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明听了黄启乐说的，大致也算是明白这里的一些前因后果了，虽说林皓明知道，黄启乐多半会站在自己角度来说，但也能还原出一些事情真相，而且听得出她没有添油加醋。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黄启乐的母亲也...
祠堂之外，天色阴沉如墨，云层低垂得仿佛随时要压垮青瓦飞檐。风卷着枯叶掠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指甲刮过地面。陈锦棉缓步走出祠堂，素白裙裾扫过门槛上未干的血迹，那抹暗红在她脚下洇开，又迅速被裙摆遮掩，如同从未存在过。
她并未回自己那间终年透着药香、窗纸糊了三层却依旧漏风的西厢小院，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向陈家后山禁地边缘的“寒漪潭”。此处平日无人敢近——潭水幽黑如墨，终年不结冰，却也从不泛波，水面上常年浮着一层灰白色雾气，传说曾有族中叛徒被投入其中，三息之内骨肉消尽，唯余一缕青烟盘旋三日不散。
陈锦棉在潭边站定，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紫黑色气息自她指尖逸出，如活物般游向水面。那雾气竟微微退散，露出底下幽邃如眼瞳般的水光。水面倒映出她面容——眉目清冷，眼尾微挑，唇色浅淡，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似有熔岩奔涌，又似有寒渊蛰伏。
“你来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并非来自身后，而是直接在她识海中震荡。
陈锦棉并未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内侧，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正隐隐发亮，形如锁链，又似藤蔓，末端没入衣袖深处，不知延伸至何处。
“他答应了。”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翻倍补偿，扶持母族，正妻之位独占……连他新纳的那位赵氏夫人陪嫁来的灵田，都要划给我母亲作‘侧室奉养’。”
识海中那声音低笑一声：“赵氏？呵……那不过是他从北溟坊市买来的傀儡炉鼎，练的是‘欢阳蚀骨功’，专吸男子精元反哺自身。你父亲怕是还不知道，赵氏每月初七必服一味‘断肠散’，否则经脉逆冲，三日暴毙——而断肠散的主药，只产于黄家掌控的‘断魂岭’。”
陈锦棉眸光微凝：“所以赵氏，是黄家埋的钉子？”
“不止是钉子。”那声音顿了顿，似含深意，“是饵。黄泽瑞早看出你父亲色令智昏、贪得无厌，故意放赵氏进门，就等他哪日为了讨好黄家，把赵氏‘献祭’出去，好顺势吞并陈家东市三座灵矿。可惜……你横插一脚，反倒打乱了他们的局。”
陈锦棉指尖轻轻抚过腕上金纹：“我横插一脚，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借他这具躯壳，登黄家的船。”
“可黄飞羽……”那声音忽而压低，“你真信他只是个剑灵心通的年轻剑修？你可知道，他入住明照仙岛当日，岛下万丈玄冥渊中，镇压了三百年的‘九幽噬心蛊’突然齐齐震颤，三息之后，尽数化为齑粉？”
陈锦棉终于侧首，望向虚空某处：“我知道。所以我在他神念扫过我闺房时，主动敞开了识海一角——让他看见我幼时被陈锦书推下寒漪潭，却未死，反而在潭底摸到一枚残破玉简；让他看见我十年如一日吞服‘腐心草’淬炼神魂，只为压制玉简中那道随时会反噬的魔种；更让他看见……我每一次在父亲面前低头，都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进地板缝隙，十年下来，西厢卧榻之下，已积成一片暗褐色硬痂。”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我给他的，全是真话。只是……没告诉他，那玉简里刻的，是《太阴戮神经》第七重‘千骸照影’。而腐心草……根本不是用来压制魔种，是喂养它。”
