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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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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苑西隅遥望皇城的西上阳宫,不属前朝朝会正殿体系,亦非后宫妃嫔居所,却是大梁朝野公认、专属幕府大摄居中镇世、起居理事的私属宫域。然后,又连同周边的神都苑北区,被数道象征性的宫墙,专门分割出来,统...

我站在含元殿高阔的丹陛之上,目光扫过阶下匍匐如蚁的百官。他们冠冕低垂,袍袖微颤,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便会被这殿中凝滞的杀气割断喉咙。殿角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一滴,又一滴,像钝刀割肉。日影斜移,在金砖地上拖出细长而冷硬的暗痕,恰似一道未愈的旧伤。

“李相。”我唤道。

左仆射李崇礼膝行三步,额角抵地,青玉带钩在日光下泛着幽微冷光。“臣在。”

“卿掌枢密多年,可知外朝幕府之中,何人最擅调度兵马?何人最知北郭五门虚实?何人……最懂安国主私库所在?”

他喉结滚动,却不敢抬头:“回圣上,幕府右司马薛景略,原为安国主府上长史,掌其军籍、仓廪、驿传三十余年;其子薛琰,今为左金吾卫中候,专司洛都巡徼,熟知各门戍卒轮值之法;至于私库……”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安国主自设‘清慎院’于昭庆坊西宅,然所藏非金帛,乃卷宗——凡宗室子弟、朝臣家眷、藩镇亲信之密档,皆录于其中。薛景略,曾亲理其事。”

我颔首,未置可否。风从殿门灌入,拂动御座前垂挂的九旒白玉珠帘,簌簌作响,如碎冰坠地。我忽然想起昨夜画舫中那句自语——“那位小东西,给了寡人意外的惊喜”。此刻,她该已随忠节队,押解着瀛洲岛上擒获的安国主心腹内侍周奉先,自西掖门入宫了。周奉先掌宫中内谒监印,更兼通晓安国主与北境诸藩往来密信之火漆封式、竹简隐文之解法。若能撬开此人牙关,清慎院便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待揭之帷。

果然,未及半刻,殿外传来急促足音。一名忠节队校尉跪伏阶下,甲胄尚染血渍:“启禀圣上!周奉先已押至端门偏殿,薛景略亦奉诏自幕府驰来,在殿外候旨。”

我抬手,命其入内。

薛景略年逾六旬,须发霜白,却脊背笔挺如松,进殿后未及叩拜,只将一方乌木匣置于青砖之上,匣面无锁,仅以素绢缠缚。“臣不敢僭越,请圣上亲启。”

我亲手解开绢带。匣中唯有一卷黄麻纸,纸色泛褐,边缘焦黑,似经火燎而未烬。展开不过三尺,字迹却是工整小楷,墨色沉郁,竟无一处涂改。开头赫然写着:“乙未三年冬,清河公主遣使密报京兆崔氏谋逆,附证物七件,具列于后……”

我指尖一顿。

乙未之乱。那场席卷两京、诛戮三十七家、流徙七万口的滔天大祸。清河公主,我的姑母,当年不过二十有三,新寡未满百日,便携幼女奔告御前,指其夫崔氏一门勾结突厥、私铸兵甲、图谋废立。彼时父皇震怒,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三月之后,崔氏阖族尽斩,尸积朱雀街,血浸三日不涸。而清河公主,自此幽居别宫,再未踏出一步,直至病殁于贞观十二年冬。

世人皆道,她是刚烈忠贞之典范;唯有我知道,她临终前最后一道密奏,是乞求赦免崔氏旁支中两个尚在襁褓的男童。那奏章被安国主截下焚毁,只余灰烬一捧,埋于九州池蓬莱岛东侧梅林之下。

我缓缓卷起黄麻纸,声音平静:“薛卿,你既掌此档三十年,可知当年清河公主,为何独选崔氏下手?”

薛景略闭目,额上青筋微跳:“因崔氏,是当时唯一尚存、且能直面圣听之清河嫡系姻亲。其余如裴、王、郑诸家,或已远迁,或早绝嗣,或依附安国主而自保……唯崔氏,尚在京兆祖宅,握有旧日《皇族谱牒》副本,内载前朝宗室隐匿名录,及乙未年未及清算之‘余孽’姓名。”

我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原来如此。她不是要杀崔氏,是要借崔氏之血,洗去自己身上‘清河’二字的烙印——从此,她再非前朝罪魁之后,而是大梁忠烈之始。她把整座崔氏宗祠,烧作了自己登基的薪柴。”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一声凄厉哭嚎,撕裂肃穆。众人悚然回首,只见周奉先已被两名内侍拖拽而入,双臂反缚,衣袍尽裂,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如泉涌。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我,口中嗬嗬作响,竟似欲言又止。

“说。”我只吐一字。

周奉先喉头滚动,喷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液,嘶声道:“圣上……清河公主……她没死!她还在……还在……”

满殿哗然,群臣失色。李崇礼猛然抬头,面如死灰。

我却纹丝不动,只俯身,自御案抽屉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拭去指尖沾染的一星墨迹。“哦?她人在何处?”

