了临河一整条街坊,青砖高墙、铁门深锁,墙头还嵌着几枚未及熔铸的铜弹头,显出几分森然气象。厂内锻锤声日夜不歇,烟气蒸腾如云,远远便闻得硫磺与焦炭混杂的辛辣味儿。

张吉递上名帖,守门的葡萄牙籍工头扫了一眼,又掂了掂他塞来的二两银圆,这才引他穿过三重门禁,入得内院工棚。卜佳劳正蹲在一座半成形的鹰炮模膛前,手持黄铜游标卡尺比量膛线曲率,额角沁汗,袖口沾满黑灰。听见通报,他只抬眼一瞥,未起身,只用拇指抹了把下巴上的油渍,声音沙哑:“魏府的人?坐。茶没有,有凉井水。”

张吉也不客套,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碗清水漱了漱口,方道:“卜先生记性好,还记得我。上回在松江府码头,您和英国使团谈完,我正巧在茶楼二楼,看见您出门时嘴角带笑,步子比进门时轻了三寸。”

卜佳劳闻言,终于搁下卡尺,拿块鹿皮擦手,眼神微凛:“你盯着我?”

“不敢。”张吉拱手,“是老爷让我盯的——盯所有能替大明挣银子的人。您这厂子,三年铸炮三百二十门,朝廷订单占六成,海商占四成;其中西班牙货值十八万两,葡萄牙货值十一万两,去年波斯那单‘双鹰’连发炮,加装火药测压阀,卖了七万三千两,账房记在‘技术溢价’项下。老爷说,您不是商人,是匠魂附体的活财神。”

卜佳劳怔住,手指无意识捻着鹿皮边角,半晌才低笑一声:“魏阁老……竟把我账本翻得比户部主事还细。”

“不是翻账本。”张吉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展开,竟是三张密密麻麻的火炮参数对比表:第一列是卜佳劳厂所产蛇炮实测射程、炸膛率、装填时间;第二列是工部金陵局同规格仿制炮数据;第三列,则是南京水师近三年缴获的两门荷兰蛇炮拆解记录。“老爷说,您这三张表,比户部十年决算更有分量。您造的炮,膛壁误差不过发丝之半,而工部局的,合格率刚过七成。您焊的炮耳,承重三千斤不裂;他们铆的,试射第五轮就崩了耳。可您知道为什么朝廷宁肯让工部局每年亏三万两,也要留着它?”

卜佳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大明火器律》拓片,缓缓道:“因为——火器乃国之重器,不可尽委夷人。”

“对。”张吉点头,“所以老爷让我来问一句:若有个法子,让您既不必入籍改姓,也不必交出图样秘法,却能让您厂子挂上‘钦定监造’铜牌,每年额外承揽朝廷军械司‘特需试制’订单二十万两,您愿不愿听?”

卜佳劳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张吉不等他答,续道:“老爷的意思是——设‘军器协理司’,归兵部直辖,但由您任总匠师,领五品奉宸苑供奉衔。凡新式火器研发,您提方案,内阁批银,工部供料,兵部试射,您收三成技术润笔。譬如那半蛇炮,您若肯将膛线冷锻法写成《短管加农炮制要》,刊印百册发各镇武备堂,朝廷即拨银五千两为稿酬,并许您在南京、松江、广州三地设分厂,免十年商税。”

卜佳劳喉结滚动,手指捏紧鹿皮,指节泛白:“……那我原先的厂子?”

“照旧经营。”张吉微笑,“只是今后接夷商订单,须经协理司备案。您卖一门炮,协理司抽三厘‘督造费’——不伤本利,反添官凭。更有一桩好处:去年倭寇劫掠福建商船,抢走两门您造的隼炮,现被琉球藩王献入宫中。万历爷见了,亲自试射三轮,赞曰‘夷匠巧思,胜我工部’。申阁老当场拟旨,欲赐您‘精忠匠’金匾,被老爷按下了。”

卜佳劳呼吸一滞:“为何?”

