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台场吧？”

“啊，是没错，差点被那些死侍干掉了，很倒霉，那一次。”

“真的假的，被死侍干掉，你吗？”

“带伤上场的，也就是二番战了，不像你们一样养...

巷口的风忽然安静了。

七双帆布鞋踩碎烟头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七根火柴在潮湿的纸盒里徒劳地划燃。为首的短发女生把校服领口扯得更低了些，露出锁骨上一枚小小的、边缘已有些发白的贴纸——那是三年前校际合唱节的纪念章，早该被洗掉，却一直留着。

恺撒没动。他只是微微偏头，让夕阳从左耳后斜切过下颌线，在右眼瞳孔深处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晕。那光不刺眼，却让对面七个女生同时顿了半步。

“田所同学。”短发女生开口，声音比教室里清亮三分，尾音却压着点试探的钩子，“放学不回家，堵人后巷，是新宿来的规矩？”

她身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嗤笑一声，手已经插进裙兜，指尖摩挲着什么硬物——林年在投影幕布前一眼就认出那是枚生锈的旧式铜铃，铃舌已被磨平，只剩空壳。猛鬼众的监控画面在此刻诡异地拉近，镜头穿过女生指缝的缝隙，特写那铜铃内壁刻着的微小符文：不是龙文，也不是日语假名，而是一串歪斜如爬虫的罗马字母——“KUROKAGE-07”。

林年瞳孔一缩。

这不是言灵残响，是活体寄生标记。铜铃不是道具，是容器。

主厅里骤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樱井小暮手中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痕；河合隼雄悄悄翻过一页速写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不同角度的铜铃素描；而大久保良一……林年余光扫见，老人正用拇指反复擦拭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内侧隐约有暗红血丝般的纹路一闪而逝。

投影幕布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

不再是巷口。而是私立上清川高校天台铁门内侧——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木板斜靠在锈蚀门框上，板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第13个。」

「他们说跳下去就能听见蝉鸣。」

「可我只听见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A·S·H·I·K·A·G·A」

字迹到最后一笔戛然而止，粉笔断在“GA”之间，断口参差如咬痕。

画面静止两秒，随即切回巷口。七双眼睛还盯着恺撒，但她们的呼吸频率变了。短发女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马尾女生插在兜里的手忽然攥紧，指节泛白，那枚铜铃在她掌心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心跳盖过的嗡鸣。

恺撒笑了。

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弧度精准的微笑，而是左嘴角先抬，右眼角稍压，整张脸的肌肉走向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松弛感。他往前迈了半步，影子瞬间吞没了地上未熄尽的烟头余烬。

“不是堵人。”他声音不高，却让巷子两侧墙壁的爬山虎叶子都似颤了一下，“是借火。”

他摊开右手，掌心朝上——那里空无一物。可七双眼睛却齐刷刷往下瞟，盯住他校裤右侧口袋鼓起的轮廓。短发女生瞳孔骤然收缩：那形状，分明是包烟。

“你们抽的是‘雾岛’？”恺撒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去年停产的限量版，滤嘴带薄荷味，但烟丝里掺了三成槐花蜜烘烤的烟草——所以吸进肺里是凉的，吐出来是甜的。”

马尾女生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一半。其余六个女生同时绷直脊背，视线在恺撒脸上、口袋、以及彼此之间飞快交换。短发女生死死盯着恺撒的眼睛，想从那对淡金色虹膜里找出一丝破绽——可那里只有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好奇，像解剖台上观察一只刚剥离皮肤的青蛙。

“因为槐树花期在五月。”恺撒缓缓道，“而今天，是六月十七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张骤然失血的脸：“你们身上有槐花蜜的味道。很淡，混在汗味和廉价香薰里……但足够了。”

巷口梧桐树梢忽然掠过一群乌鸦，翅尖割裂夕阳。七双眼睛的瞳孔在那一瞬集体收缩成细线——不是惊惧，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沉睡已久的条件反射。

短发女生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她踉跄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垃圾箱铁皮，发出“哐当”闷响。马尾女生猛地转身去拽她胳膊，可指尖刚触到校服袖口，就触电般弹开——那布料底下，赫然浮起一片蛛网状的青灰色血管，正随心跳微微搏动。

投影幕布前，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卧槽……她们脖子后面……”

林年没出声。他盯着幕布右下角突然闪现的微小时间戳：【06:17:23】。这个时间与现实中安田讲堂的挂钟完全同步。可就在三分钟前，画面还显示着教室黑板右上角的手写课表——【数学·15:40-16:25】。

时间流速被篡改了。

不是跳跃，是局部黏滞。就像蜂蜜滴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地拖拽着某个坐标系的时间线。

芬格尔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捶腿，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幕布上马尾女生脖颈处那片青灰血管，嘴唇无声开合：“……‘茧化’……这他妈是‘茧化’初期征兆……”

座头鲸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响。他没看幕布，目光如刀钉在侍者方才离去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新鲜的、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王将。”座头鲸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给的剧本里，写过‘茧化’这个词吗？”

没人回答。主厅顶灯忽明忽暗，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开始出现细微雪花噪点。七双眼睛的瞳孔在噪点中扭曲、拉长，最终凝固成七枚倒悬的泪滴形阴影。

