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大片参虫窝,目测分布面积还不小。
叫着他们走??????
参虫不要了吗?只让卫鹀一个小孩,还是个不顶用的,留在这紧赶慢赶的挖,这合适吗?不觉得这么走了不像话吗???!!!
...
厨房区的喧闹像被抽走了底座的积木,轰然坍塌后只余下锅碗轻碰的余响。冷冽转身离开时靴跟敲在金属地板上,一声声清脆如冰棱坠地,震得白荷指尖发颤,连攥着裙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青白。她不是怕冷冽,是怕那双眼睛——漆黑、沉静、不带一丝情绪,却比雷焰战士的基因扫描仪更精准地照见她藏在脂粉底下的心虚。
冯梓沂端着刚盛好的竹蛏子汤,汤面浮着几粒金粟般的油星,热气氤氲里她悄悄觑了眼冷冽背影,又飞快扫过白荷僵直的脖颈。白荷耳后那颗米粒大的痣,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跳动,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冯梓沂忽然想起半月前高云霖带队巡防炙皇星第七矿区,暴雨突至,通讯中断三小时,白荷冒雨骑着悬浮摩托冲进指挥部,浑身湿透却把一整盒未沾水的应急基因修复剂塞进高云霖手里——当时张芜儿正靠在冷冽肩头,笑说“云霖哥真有福气,有人送药比送命还急”。
这念头刚起,冯梓沂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
“想什么?”汤绍不知何时踱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灰扑扑的旧珠链上——那是罗碧昨夜用挖参虫的竹篓边角料编的,七颗小珠子,每颗都嵌着半粒风干的参须。“罗碧给的?”
冯梓沂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最中间那颗珠子:“她说……珠子吸了参虫的灵息,戴久了能稳住基因波动。”
汤绍嗤笑:“她哄小孩的话你也信?”话音未落却见罗碧掀开厨房侧帘进来,手里拎着个青皮圆柿,柿蒂还沾着露水,她仰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颌滑进领口,在作战服硬挺的领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视线掠过冯梓沂腕间珠链时顿了顿,嘴角微翘,没说话,径直走向灶台旁的厉风。
厉风正掀锅盖,蒸汽裹着参虫特有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他抹了把汗:“汤少将,真放整棵参草?这可是十五年生的!”
“放。”罗碧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得像甩开的鞭子,“参草配参虫,寒热相济,补而不燥——你当参虫是萝卜?煮烂了喂猪?”她把啃了一半的圆柿塞进厉风手里,“甜的,压压苦味。”
厉风一愣,下意识咬了口,蜜糖似的汁水炸开在舌尖。他怔怔看着罗碧转身去取新水桶,作战服后背被汗浸出两片深色痕迹,却仍挺得笔直,仿佛脊骨里焊着钛合金支架。这女人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只带一只参虫回来——其实她今早天没亮就蹲在断崖裂隙边,用指甲缝里嵌着的碎石片撬开岩层,指尖被参虫毒刺扎了十七次,血珠混着岩灰结成紫黑色痂,可裂隙深处那窝参虫幼崽蜷在荧光苔藓里,她数了三遍,共三十七只,全被卫鹀用小铲子轻轻拨进陶罐,埋进帐篷东侧第三根支撑柱底下——那里土质含微量稀土,幼虫蜕壳时不易夭折。
没人知道。连汤绍只猜到她藏了东西,却不知藏得这样深。
白荷在餐厅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她听见冯梓沂几个压着嗓子议论:“高队长昨夜值勤,凌晨三点才回营房……”“他枕头底下压着的,真是白芸姐的结婚照?”“可照片背面写着‘荷’字啊!”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腥甜味漫上来才松开。不能慌,她是炙皇星军部特招的基因协调员,履历干净得能照见人影,高云霖若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更要端住姿态——可为什么冷冽偏偏挑这时候揭破?为什么偏偏当着所有天赋人才的面?
她猛地推开餐厅门。
里头正热闹。温妖娆捧着一碗参虫汤,手指哆嗦着往嘴里送,汤匙碰碗沿发出细碎声响。逯晓缩在角落,用筷子尖戳着碗里浮沉的参草叶,忽然抬头问:“罗碧真能徒手抓参虫?我昨天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痕。”
“哪止一道?”张芜儿冷笑,指尖捻着一缕银发,“她昨夜在熔岩裂谷边缘练‘凝息术’,岩浆热流能把基因链烤成焦炭,她站了两个钟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荷苍白的脸,“可你们谁敢去?”