“因老爷说,金匾挂墙上,不如银子揣怀里实在。”张吉倾身,压低嗓音,“且您若应下此事,老爷另有一单生意相托——英国人此番最想买的,不是蛇炮,是‘雷火连珠铳’。”

卜佳劳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撞翻身后木凳:“什么?!”

张吉不慌不忙扶正凳子,从皮囊夹层抽出一卷牛皮纸,展开,竟是三张手绘图:第一张是戚继光《纪效新书》里记载的“迅雷铳”,但炮管增至十三管;第二张则画着螺旋弹簧扳机与楔形闭锁机构;第三张,赫然是剖面图——黄铜弹壳、底火击发、退壳钩联动,分明是后世转轮枪雏形。

“老爷命江南火器局秘造三十具,藏于徽州山中。英国人开口要鹰炮,老爷却教他们先看这个。”张吉指尖点着图上“燧石击发”四字,“您瞧这击发机,用的是您早年给葡萄牙人修火绳枪时琢磨的‘双簧片跳火法’,可您没写进任何图纸。老爷说,只要您肯帮着把这三张图变成真家伙,三十具样品,您分十具——运回欧罗巴,随便您卖给谁。剩下二十具,由协理司统一配发蓟镇、辽东、宣大三镇骑营。您猜,李如松拿到这玩意儿,会不会把蒙古人的马群当靶子练?”

卜佳劳踉跄退半步,背脊抵住滚烫的铸模铁架,灼热透过衣衫刺入皮肤,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第三张图上那个黄铜弹壳的弧度——那分明是他十年前在果阿修一艘失事盖伦船时,从葡萄牙船长私藏的奥斯曼火枪残件上拓下的轮廓!当时只觉精妙,随手记在羊皮本里,再未示人……魏广德竟真能找到?

“您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老爷不知道。”张吉摇头,“是锦衣卫在澳门买通了您当年那个学徒,花了八百两银子,换他交出那本羊皮册子。”他顿了顿,忽而一笑,“不过老爷说,您不必怕。那学徒现在是广东水师的火器教习,每月俸禄二十两,另领您厂子三成技术分红——您教他手艺,老爷给他前程,这买卖,公道。”

卜佳劳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翻涌的惊涛已尽数沉入深潭。他弯腰拾起跌落的卡尺,用鹿皮缓缓擦拭,动作沉稳如常:“我需见魏阁老一面。”

“老爷已在九江等着您。”张吉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令牌,正面阴刻“协理司”三字,背面是魏广德亲笔小楷“匠魂不朽”四字,“今夜三更,有艘乌篷船泊在下关码头。船尾悬三盏红灯,您持此牌登船,自有人引您过湖口,直抵九江府衙后园。”

卜佳劳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小楷,忽问:“魏阁老为何信我?”

张吉已行至门口,闻言驻足,未回头:“因老爷读过您在里斯本大学写的《火器衡论》拉丁文原稿——那是嘉靖四十二年,您十九岁所著。里面说,‘炮非止于铁与火,乃数理之筋骨,工匠之血脉,君王之权柄’。老爷说,能写出这句话的人,骨头里流的不是葡国血,是匠人血。而大明,正缺这样的骨头。”

乌篷船离岸时,月色正漫过金陵城墙。卜佳劳独坐船尾,手中铜牌映着粼粼波光。他想起二十年前初抵濠镜,站在破败炮台上眺望珠江口,那时他以为东方不过是黄金遍地的蛮荒之地;如今他亲手铸出的铜炮已轰鸣于波斯湾,图纸却仍被锁在魏广德书房暗格里——那暗格钥匙,或许此刻正躺在九江某张紫檀案几的砚池旁。

船过湖口,天光微明。远处庐山云雾如絮,九江府衙青瓦隐现。张吉立于码头石阶,身后两名青衣小厮抬着一只樟木箱,箱盖缝隙透出淡淡硝石气息。

“老爷说,您路上若想清楚了,箱中是‘雷火连珠铳’首具成品。”张吉掀开箱盖——黄铜铳身卧于丝绒之中,十三根炮管泛着冷冽青光,膛线如刀锋般锐利,“若您不想,箱中是五百两银圆,够您在澳门买座珊瑚礁建新厂。”

