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秦桑从星沙海到魔域这段经历的源起，都要追溯到罗络魔君邀请他探索冥雷之渊。
自从罗络魔君离开魔潮前线，便开始遍寻雷君的痕迹，不辞辛苦一路查到星沙海，可惜运道不佳，屡次遭遇危险，却总和雷...
血光散尽，万魔血池归于死寂。
池水不再翻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灰烬，像烧尽的纸灰，轻风一吹便簌簌扬起，露出底下黝黑如墨的池底。那些曾翻腾咆哮、吞噬生灵的血水，此刻干涸龟裂，缝隙里渗出细如蛛丝的暗红残焰，微弱跳动，仿佛垂死者最后一口喘息。
朱雀蜷在秦桑肩头，羽色黯淡，尾翎焦卷，眼皮半阖，呼吸绵长而沉重。它不是在打盹——是力竭后的本能蛰伏。神鸟本源与南明离火共生，火势越盛，耗损越剧。方才那场围猎，它挥翼逼回八欲天魔三次，双翅边缘已有裂痕，赤金翎管中隐隐透出青白骨色，那是本源被压榨至极限的征兆。
秦桑未动，盘坐于池畔一块焦石之上，指尖悬停半寸，一缕未散的剑气在指端游走，时隐时现，如活物般吞吐星辉。他闭目调息，识海却澄澈如镜，倒映着整座战场：伏魔真罡如何镇压魔影分身，岱舆仙山如何承袭血针而不崩，日月法剑斩断血树根脉那一瞬，阵眼棋子迸发的混沌古意……每一帧皆纤毫毕现，非复记忆，而是刻入道基的烙印。
他体内真元奔涌如江河改道，旧有经脉被撕裂又重塑，窍穴如星斗重排，紫府内阳神端坐莲台，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火痣微微搏动——那是朱陵神火残留的一丝道韵，正悄然融解阳神表面凝结的杀伐戾气，化作温润玉光。
忽地，阳神睁目。
并非睁开眼，而是神念所及之处，虚空无声开裂，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
涟漪所过，池底灰烬簌然飞起，在半空凝成一枚残缺符文——赫然是方才血咒溃散前最后一瞬显化的轮廓！那符文扭曲蠕动，似欲挣脱束缚，却被阳神目光一照，顿时僵滞，随即寸寸剥落，化为齑粉。
秦桑睫毛微颤，仍未睁眼，唇角却极轻地向上弯了半分。
原来如此。
那八欲天魔临死反扑，并非绝望癫狂，而是将自身大道本源炼作一道“蚀道血咒”，借伏魔真罡镇压之机，反向渗透罡气屏障，直取修士道基。此咒不伤肉身，不蚀神魂，专噬道种根基，一旦扎根，修为便会如春雪消融，百年苦修化为虚妄。寻常合体修士若中此咒，轻则跌境，重则道途永绝。
可它算漏了一点——秦桑阳神之中，早有一道更古老、更霸道的印记。
清源留下的醒木，不止是信物。
那截枯木沉入紫府深处，此刻正静静悬浮于阳神膝前，表面裂纹纵横，却无一丝腐朽之气。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比朱陵神火更内敛、比南明离火更炽烈的金色流光——那是圣尊遗藏中，被清源亲手封印的“叩问仙道”四字真意！
血咒触到这缕金光，如同冰雪触到骄阳，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无声焚尽。
秦桑缓缓吐纳，气息悠长如龙吟深谷。丹田内，一枚剑形道种正缓缓旋转，通体剔透，剑脊上浮现出细密如鳞的纹路——那是剑道与杀道交融后，初生的“斩厄”道纹。纹路尚未圆满，却已隐隐透出斩断因果、劈开劫数的锋芒。
就在此时，池底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灰烬崩裂，露出下方幽暗洞口。洞口边缘缠绕着几缕未燃尽的血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风化，最终化为飞灰。一股寒意自洞中渗出，不是阴寒，而是天地初开前那种真空般的死寂。
榕树王的声音在秦桑识海响起，低沉如雷鸣滚动：“醒了。”
秦桑睁眼。
肩头朱雀倏然抬头，赤瞳灼灼，紧盯那洞口。
洞中寒意骤然收敛，继而升起一团温润白光。白光如卵，缓缓上升，悬于池面三尺之处，光芒柔和，竟将满池灰烬映得如覆初雪。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具人形轮廓，衣袂飘拂，长发如墨，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却燃烧着幽蓝火焰，瞳孔深处，无数星辰生灭轮转。
正是清源。
他未踏出光卵，只是静静悬浮，目光扫过朱雀、榕树王，最后落在秦桑脸上，唇角微扬，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秦桑心头一震。
那不是清源惯常的疏离淡漠，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
“你来了。”清源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比我预计的，慢了半刻。”
秦桑起身，抱拳：“前辈。”
清源颔首，目光掠过他指尖未散的剑气，又落在他眉心那点朱砂火痣上，眼中幽蓝火焰微微摇曳：“朱陵神火？呵……它认得你。”
话音未落，池畔焦石突然寸寸剥落，石粉飞扬中，一株新苗破土而出——嫩绿枝叶舒展，茎干虬结如龙筋，三片叶子脉络分明，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汁液。正是榕树王本体所化新株，根须已悄然扎入池底灰烬，汲取着残存的魔气与神火余烬。
榕树王的声音在秦桑耳边响起，带着罕见的郑重：“它醒了，但不是‘它’。”
秦桑心念电转，瞬间明白。
惑梵魔主并未真正陨落。那两股朱陵神火内外夹击，焚尽血树躯壳，却未能彻底磨灭其本源意志。清源在最后关头，以圣尊遗藏中参悟的“叩问”之道为引，将魔主残存的魔核与自身道种强行融合——不是吞噬，不是压制，而是……叩问。
以人族道心，叩问天魔本源；以圣尊真意，叩问魔国法则。
魔主的意志在叩问中瓦解、重组，最终化为这具光卵中的存在。它保留了惑梵魔主对魔国的绝对掌控，却再无半分魔性暴戾；它继承了清源对大道的执拗求索，却多了一双能看穿诸天万界本质的幽蓝瞳眸。
它是清源，亦是惑梵魔主；是魔国新主，亦是叩问者。
“界外魔国……”朱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株血树，真的死了？”
清源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嗡——
