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没回自己帐篷,而是径直走向营地边缘那片被临时划出来的灵植培育区。暮色渐浓,几盏悬浮照明灯浮在半空,泛着柔白微光,映得一排排营养槽里刚冒头的星露草嫩叶泛着淡青荧光。她脚步不疾不徐,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银痕——那是昨夜凤凌用灵纹笔点下的契约初印,尚未完全凝实,却已隐隐透出温润灵息。
卫鹀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两个空水桶,边走边颠,桶底磕着腿骨发出闷响:“罗碧,你去灵植区干啥?汤少校说那边今晚要测新配比的土壤活性,不让人靠近。”
“我知道。”罗碧头也不回,抬手拨开垂落的感应帘,“所以才现在去。”
帘子掀开刹那,一股微凉湿气裹着星露草特有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灵植区中央,三台全息投影仪正悬浮旋转,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氮磷钾浓度、地磁扰动值、灵脉共振频率……最醒目的是一行猩红滚动字——【第7号培育槽:契师共鸣度异常升高,波动峰值达89.3%,持续时长12分47秒】
罗碧脚步一顿,嘴角微翘。
卫鹀仰头看着那行红字,懵了:“这……这啥意思?”
“意思是你姐我刚挖的参虫,不是普通货。”罗碧从腰间解下一只皮质小囊,指尖一捻,囊口自动张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结晶体,表面细密浮着蛛网状金纹,“喏,参虫蜕下的第一层灵壳,没烧掉,留着当引子。”
卫鹀眼睛瞪圆:“你早知道?!”
“嗯。”罗碧把结晶体轻轻搁进第七号培育槽边缘嵌着的传感凹槽里。咔哒一声轻响,凹槽亮起幽蓝微光,全息屏上的红字骤然暴涨——【共鸣度跃升至97.6%!灵脉锁定完成!】
几乎同时,远处主帐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哨音。
罗碧侧耳听了听,忽而一笑:“来得真快。”
话音未落,灵植区入口的感应帘被一道凌厉气劲掀开。白南风踏步而入,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回响,肩章上的第三军团徽记在灯光下寒光凛凛。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官,一人捧着加密数据板,另一人手里托着只半透明生物舱,舱内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星瞳貂,左眼已覆上薄薄一层灰翳。
白南风目光如刀,先扫过培育槽,再落向罗碧腕上那道未凝实的银痕,最后停在她手中那只空皮囊上。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你动了‘归墟引’?”
罗碧把空囊重新系回腰间,指尖不经意擦过腕痕:“归墟引?那叫‘参魄壳’。你们第三军团三年前在裂谷星盗走的‘归墟引’样本,早就被我爹泡酒喝了。剩下这点渣,我捡来当糖豆嚼。”
白南风眉峰猛地一压。
罗碧却已转身,朝第七号培育槽伸手。她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没有动作,却见槽中那株星露草倏然震颤,嫩叶尖端渗出三滴银露,悬而不坠。她屈指一弹,银露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枚微型符文,旋即崩散为细碎光尘,尽数没入白南风左袖口内侧——那里,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暗红咒印正微微搏动。
白南风身形一僵,左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身后副官惊呼出声:“将军?!”
“无事。”白南风嗓音沙哑,却抬手示意副官噤声。他盯着罗碧,一字一句:“你早知‘蚀心蛊’会随灵脉反噬?”
“知道啊。”罗碧歪头,发梢扫过肩头,“不然我挖参虫干啥?总不能真为了炖汤喝吧?”她忽然踮脚凑近,呼吸几乎拂过白南风耳际,“白将军,你猜我爹当年为啥非要把你塞进第三军团?就因为你骨头缝里那点蚀心蛊毒,跟归墟引同源。现在它醒了,你疼不疼?”
白南风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沁出细汗。他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罗碧已退开两步,弯腰从培育槽旁拾起一把银镊,夹起星露草根部一片枯叶,轻轻一抖——枯叶化为齑粉,簌簌落进槽底营养液,漾开一圈淡金色涟漪。
“蚀心蛊怕三样东西。”罗碧数着手指,“一是归墟引本体,二是星露草九重露,三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白南风身后那只病恹恹的星瞳貂,“……活契师的血。”
白南风瞳孔骤缩。
罗碧却已扬声唤道:“汤绍!带两只参虫过来,要刚蜕壳的!”
汤绍应声而至,手里托着个恒温盒,盒盖掀开,两只软乎乎的参虫正慢吞吞扭动。罗碧接过,指尖在参虫背部一划,两道细小血线立刻渗出,她将血线精准引向星瞳貂所在生物舱。血珠触舱壁瞬间,舱内灰翳竟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
“它替你扛蛊毒十年,该醒了。”罗碧把空盒抛给汤绍,“告诉凤凌,今夜子时,我要见所有天赋契师。不是‘请’,是‘召’。”
汤绍喉结滚动,郑重颔首。
白南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到底要什么?”
罗碧拍拍手,拂去指尖血渍,转身走向出口。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丝余光,营地四周的悬浮灯次第转为暖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主帐门前那面刻满战痕的合金门上。
“我要的?”她停步,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要你们第三军团的‘蚀心谱’原典。不是拓本,不是残卷,是白家祠堂地窖里,用冰髓玉匣封着的那本真迹。”
卫鹀愣在原地,小嘴微张:“那……那书不是传说中记载了上古契师反噬秘术的禁书吗?”
