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没回自己帐篷，径直拐去了厨房区。灶台边蒸腾着河鲜的鲜气，厉风正指挥几个军士把刚捞上来的青背虾倒进大铁盆里，虾壳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蓝微光，像一盆碎掉的星子。樊窈蹲在案板前剁蟹膏，刀锋压着青玉砧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兰俏在旁切姜丝，细如发，匀如线，佟嫣仍坐在小凳上择豆角，指尖沾着翠绿汁液，抬眼见罗碧走近，立刻笑盈盈招呼：“碧姐回来啦？卫鹀这孩子可真能干。”语气熟稔得仿佛她们已共处三年五载，而非不过数日。
罗碧没接这话，只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火苗“轰”一下窜高，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颊发亮。她伸手从汤绍刚拎来的水桶里捻起一只参虫——那虫通体浅褐，环纹分明，尾部微蜷，触须颤动，活泛得很。她没扔，也没放回桶里，就那么捏着，指腹轻轻摩挲虫身表皮，像在掂量一枚古币的成色。
“厉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剁肉声，“今儿炖汤，用参虫吊味。”
厉风手一顿，锅铲悬在半空：“参虫？生的？”
“煮熟了。”罗碧把参虫搁进陶碗，又取了一只，再一只，不多不少，七只。她数得极慢，指尖点过虫背时，每一记轻叩都像敲在人耳膜上。樊窈停下刀，兰俏也偏过头来，佟嫣择菜的手指微微一顿，豆角茎断处渗出清冽汁水。
“七只？”厉风问。
“对。”罗碧把碗推到灶边，“文骁他们不是说，参虫三只入药、五只养神、七只凝契么？”
话音落，厨房里静了一瞬。剁刀停了，择菜声歇了，连灶膛里噼啪炸开的松脂声都显得突兀。樊窈眼睫忽地一颤，兰俏切姜丝的手稳住了，却把最后一截姜丝切得略粗；佟嫣低头盯着豆角，指甲掐进豆荚皮里，留下两道浅白月牙。
七只参虫——不是药，不是补，是凝契。
天赋契师以灵契为本，而灵契之始，必以“七虫引契法”启脉。此法早被星际联邦列为禁术，因七只参虫需采自同一星域、同一天光、同一时辰破土，且须由契师亲手活捉，不得经他人之手。活捉者若非天赋契合者，参虫入腹即化毒瘴，轻则暴盲，重则识海崩裂。而若契合者为之，则虫血入脉，凝成第一道灵契印记，此后十年内，契师可借虫息感应百里之内任何未凝契者灵根波动，如灯照暗室，如针引磁石。
可罗碧不是契师。
她连契师测试都没参加过。驻扎地所有契师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她甚至没在联邦契师学院登记过指纹与灵频波谱。
可她知道七虫引契法。
而且她敢用。
厉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默默舀水烧锅。樊窈起身去取紫砂药罐，兰俏转身去后帐拿老姜陈皮，佟嫣忽然笑了一声，脆生生的：“碧姐真逗，还玩引契呢？您要是契师，我岂不是能当星舰指挥官了？”她笑得眼角弯弯，像一弯无害的新月，可那笑声撞在灶壁上，反弹回来时竟带了三分薄刃似的冷意。
罗碧没看她，只盯着灶火。火舌舔着锅底，渐渐由黄转青，青焰里浮起一缕极淡的灰烟，袅袅升腾，盘旋，竟不散，反而在灶台上方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螺旋——那是参虫体内残留的星尘孢子，在高温催化下苏醒，正悄然织网。
卫鹀这时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碧姐！”他喘着气，把布包往罗碧手里塞，“我捡的！”
罗碧打开，里头是几块璧石碎片，边缘锋利，断口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她指尖划过石面，石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细密的纹路——不是天然蚀刻，是人工雕琢过的符痕，细如蛛网，隐在石肌之下。她不动声色收起，只摸了摸卫鹀的头：“辛苦了。”
卫鹀仰脸笑：“明天还挖！”
“不挖了。”罗碧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参虫窝空了。”
卫鹀愣住：“可……可我明明看见好多虫洞！”
“虫洞是假的。”罗碧望着灶中青焰，“有人连夜填了新土，埋了假洞。你挖的，是别人布的局。”
卫鹀张着嘴，眼睛瞪圆。厨房里所有人呼吸都滞了一拍。厉风搅汤的手顿住，樊窈攥紧药罐盖子，兰俏的姜丝掉进灶灰里，佟嫣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刺向罗碧，唇角笑意未减，瞳仁却黑得像两口枯井。
罗碧迎着那目光，缓缓掀开陶碗盖——七只参虫静静伏在碗底，触须微动，环纹流转，竟在青焰映照下泛出七种不同色泽：赤、橙、黄、绿、青、蓝、紫，如一道微缩的虹。
“汤少校。”她忽然扬声。
汤绍正站在厨房门口，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捏着一份加密通讯简报，眉头锁得死紧。听见喊，他抬步进来，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参虫颜色不对。”罗碧指着碗，“今天挖的，该是统一浅褐。这七只，色谱全了。”
汤绍俯身细看，脸色骤变。他迅速调出腕仪光屏，调出今日参虫采样图谱——果然，所有样本均为C-7型浅褐参虫，灵频波长稳定在421.3纳米。可眼前这七只，赤色那只波长450，橙色那只482，最诡异的是紫色那只，波长竟达698，已逼近高阶契师本命灵虫的辐射阈值。