池面白光陡然扩散，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界外星云——那株庞然血树早已不见踪影，原地只余一片灰白虚无，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然而就在那虚无最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如种子萌芽，如星火初燃。光点迅速膨胀，化作一株幼小血树，枝干纤细，却挺拔如剑，树皮下流淌的不再是污浊血光，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赤色灵液。枝头垂落的干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枚晶莹果实，每一枚都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内里星河旋转，法则交织。
“它死了。”清源淡淡道，“但‘惑梵’二字，从此有了新解。”
榕树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所以，万魔血池干涸，不是毁灭，是……涅槃？”
“是蜕壳。”清源纠正，“魔国如蝉，旧壳已蜕，新身待养。从此之后，惑梵魔国不再汲众生血髓，而采星尘精魄；不饲域外天魔，而育道种灵根。”
他目光转向秦桑，幽蓝右瞳中星辰骤然加速流转：“你斩的那头八欲天魔，其魔核未散，已被我纳入新树根脉。它将化作第一枚‘问道果’——待你合体中期，可来摘取。”
秦桑心头一震，不及回应，清源已抬起左手。
掌心向上，一枚巴掌大的石棺静静悬浮，棺盖严丝合缝，表面却布满细密金纹，纹路蜿蜒，竟构成一幅微缩星图。棺身微微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有一缕无形波动逸散，落入池底灰烬，灰烬便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破碎的影像：一座青砖小院，竹篱笆旁开着几簇野菊，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过处，叮咚作响……
秦桑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那是他幼时在青崖村的家！
清源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圣尊遗藏出世，震动诸天，也惊醒了它。它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将‘叩问仙道’四字真意，送回源头的契机。”
“源头？”秦桑喉头干涩。
“是你的道种。”清源右瞳中星辰轰然爆开，幽蓝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尽数没入石棺，“也是你的命格。你体内那道斩不断的因果线，牵着青崖村，牵着那口井，牵着井底埋着的……另一截醒木。”
秦桑脑中轰鸣。
青崖村后山那口枯井！他幼年时总觉井底有异响，曾用竹竿探入，却只搅起浑浊泥水。后来一场暴雨，井水暴涨，他亲眼看见井壁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金光，一闪即逝……
“清源前辈……”秦桑声音发紧，“您究竟……”
“我是谁？”清源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玩味，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我是第一个叩问仙道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仙道叩问的人。我走遍三千界，只为寻一个答案——仙道，究竟该不该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秦桑灵魂深处：“而你，秦桑，你是答案本身。”
石棺剧烈震动起来，棺盖缝隙中，金光如泉喷涌。金光中，无数画面奔涌而出：秦桑幼年练剑，剑尖挑落花瓣；少年时独坐崖边，仰望星河；筑基时丹田炸裂，硬生生以意志凝出剑种；金丹碎裂，元婴浴火重生……每一幕，都与石棺表面金纹同步闪烁。
最后，所有画面坍缩，凝成一枚古朴铜铃，悬于金光中央——正是青崖村小院檐下那串铜铃！
叮——
一声清越铃响，响彻万魔血池。
池底灰烬簌簌扬起，在半空聚成一行小字，墨色淋漓，笔锋如剑：
【叩门者，终成门。】
字迹未散，清源身影已开始淡去，白光收束，幽蓝右瞳中的星辰缓缓熄灭，唯余左眼秋水澄明，深深看了秦桑一眼。
“去吧。”他声音渐远，如风过松林，“青崖村的井，等你三百年。”
白光倏然敛尽。
池畔只剩秦桑一人，肩头朱雀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榕树王新株舒展枝叶，叶脉金液流淌，无声无息。
秦桑久久伫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剑鞘温润，内里剑鸣低伏，仿佛也在聆听那声未散的铃响。
远处，天市垣方向，一道遁光如流星划破天际——是江谢夫妇，正朝此处疾驰而来。他们不知战局已定，只知魔国异变，血光退散，必有惊人变故。
秦桑却未回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黑色魔气自指尖逸出，如蛇游走。这是方才激战中，不慎沾染的八欲天魔残余魔息。按常理，此气足以侵蚀金丹，需以纯阳真火焚炼七日方能净除。
可此刻，那缕魔气刚离指尖，便如遇沸水，滋滋作响，顷刻蒸腾殆尽。蒸腾之处，一点金斑悄然浮现，旋即隐没。
秦桑低头凝视掌心。
那里，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正从虎口蔓延向上，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正是石棺金纹的缩影。
原来叩问，早已开始。
他抬眸，望向青崖村所在的方向，山河万里，云遮雾障。可在他眼中，那条因果线清晰如刃，笔直延伸，贯穿时空，直抵一口枯井。
井底，还埋着另一截醒木。
而那口井，从未干涸。
秦桑深吸一口气，转身，迎向江谢夫妇遁光。
衣袍猎猎，背影如剑。
万魔血池的灰烬，在他身后无声铺展，仿佛一条通往青崖村的、崭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