卜佳劳伸手抚过铳管,指腹触到一处细微刻痕——不是铭文,是一朵极简的梅花,花瓣五瓣,蕊心一点朱砂。他猛然忆起,嘉靖四十四年冬,他在杭州灵隐寺后山避雪,曾见一位穿素袍的年轻官员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梅花教孩童识数。那人抬头一笑,袖口露出半截绣着云纹的暗金里衬……

“魏阁老……那时就在杭州?”他喃喃道。

张吉颔首:“那年他十七岁,刚中秀才,在灵隐寺抄《金刚经》换斋饭。您画的那幅《火器九章图》,被寺中老僧裱了挂在藏经阁——去年老爷重修藏经阁,亲手揭下,带回京城。”

卜佳劳不再言语,只将铜牌收入怀中,俯身抱起木箱。樟木微凉,硝石微辛,铳管沉甸甸压着臂弯,仿佛抱着一段刚刚续上的、横跨三十年的因果。

九江府衙后园,魏广德正在石桌旁煮茶。炉火正旺,茶烟袅袅,桌上摊着一卷《西域水道考》,页角压着半块哈密贡瓜干——那是张学颜随信寄来的,干瘪黝黑,咬一口,甜味早已被风沙吸尽,只剩粗粝的纤维在齿间挣扎。

听见脚步声,魏广德未抬头,只将紫砂壶提起,悬腕注水,沸水激荡壶中陈年普洱,茶汤霎时浓如琥珀。

“尝尝。”他推过一只素瓷盏,“九江本地茶,采自庐山云雾深处。虽不及松江龙井清冽,却另有一股韧劲——越冲越酽,越苦越回甘。”

卜佳劳放下木箱,在石凳上坐下。他未端茶,只盯着魏广德执壶的手——那手腕沉稳,青筋微凸,倒像是常年握过千斤火炮的炮闩。

“您要我造的,不只是枪。”他忽然开口,“是让大明火器,真正脱胎换骨的钥匙。”

魏广德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不。我要您造的,是让欧罗巴人明白——他们引以为傲的‘科学’,不过是大明匠人三百年来随手丢弃的草稿纸。”

他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徐徐展开。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线勾勒的星图:北斗勺柄斜指西北,七颗主星之间,以极细金线连成玄鸟展翅之形,鸟喙所向,正是哈密方向。

“张学颜算的账没错,哈密十年耗银二百万两。”魏广德指尖点着星图上玄鸟左翼,“可若这二百万两,一半铸成火炮,一半换成丝绸瓷器运往波斯,再用波斯银币在伊斯坦布尔买下奥斯曼帝国废弃的金角湾船坞——您说,十年后,那里会不会飘起大明水师的龙旗?”

卜佳劳瞳孔骤然收缩。

魏广德却已收回素绢,重新提起茶壶:“茶凉了。来,再续一盏。”

壶嘴倾泻的水流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细亮银弧,坠入瓷盏,激起点点涟漪。涟漪扩散,撞上盏壁,又反弹回来,与新涌入的水流相撞,碎成无数更细小的波纹——如同此时正从松江府驶向南京的英国盖伦船,如同即将从宣大集结西出的李如松骑营,如同卜佳劳怀中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牌,如同魏广德案头尚未写完的奏疏标题:

《请设西域经略司兼理火器协理事宜疏》

茶烟缭绕中,魏广德忽然轻笑:“对了,忘了告诉您——昨夜申阁老飞鸽传书,说英国使团答应提价三成。理由是,他们在松江府码头,亲眼看见我大明水师操演时,用‘水底龙王炮’炸沉了一艘退役福船。”

卜佳劳一怔:“那炮……不是废品吗?”

“是废品。”魏广德吹开茶沫,眸光幽深如渊,“可沉船时激起的水柱,足足三丈高。英国人用他们的六分仪量了三次,回去就签了加价文书。”

石桌静默。唯有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初升朝阳,碎成一片晃动的、燃烧的金箔。

远处,九江码头传来悠长号子——一艘载满生铁锭的货船正解开缆绳,船头劈开江水,向着下游南京的方向,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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