识海中寂静了一瞬。
“你疯了？”那声音第一次带上惊疑。
“疯？”陈锦棉轻笑，笑声清越如碎玉，“在这明照仙岛，谁不疯？黄泽瑞为保黄家百年不坠，暗中饲养成百邪婴，以婴啼引动‘天哭阵’护岛；陈秉文每夜子时吞服三枚‘蚀髓丹’，靠透支寿元维持元婴巅峰战力；就连你——‘玄螭老祖’残魂，当年被大乘修士斩去九首，只剩一缕意识寄居在我神魂裂隙之中，不也日日啃噬我的寿元续命？”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滴血珠，悬于半空，血色深处，一点幽紫悄然旋转。
“我们都不干净。既然如此，不如……比谁更敢赌。”
话音未落，血珠骤然炸开！紫芒暴涨，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狰狞鬼面，獠牙森森，眼窝中两簇幽火跳动。鬼面无声咆哮，张口一吸——
哗啦！
寒漪潭水猛地凹陷，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具白骨嶙峋的手臂破水而出，五指如钩，直抓陈锦棉咽喉！那白骨之上，赫然缠绕着与她腕间如出一辙的暗金锁链，链身布满细密符文，正随白骨动作，一明一灭！
陈锦棉不闪不避，任那骨爪距咽喉仅剩三寸。就在骨爪即将触肤刹那，她腕上金纹骤然炽亮，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轰然爆发！白骨手臂猛地一僵，五指痉挛，随即“咔嚓”数声脆响，整条手臂寸寸断裂，坠入潭中，溅起漆黑水花。
“玄螭老祖，你教我的第一课，便是‘借势’。”她垂眸看着水中倒影，倒影里，她身后竟浮现出一尊模糊虚影——高冠博带，手持残剑，半边脸是慈悲佛陀，半边脸是啖人恶鬼，脚下踩着十二具姿态各异的元婴尸骸，“如今，我要借黄飞羽之势，登临黄家藏经阁最顶层的‘太初碑林’。那里……刻着《太阴戮神经》第九重真解，以及……当年斩你九首的大乘修士，留下的最后一道神念印记。”
识海中，玄螭老祖久久未语，良久，才幽幽道：“你可知太初碑林守阵人是谁？”
“黄寒羽。”陈锦棉转身，裙裾翻飞如墨蝶，“那个总爱吐舌头、看似天真烂漫的黄家长孙。可他每次舔舐嘴角时，舌尖都会闪过一丝银光——那是‘蚀月银蚕’的吐丝，在他舌下已结成第三重茧。他才是黄家真正的‘守碑人’，而黄泽瑞……不过是他豢养的一条看门狗。”
她迈步离去，足下青石竟无声龟裂，裂痕蜿蜒，如蛛网，如咒印。
三日后，陈家宗祠前广场。
黄家仪仗已列阵完毕。十八名金丹修士持“镇岳旗”分立四角，旗面猎猎，绘有山岳崩摧之象；中央一架紫檀云纹辇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一抹青衫端坐其中。空气凝滞，连风都屏息，唯有辇车旁一只青铜鹤嘴香炉，青烟袅袅，散着极淡的龙涎香——此香能安神静魄，亦能……压制一切异种神魂波动。
陈俊毅亲自执拂尘，垂首肃立辇车之侧，额头汗珠密布，却不敢擦拭。他身后，陈锦棉一身正红嫁衣，凤冠垂珠，流苏轻晃，遮住半张面容。可那露在外的下颌线条，绷得如刀锋般冷硬。
“吉时已到！”司礼长老高唱。
鼓乐声起，却非喜庆笙箫，而是九面沉雷鼓同时擂响，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口发闷。每响一声，陈锦棉腕上金纹便灼烫一分，她垂在袖中的左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辇车帘幕，终于掀开一线。
林皓明缓步而出。
他并未穿寻常新郎吉服，一袭青衫素净如初春山岚，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隐有霜华流转。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锦棉身上，嘴角微扬，三分笑意，七分疏离。
“贤婿！”陈俊毅立刻抢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只紫金匣，“这是锦棉的庚帖，还请过目！”
林皓明并未伸手，只淡淡道：“庚帖不必看了。陈家女既已许我，便是我黄家妇。黄家规矩，新妇入门，需过‘三问’。”