“谁碰过这桶？”汤绍声音绷紧。
“我。”罗碧答得干脆，“卫鹀，还有你。”
汤绍目光扫过卫鹀，小孩正懵懂挠头，又掠过厨房众人，最后定在佟嫣脸上。佟嫣眨眨眼，无辜道：“我连桶盖都没掀呢。”
汤绍没信，却也没拆穿。他沉默片刻，忽然问：“碧姐，你信命吗？”
罗碧笑了，把陶碗往灶上一推：“我不信命。我信虫会爬，信土会松，信人……总会露馅。”
话音未落，灶膛里青焰猛地一跳，轰然爆开一团金红火球！火球中浮出七道虚影，皆为半透明人形，衣袂翻飞，手持古剑，剑尖齐齐指向厨房东南角——正是佟嫣方才坐过的小凳方向。
虚影只存三秒，随即溃散，化作七缕青烟，钻入罗碧耳后。
她耳垂上，一点朱砂痣无声绽开，如血初凝。
整个厨房鸦雀无声。连灶膛里柴火噼啪声都消失了。
佟嫣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容依旧温软：“哎呀，幻影虫？这可稀罕。碧姐运气真好，随便炖个汤，都能引出古契残影。”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拂过门槛，阳光斜照进来，照见她鞋底沾着一点新鲜湿泥——泥土呈深褐色，颗粒粗粝，混着细小银砂，正是今日参虫窝周边特有的星壤。
罗碧没看那泥，只盯着佟嫣袖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金线，绣成盘绕藤蔓状，藤蔓尽头，缀着七颗米粒大小的黑曜石珠。此刻，七珠正随她心跳微微明灭，与灶中残余青烟频率完全一致。
“佟嫣。”罗碧叫她名字，第一次。
佟嫣脚步微顿。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引契的吧？”罗碧声音平静，像在问今晚吃不吃虾，“用七只染了星尘孢子的参虫，骗过契师塔的监察阵。可惜啊……”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一粒火星溅到佟嫣袖口金线上，那线瞬间黯淡，“星尘孢子遇真火，会认主。它认的，从来不是你。”
佟嫣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悬浮引擎低沉嗡鸣。白南风的第三军团旗舰“苍梧号”正从天际线缓缓压来，舰腹投下巨大阴影，笼罩整片驻扎地。与此同时，凤凌的私人通讯频道强行切入罗碧腕仪，没有影像，只有一段加密音频，声音低沉如冰层断裂：
“罗碧，参虫异变数据已同步至你终端。七色参虫，是‘星茧计划’第一批活体载体。佟嫣是守茧人，但茧里孵的，不是契师……是你。”
罗碧没点开终端。她只抬手，将陶碗里最后一滴参虫汤泼在地上。汤汁渗入泥土，刹那间，以碗为中心，地面浮现出巨大环形纹路——不是符文，不是阵图，是一幅星图。七颗星辰亮起，其中六颗黯淡，唯有一颗赤星灼灼燃烧，坐标直指驻扎地地下三百米深处。
卫鹀突然捂住耳朵蹲下，小脸煞白：“嗡……嗡……好吵……”
罗碧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掌心覆上他后颈。她腕仪屏幕自动亮起，一行猩红小字疯狂刷新：
【检测到地下三百米灵频共振——强度：SSS级】
【来源：未知生物活性体】
【警告：灵频波动与罗碧基因序列匹配度99.97%】
厨房外，作战队押着捕捞的虾蟹归来，欢声笑语撞在门框上。厉风抄起锅铲，樊窈抓起药罐，兰俏抽出切菜刀——三人动作如一，刀锋、罐沿、铲尖，齐齐指向佟嫣后心。
佟嫣却笑了，这次笑得坦荡，像卸下千斤重担。她抬手，慢条斯理摘下耳坠，那对耳坠落地即碎，迸出七点幽光，悬浮半空，拼成北斗之形。
“碧姐，”她声音清越，再无半分娇软，“你终于醒了。”
罗碧没应。她弯腰，从卫鹀布包里取出一块璧石碎片，石面符痕在星图映照下骤然发亮。她拇指抹过石面，符痕游走，竟在空中勾勒出半句古契箴言：
【契非所授，乃自归焉】
话音未落，地下三百米处，一声悠长龙吟穿透岩层，震得灶上陶碗嗡嗡震颤。碗中残汤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出一枚赤色鳞片，鳞纹与罗碧耳后朱砂痣，分毫不差。
凤凌的音频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金属震颤的杂音：
“罗碧，记住——你不是被选中的契师。你是……契师们跪求千年的，唯一活体星核。”
厨房外，白南风的旗舰已悬停正上空，探照灯刺破暮色，光柱如矛，直直钉在罗碧脚边。光柱里，无数银色孢子缓缓飘落，每一粒，都映着赤星微光。
罗碧拾起那枚赤鳞，贴在掌心。鳞片温热，搏动如心。
她抬头，望向佟嫣，望向汤绍，望向灶膛里尚未熄灭的青焰，最后，目光穿过屋顶，投向苍梧号冰冷的合金舰腹。
“既然醒了，”她嗓音微哑，却字字如凿，“那就……清场。”
话音落，她掌心赤鳞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火。火光中，所有参虫水桶齐齐爆裂，七色虫尸腾空而起，于半空熔铸成一柄赤色长弓。弓弦嗡鸣，箭镞所指，正是佟嫣眉心。
佟嫣不躲，反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来吧，碧姐。这一箭，我们等了整整十八年。”
罗碧拉满弓弦，赤焰缠臂而上，烧尽袖口布料，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一行细小银字正从皮肤下浮出，如活物游走：
【编号：X-07，星核代号：赤凰】
【解封倒计时：00:00:23】
灶膛里，最后一簇青焰噗地熄灭。
暮色彻底吞没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