“对喽。”罗碧终于回头,月光恰好落进她眼里,映出两簇冷焰,“可你们忘了——反噬之术,亦是解蛊之方。”
她话音落下,主帐方向忽有异动。一道黑影自高处掠下,衣袂翻飞间,凤凌已立于灵植区入口。他未着军装,只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凰纹,左耳垂上那只素银耳钉在灯下流转微光。他目光扫过白南风苍白的脸,又落向罗碧腕间银痕,最后定格在她沾着星露草汁液的指尖。
“参虫血不够。”凤凌开口,声线平缓,却让空气陡然一滞,“蚀心蛊已侵入灵核,需契师本命精血为引。”
罗碧眨眨眼:“哦?那得多少?”
凤凌抬手,掌心浮起一缕赤金灵火,火心蜷缩着一枚细小的凤凰翎羽虚影:“三滴。取你心头血,融我翎火,炼成‘涅槃引’。三刻钟内,蚀心蛊必退。”
罗碧笑出声:“凤少将,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心头血一滴就够我躺三天,三滴?我怕不是得先给你烧成灰,再让你涅槃我?”
凤凌眸光微沉:“那便换种法子。”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疾速勾勒。金芒爆闪,一道繁复契纹凭空凝成,悬于两人之间,纹路中心赫然是只展翅欲飞的赤凰。罗碧腕上银痕骤然灼热,她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凤凌一手扣住手腕。他掌心滚烫,力道却不容挣脱。
“此契名‘共命’。”凤凌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你血为引,我魂为媒。蛊毒消时,契成;契成之日,你我神识互通,生死同契。”
营地区域的悬浮灯突然齐齐明灭三次。
远处,正在河边收网的作战队猛然抬头,只见天幕之上,不知何时聚起大片紫云,云隙间电光隐现,隐隐传来凤凰清唳。兰俏手里的锅铲“啪嗒”掉进油锅,溅起一串火星;佟嫣刚摘下的豆角散落一地,她呆望着天空,嘴唇微颤:“这……这是……”
“契天劫。”汤绍沉声道,声音发紧,“只有双向自愿、神魂相契的‘共命契’,才会引动契天劫。”
白南风踉跄后退半步,撞上培育槽冰冷的金属外壳。他死死盯着那道悬浮契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苍凉:“原来如此……原来当年白家老祖以命换命的‘共命契’,不是传说。”
罗碧腕上银痕已由浅转深,渐渐泛出熔金光泽。她没看凤凌,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远处主帐门楣上——那里,一枚早已锈蚀的青铜铃铛正无风自动,叮咚作响。
“铃响三声,契成。”她轻声道,“可我还没答应。”
凤凌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缓缓松开一寸。
罗碧却在此时反手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凤凌微怔。她仰起脸,月光下瞳仁漆黑如墨,深处却似有星河倒悬:“凤凌,你记住——共命契不是施舍,是交易。我要蚀心谱,你要我活命。但若哪天我发现,你拿这契纹当锁链,”她指尖倏然发力,一缕银光自腕痕迸出,刺入凤凌掌心,“我就亲手斩断它,连你这条命,一起剜了。”
凤凌静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回暖。他反手扣住罗碧五指,十指紧扣,契纹光芒大盛,紫云翻涌更急,电光已劈落至营地外围的防御罩上,激起阵阵涟漪。
“好。”他应得干脆,声音却沉如磐石,“若有一日你厌了这契,我便自断灵核,魂飞魄散,绝不拖累。”
罗碧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
就在此时,第七号培育槽内,星露草突然疯长!茎秆拔高三尺,叶片层层舒展,每一片叶脉都流淌着金光,最终在顶端凝出一朵拳头大的银花。花蕊绽放刹那,整座营地的灵脉监测器同时尖啸——所有数值疯狂飙升,最终定格在同一个数字:99.9%。
而远处,主帐门楣上那枚青铜铃铛,正发出第四声脆响。
叮——
罗碧与凤凌交握的手掌间,契纹轰然炸开万丈金光。光浪所至,白南风袖口暗红咒印如冰雪消融,星瞳貂眼上灰翳彻底褪尽,湛蓝瞳孔映出漫天紫电。卫鹀被光浪掀得跌坐在地,却下意识捂住耳朵,盯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银色雀纹,正随着罗碧腕上银痕一同明灭。
汤绍抹了把额头冷汗,对副官低吼:“快!通知所有天赋契师,立刻到灵植区集合!再派一队人,把驻地所有灵药库打开——今夜,全营熬参汤!”
副官领命奔出,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罗碧松开凤凌的手,抬手抚过腕上那枚已然凝实、宛如活物般游走的金纹契印,忽然问:“凤凌,你说……我爹当年泡酒喝的那本归墟引,真的只是渣?”
凤凌垂眸,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疤痕蜿蜒如龙,尽头竟也浮着一点将熄未熄的银星。
“你爹喝的不是渣。”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他把归墟引炼成了血,混在酒里,灌进了你十二岁那年发烧的碗中。”
罗碧指尖一顿。
凤凌抬起眼,眸中金芒隐现:“所以你的血,从来就不是凡血。它是归墟引,是星露露,是蚀心谱上记载的第一味药——‘活契引’。”
远处,紫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瀑倾泻而下,正正照在罗碧眉心。那里,一点银星悄然浮现,旋即隐没。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清越,惊起飞鸟无数。
“那可太好了。”罗碧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却蕴着力量的小臂,“既然我的血是药,那就别浪费。汤绍!”
“在!”
“把参虫全倒进大锅,加三斤星露草根,五两冰髓玉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南风,又掠过凤凌,最后落向远处主帐,“再把白家祠堂的地窖图,给我拓一份。今晚熬汤的时候,我一边喝,一边看。”
营地上空,紫云缓缓散去,露出满天星斗。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星辉垂落,正正笼罩着罗碧脚边一小片泥土——那里,不知何时,钻出了三只胖乎乎的参虫,正慢悠悠,朝着她的鞋尖,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