周奉先喘息如破风箱,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笑容:“在……在您每日晨起漱口的铜盂里……在您批阅奏章时所用的紫毫笔尖……在您寝殿熏炉所燃的龙脑香末之中……圣上可知,那香末里掺了西域‘忘忧散’,日日吸入,三年之内,记忆渐蚀,唯余忠孝之念,如烙印般深入骨髓……”

殿内死寂。连铜壶滴漏声也仿佛停了。

我慢慢放下帕子,抬眼望向窗外。阴云不知何时散尽,阳光泼洒而下,将含元殿金顶照得刺目生疼。我忽然想起梦中那座罗马废墟里的宫殿——白发苍苍的书记官,守着空荡穹顶,对着异乡旅人讲述故国。他写下的那行字:“万里宫阙化作土,帝王将相具作古!”何其悲凉,又何其清醒。

而我呢?我坐在这煌煌大梁宫阙之巅,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却连自己昨日所食何膳、所见何人,都要靠内侍逐条复述才能记清。安国主布的局,从来不在九州池,不在烛龙门,不在清慎院……而在我的枕边,在我的茶盏,在我每一次闭目养神的须臾之间。

“原来如此。”我再次开口,声音竟比先前更轻,更稳,“难怪朕近月来,常觉耳鸣如蝉,夜梦尽是旧事重演,却偏偏想不起那旧事究竟为何。”

周奉先咯咯笑了起来,笑声癫狂:“圣上聪明……可晚了……晚了……清河公主……她才是最早服散之人……她教安国主制香……教他如何将药性,融于礼乐、融于朝仪、融于每一寸……您呼吸的空气……”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自殿柱阴影中激射而出,贯入其喉。周奉先仰面倒地,双目圆睁,血从颈间喷溅,洒在御阶金砖之上,如绽开一朵狰狞赤花。

我未看那尸身,只缓缓起身,走向殿门。日光倾泻,将我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丹陛之下,覆盖在匍匐群臣的脊背上。

“传旨。”我道,声音清晰,穿透整个含元殿,“即刻封闭清慎院,所有卷宗,不论真伪,尽数运至含元殿前丹陛焚毁。薛景略,你亲自督焚。”

薛景略叩首,声音哽咽:“臣……遵旨。”

“另,敕令天下:自即日起,凡宫中所用熏香、茶饮、膳食、乃至宫人脂粉、熏衣之料,一律停用三月。由太医署、尚食局、尚衣局三司联合查检,违者,夷三族。”

“是!”

“再,着礼部即拟诏书,追谥清河公主为‘孝烈昭懿太后’,配享太庙,永祀不辍。其陵寝……”我顿了顿,望向远处九州池方向,“就建在蓬莱岛梅林旧址。掘地三丈,取当年灰烬为骨,以玄武岩为椁,不必立碑,只镌四字——‘清白无瑕’。”

群臣俯首,再无人敢应一声。

我转身,缓步踏上御座之阶。金砖映日,灼灼生辉。殿外,车马声、甲胄声、惶惶呼喝声、远处隐约的哭号声,汇成一股浊流,涌向这座宫城的每一寸砖石。我忽然明白,所谓清洗朝堂,并非仅仅铲除异己。真正的清洗,是刮去自己身上早已溃烂的旧痂,哪怕露出森森白骨,也要让新肉长出来。

而那新肉,必由血浇灌,由火煅烧,由谎言与真相反复碾磨,最终,才能成为支撑这具庞大躯壳继续行走的筋骨。

我坐定,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已朽,却是当年清河公主亲手所铸,赠予幼时的我,铃上刻着两个小字:“醒时”。

我轻轻摇晃。

无声。

铃舌早已断了。

我把它放在御案一角,任它静卧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上。阳光斜照,铜锈泛着暗绿微光,像一滴凝固千年的泪。

此时,殿外忽有宦者高唱:“启禀圣上!忠节队押解瀛洲岛俘获之安国主次女,已至端门!”

我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殿门。

风起,卷起一地尘埃,也卷起殿角珠帘,发出细碎而清越的碰撞声。那声音,竟与梦中罗马废墟里,风掠过残破穹顶的呜咽,如此相似。

我忽然问:“那名小东西,她叫什么名字?”

阶下,一名内侍战战兢兢答道:“回圣上……她……她尚未有封号。只听人唤她……阿沅。”

阿沅。

我默念一遍,舌尖微涩,竟似尝到一丝遥远扬州的盐渍梅子味——酸,涩,而后回甘。

“带她进来。”我说。

殿门大开。

光,汹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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