空气骤然绷紧。熔岩裂谷是炙皇星禁地,地表温度常年超三千度,强辐射云层下连无人机都会失联。白荷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起自己上周交的《浅析高温环境对初级基因稳定性的影响》论文里,写的是“建议采用远程探测器采集数据”,而罗碧的实验记录本扉页赫然印着一行血指印——那是她第一次徒手触碰裂谷岩壁后留下的。
“她疯了。”白荷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
张芜儿突然笑了,银发在顶灯下流转幽光:“疯?她刚来时连基因检测仪都读不出数值,现在呢?卫鹀的基因崩解率从72%压到19%,全靠她每天凌晨四点熬的参虫血浆。”她抬手,腕间一串银铃轻响,“知道这铃铛哪儿来的?熔岩裂谷底层玄铁矿渣淬的。她砸了三把军用切割刀,才从岩浆泡里捞出来。”
餐厅死寂。白荷面前的汤碗腾起最后一丝热气,袅袅散尽。
此时厨房传来异响。不是锅碗碰撞,是某种坚硬物体撞击金属的闷响,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执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罗碧站在储物柜前,左手拎着空水桶,右手握着把锈迹斑斑的旧工兵铲——那是她在废弃哨所翻出来的,铲刃崩了三个豁口,却仍被她磨得雪亮。她正用铲背一下下敲击柜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
“谁偷了我藏在帐篷东柱下的陶罐?”她开口,嗓音平静得反常。
温妖娆手一抖,汤泼在裙摆上。逯晓猛地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那泥点带着断崖特有的赭红色,而她今早确实绕路去过东柱旁的补给箱。
罗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张脸。最后停在白荷脸上:“高云霖队长今早巡视营地,路过东柱时弯腰系了三次鞋带。”
白荷血液霎时冻结。高云霖的作战靴根本不用系带——磁力吸附式鞋扣,她亲手调试过七次参数。
“罐子空了。”罗碧松开铲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三十七只幼虫,全没了。”
财迷副官脸色发青:“幼虫?!那玩意儿孵化期要三个月,成虫才值钱!”
“值钱?”罗碧弯腰捡起铲子,拇指擦过刃口一道新鲜刮痕,“幼虫活体植入基因舱,能修复断裂的原始链——卫鹀今天下午就要进舱。”她直起身,汗湿的额发黏在眉骨上,“谁动的?自己站出来。否则……”她指向窗外,远处断崖轮廓在暮色里如巨兽脊骨,“我亲自去熔岩裂谷底下,再挖三十七只。”
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营地。最后一缕天光掠过罗碧眼底,竟似熔岩淬火后的暗金。白荷忽然发现,这女人从未真正笑过——那些被传为“嚣张跋扈”的表情,不过是唇角肌肉习惯性绷紧的弧度;而此刻她立在阴影里,左耳垂那颗小小的黑痣,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粒沉入深海的星尘。
没有人应声。
罗碧转身走向灶台,掀开锅盖。参虫汤已熬成琥珀色,沉渣在锅底铺开细密金纹。她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竟径直走向餐厅——白荷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金属门框。
“喝。”罗碧把汤碗塞进她手里,指尖蹭过她手背,烫得惊人,“高队长说你胃寒,喝完别吐。”
白荷怔住。高云霖……说过这话?她搜遍记忆,只记得上月体检报告里,医生潦草批注着“脾胃虚寒,宜温补”,而高云霖当时正帮她整理化验单,袖口露出半截腕骨,上面缠着条褪色的蓝布条——那是白芸婚后亲手织的。
碗沿抵着她颤抖的唇。汤药气息钻进鼻腔,苦中回甘,竟真有一丝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为什么给我?”