陈俊毅一怔：“三问？”
“第一问：何为夫纲？”林皓明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剑，刺得陈俊毅耳膜生疼。
陈锦棉垂眸，声音平稳无波：“夫为天，妇为地。天覆地载，各司其职。夫行正道，妇守本分。”
“第二问：何为妇德？”
“敬夫如宾，孝亲如命，睦邻如友，持家如掌。不妒，不妄，不淫，不惰。”
“第三问……”林皓明缓步走近，青衫衣角拂过陈锦棉嫁衣下摆，两人之间仅隔三尺，“若夫行邪道，当如何？”
全场死寂。
陈俊毅脸色煞白，黄泽瑞眉头紧锁，黄寒羽站在仪仗末尾，舌尖不经意舔过嘴角，银光一闪即逝。
陈锦棉终于抬眸。
凤冠垂珠后，她双眸澄澈如寒潭，倒映着林皓明青衫身影，也映着自己腕上那抹幽光闪烁的暗金锁链。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夫行邪道……妾身愿为刃，剖其心，剜其骨，取其道基，炼作己用。”
林皓明眼中笑意倏然加深，深不见底。
他抬手，轻轻拂开陈锦棉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流苏，指尖在她眉心一点而过。
刹那间——
陈锦棉识海轰鸣！那沉寂多年的玉简残片，竟在她神魂深处嗡嗡震颤，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疯狂旋转！而腕上金纹，竟如活物般向上蔓延，瞬间覆盖她半张脸颊，勾勒出繁复诡谲的暗金图腾！
她浑身剧震，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不再是宗祠广场，而是置身于一片浩瀚星海！脚下并非青砖，而是亿万星辰组成的棋盘！林皓明立于她身前，青衫猎猎，手中长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由纯粹星光凝聚的长戟！戟尖所指，正是她眉心！
“好。”林皓明的声音在她识海炸响，带着金铁交鸣之音，“第三问，你答得……很好。”
他收回手，指尖似有星屑飘散。
“起轿——”
鼓乐再起，这一次，竟是清越宫商之音，如鹤唳九霄。
紫檀辇车启动，陈锦棉步入其中。车帘垂落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陈俊毅——那人正对着林皓明卑躬屈膝，额头汗水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缓缓闭目。
轿内，黑暗如墨。
可黑暗中，她腕上金纹正一明一灭，如同呼吸。而识海深处，那枚玉简残片，已停止旋转，静静悬浮。残片表面，原本模糊不清的《太阴戮神经》第七重口诀，竟在星光浸润下，逐字逐句，清晰浮现，且每一字边缘，都缭绕着与林皓明戟尖同源的、细微却凛冽的……星芒。
轿子行过陈家牌坊，牌坊顶上蹲踞的石麒麟，左眼石珠无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幽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
轿子行过明照仙岛主街，街边茶楼二层，一个披着灰袍的老者放下茶盏，袍袖滑落，露出一截枯瘦手腕——腕上，赫然也有一道暗金锁链，与陈锦棉如出一辙。
轿子行过断魂岭入口，山崖阴影里，一株千年古松虬枝忽然无风自动，松针簌簌而落，每一片针尖，都凝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芒。
轿子，终将抵达黄家山门。
而山门之内，黄寒羽正仰头望着崖壁上那片终年不化的玄冰。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恢弘碑林的轮廓。最顶端，一块巨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行古老道纹，无声燃烧：
【太初非始，戮神方见真章】
陈锦棉在轿中，缓缓睁开眼。
她指尖，一滴新鲜血液悄然凝成，悬于半空，血珠核心，一点紫芒，正与林皓明戟尖星芒，遥遥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