就在此刻，恺撒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入口袋，却并非掏出香烟——而是捏住一截早已掰断的粉笔头。指尖发力，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在他掌心积成一小堆细腻的灰。

“你们在怕这个。”他将粉笔灰轻轻吹向七人脚边。

灰烬飘散途中，巷子里所有光线忽然坍缩。梧桐叶影、锈蚀铁门、垃圾箱凹凸不平的表面……所有三维细节被瞬间抹平，只剩下七具剪影般的躯体，僵立在纯粹的二维平面里。她们的校服褶皱消失了，发丝变成了流动的墨线，连睫毛都化作均匀排列的短横——仿佛一幅刚完成的、尚未上色的铅笔稿。

而恺撒站在光影交界处，淡金色右眼瞳孔深处，悄然浮现出无数细密旋转的齿轮虚影。那些齿轮彼此咬合，转动时没有声音，却让整个巷子的空间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主厅里，樱井小暮手中的钢笔“啪”地折断。河合隼雄速写本上，七个人形剪影的线条正疯狂增殖、缠绕，最终化作一张覆盖整页纸的巨大蛛网。大久保良一摘下戒指，将戒面按在自己左眼上——透过素银镜面，他看见幕布中恺撒右眼的齿轮正在解构、重组，每一次旋转，都让七具剪影的二维轮廓向真实世界渗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厚度”。

“不是认知干扰……”老人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拓扑学意义上的降维锚定。”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噪点纷飞的幕布，直刺向贵宾席防弹玻璃后某个始终沉默的黑色身影。那人戴着半张覆满青苔的陶制面具，面具下摆垂落的黑发间，隐约可见一段苍白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烙着与铜铃内壁完全一致的罗马字母：“KUROKAGE-07”。

投影幕布剧烈抖动。雪花噪点骤然汇聚成一行血红色文字，悬浮在七具剪影头顶：

【检测到高维干涉源】

【启动反制协议：‘蝉蜕’】

【倒计时：00:03:17】

文字下方，马尾女生脖颈处的青灰血管突然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顶着表皮，缓慢地、耐心地，向上拱动。

恺撒右眼中的齿轮停止旋转。

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自己太阳穴位置。指尖距离皮肤尚有三厘米时，整条手臂的肌肉纤维突然绷紧如弓弦——不是发力，是抵抗。他额角青筋暴起，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主厅天花板上，三盏应急灯同时爆裂。黑暗吞噬一切的刹那，林年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幕布，不是来自贵宾席，而是从他自己耳道深处传来——

“咔。”

像一枚陈年核桃被缓缓捏碎。

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翅膀急速震颤的嗡鸣，由远及近，由疏至密，最终汇聚成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金属质地的蝉声洪流。

黑暗持续了整整七秒。

当应急灯重新亮起时，投影幕布上已空无一物。只有巷口地面残留着七枚被踩灭的烟头，排成歪斜的北斗七星形状。每枚烟头旁，都静静躺着一小撮纯白粉笔灰，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主厅死寂。

路明非盯着幕布，喉结上下滚动：“他……把她们……”

“送走了。”林年接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是把她们从当前时空坐标里……暂时‘卸载’了。”

他望向贵宾席。那个戴青苔面具的身影已不见踪影。防弹玻璃映出林年自己的脸，而在那倒影瞳孔深处，一点淡金色的光斑正缓缓旋转——与恺撒右眼中停驻的齿轮虚影，分毫不差。

芬格尔忽然捂住嘴，干呕了一声。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左手，指甲缝里那点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最终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座头鲸慢慢坐回椅子，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面前那张被揉成铁球的PAD残骸，此刻正从内部透出幽蓝微光，光晕中隐约浮现一行细小文字：

【新宿区资源配额预支申请：已通过】

【生效时间：倒计时 00:02:59】

【备注：本次配额包含‘茧化抑制剂’X37单位】

林年收回视线，目光落回幕布。空白画面持续了十秒后，终于再次亮起——

这次是教学楼四层女厕。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露出镜面般光洁的洗手池。水龙头自行开启，水流哗哗注入池中。

池水表面，倒映出的不是天花板的日光灯，而是一片浓稠如墨的夜色。夜色深处，七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旋转着同样的淡金色齿轮。

水波微漾。

倒影中，恺撒正站在池边，俯身凝视水面。他右眼的齿轮已停止转动，可左眼瞳孔深处，新的齿痕正悄然蚀刻。

林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路明非：“你刚才说……‘雾岛’烟？”

路明非茫然点头：“对啊，就是……”

“不是雾岛。”林年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锥，“是‘雾隐’。二战时期日本军部秘密研制的致幻剂代号。配方里没有槐花蜜——只有‘青鳞蛇’胆汁提取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厅每个角落，最终停在樱井小暮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页被钢笔划破的纸页背面，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深褐色水渍——形状，恰好是半枚蝉翼。

“猛鬼众根本没打算让我们看懂。”林年低声说，“他们在给我们……布置考题。”

幕布上，水池倒影里的恺撒忽然抬手，蘸了点池水，在镜面写下两个字：

【快逃】

字迹未干，整面镜子便如薄冰般寸寸龟裂。蛛网状裂纹中央，一只沾满水珠的苍白手掌，正缓缓穿破镜面，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主厅顶灯再次明灭。

这一次，黑暗降临前，所有人清楚看见——

那手掌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内侧，暗红血丝般的纹路正汩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