罗碧已经转身,作战服下摆划出利落弧线:“因为幼虫是你偷的,但汤是厉风熬的。”她停步,侧脸线条锋利如刀,“高云霖弯腰系鞋带时,鞋底粘着东柱旁的赭红泥——他替你背的锅,我懒得拆穿。”
白荷手中的碗晃了晃,汤面涟漪破碎又重聚。
当晚零点,营地警报骤响。不是敌袭,是基因监测站传来的红色警讯:卫鹀舱内基因链崩解率突破临界值,监护屏上代表活性的绿线疯狂闪烁,转瞬被刺目的猩红吞噬。急救灯将整个医疗区染成血色,汤绍踹开舱门冲进去时,卫鹀正剧烈抽搐,皮肤下无数青紫色脉络如活物般游走,那是原始链彻底瓦解的征兆。
“注射镇静剂!”汤绍吼。
“没用!”护士尖叫,“药剂被基因排斥!”
冷冽撞开人群,一把扯开卫鹀衣领。少年锁骨下方,一枚铜钱大小的暗斑正在扩散,边缘渗出细密血珠——这是“链蚀症”晚期症状,连高等级雷焰战士都撑不过七十二小时。
死寂中,罗碧的声音穿透警报:“把幼虫罐给我。”
所有人回头。她站在门口,作战服沾满泥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青陶罐,罐身还带着地下泥土的微凉。没人记得她什么时候离开过——明明半小时前她还在厨房刷锅。
“你哪来的幼虫?!”财迷副官嘶喊。
罗碧没答。她单膝跪在舱边,掀开罐盖。三十七只幼虫蜷在湿润苔藓里,通体莹白,腹节处浮动着极淡的金芒。她指尖划过自己掌心,血珠涌出,滴在幼虫身上。刹那间,所有幼虫齐齐昂首,细长口器刺入血珠,金芒暴涨,竟在空气中凝成蛛网般的光丝,丝丝缕缕缠向卫鹀裸露的皮肤。
“原始链修复程序启动。”罗碧声音低哑,“倒计时,三十七秒。”
监护屏上,猩红警讯如潮水退去。绿线艰难爬升,一格,两格……最终稳定在31%。卫鹀抽搐停止,胸膛起伏渐趋平稳。
冷冽盯着罗碧染血的手掌,忽然问:“你割了多少次?”
罗碧甩掉血珠,从战术腰包掏出块绒布擦手:“三十七次。幼虫认主,得用宿主血引路。”她看向汤绍,“下次别让高队长替人背锅——他鞋底泥巴,是我早上亲手抹的。”
汤绍瞳孔骤缩。原来今早巡逻时,罗碧蹲在断崖边并非寻参虫,而是等高云霖经过,用沾着赭红泥的指尖,在他鞋底画了个歪斜的“荷”字。
白荷站在医疗区门外,看着罗碧被护士拉去包扎手掌。那双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旧伤,最深那道疤从虎口蜿蜒至小臂,像一条盘踞的墨蛇。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荷儿,真正的贵重之物,从不镶金嵌玉,它长在骨头缝里,疼的时候才看得见。”
警报解除的蜂鸣声里,白荷慢慢解开作战服最上面那颗纽扣。她取出贴身口袋里的微型基因分析仪——这是她偷偷改装过的,能捕捉肉眼不可见的原始链波动。屏幕幽光映亮她眼底,数据瀑布般倾泻:卫鹀修复中的基因链,正以不可思议的频率与罗碧掌心血迹残留的波动同频共振。
原来所谓天赋,不过是有人把命碾碎了,喂养另一个人的命。
凌晨三点,营地恢复寂静。罗碧独自坐在断崖边,脚下是翻涌的暗红岩浆云。她摊开手掌,新生的皮肉下,三十七道血线如金丝隐现,正缓缓渗入血脉。远处,高云霖的巡逻艇掠过天际,探照灯扫过崖壁,光柱里飞舞着无数发光孢子,像一场沉默的星雨。
她仰头,咽下最后一口圆柿残渣。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幼虫……”白荷的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哽咽,“我只拿走了三十六只。”
罗碧没回头,只是把空陶罐倒扣在崖边,任夜风吹过罐口,发出呜呜的哨音。
“剩下那只,”她终于开口,声音融进岩浆低沉的轰鸣里,“我留给高云霖——他鞋底的泥,得用我的血洗。”
风忽然大了。白荷看见罗碧耳垂那颗黑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