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书生收回手,笑意温润:“在下以才气覆盖万物,道友猜一猜,下一击会落在何处?”
话音未落,他又弹了一指。
孟川这次没有闪避,而是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团昏黄水雾。
黄泉香化作的雾气翻涌如沸,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雾盾。
雾盾方成,便骤然凹陷,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重重砸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孟川身形微晃,脚下水面炸开一圈涟漪。
“好手段。”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可惜力道差了些。”
“是么?”
青衣书生笑容不改,双手同时探出袖外,十指连弹。
虚空中,无形之力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孟川双手翻飞,黄泉雾气化作重重屏障,时而凝成雾墙横亘身前,时而化作雾龙缠向那无形之力,时而又散作漫天雾丝,试图缠住对方的神通。
然而那“射覆才气”太过诡异。
它无形无相,无迹可寻,出手前毫无征兆,出手后亦无轨迹可循。孟川只能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直觉,在对方指尖微动的瞬间做出判断。
他的判断十有八九是对的。可那青衣书生的攻势太过密集,十指连弹间便有数十道无形之力同时激射而出,总有那么一两道穿过雾障,落在孟川身上。
嗤——!
孟川左肩衣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露出其下暗灰色的骨骼。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脚下海水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朝青衣书生扑去。
人在半空,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溢出五缕昏黄雾气,每一缕雾气都凝成一条细如发丝的毒蛇,朝青衣书生面门噬去。
青衣书生不闪避,只将右手在身前一划。
虚空中像是多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五条黄泉雾蛇撞上去便炸成漫天碎雾,再难寸进。
“道友何必白费力气。”他摇了摇头,笑道:“好让你知晓死在谁人之手,吾乃清风书院谢圭,三百年前成就亚圣,没赶上上一回虚境论道,倒是你们的福气!”
孟川没有答话,只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眼中渐渐凝出一抹狠厉之色。
第六层,回廊。
这条回廊与别处不同。
廊道两侧的舱壁上挂满了古画,画中山水人物栩栩如生,花鸟虫鱼跃然纸上。
每一幅画都是一重独立的禁制空间,若是误入其中,便会被困在画中世界,直到法力耗尽,化作画中一抹永不褪色的墨痕。
此刻,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沿着回廊狂奔。
正是“无相天王”风无影!
他此刻的狼狈,恐怕是大周六天王中最不堪的。
“该死!该死!该死......”
他一边飞遁一边低声咒骂,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
身后,一道赤红遁光紧追不舍,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是个浓眉大眼、肤色黝黑的汉子,身材不高,却是大步流星,速度极快。
“跑得了吗?”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尖一股凌厉的剑意在吞吐不定,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道道细密的裂痕。
嗤——!
三道灰色剑气破空而出,斩向风无影后心。
风无影头也不回,反手一拂,从袖中飞出一枚铜钟,挡在身后。
铛!
剑气斩在铜钟表面,铜钟应声碎裂,剑气余势不减,竞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风无影冷汗涔涔,心中叫苦不迭。
他本是香道修士中的佼佼者,“无相无影香”可幻化万千,来去无踪,论及潜行匿踪,整个大周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可偏偏撞上了这个煞星。
这浓眉汉子的“剑指”神通太过霸道,而且神识敏锐得不像话,不管他如何幻化、如何隐匿,总能被对方一眼看穿。
眼看廊道已至尽头,前方是一堵光洁如镜的白玉墙壁,再无去路。
风无影咬了咬牙,身形一晃,便要施展秘术破壁而出。
便在此时,身后破空之声大作。
浓眉男子五指齐张,五道剑光破空激射,将他的逃遁路线尽数封死。
风无影避无可避,危急时刻,猛把身形一转,竟如清风拂过水面,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五道剑气斩在白玉墙壁上,留下五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嗯?”
洪阿三眉头微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道尽头。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飘渺不定,难以捉摸:“没想到儒门竟有阁下这样的高手,不知尊姓大名?”
“洪阿三。”浓眉汉子闷声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似在寻找声音的源头。
“洪阿三?”风无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为何上一次虚境论道没见过阁下?”
“因为上次我还没成亚圣。”
洪阿三话音未落,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如刀。
他霍然转身,目光锁定了百丈外的一处虚空。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可洪阿三却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碎荒剑指!
他双手连弹,无数剑芒自指尖迸射而出,剑芒过处,虚空寸寸碎裂!
虚空中传出一声闷哼。
风无影的身形从碎光中狼狈跌出,左臂衣袍碎裂,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不可能!”
他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老夫的‘无相无影香’可化身千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哼!你一直利用法相残影与我说话,不就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好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吗?此等心计我焉能不知,简直可笑!”
洪阿三冷笑一声,左手一记囚道指剑,右手一记载天指剑,双剑齐出。
囚道指剑封天锁地,截天指剑斩断虚空,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将风无影的退路彻底封死。
风无影瞳孔骤缩,拼命催动“无相无影香”想要遁走,可那囚道指剑已将他的气息牢牢锁死,截天指剑更是直取他的要害。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将他胸口洞穿。
鲜血狂喷而出,在半空中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雾。
第七层,演武场。
此处与别处的书阁、回廊、画室截然不同。
它是一片真正的校场。
方圆万丈,青石铺地,场边立着十八般兵器的石雕,每一尊石雕都有数十丈高,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校场正中央,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一人魁梧如铁塔,玄甲体,手持一柄血色巨刀,每一刀斩出都有开山裂石之势,刀过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碎石如骤雨般四散飞溅。
另一人却是纤细窈窕,云鬓高盘,金钗斜簪,眉似春柳含烟,眼如秋水点星。
她身着绯红长裙,裙裾飞扬,身姿翩然如惊鸿,每一次旋身都恰到好处地避过那毁天灭地的刀罡,姿态之美,竟让人一时忘了这是一场生死搏杀。
东岳侯霍青一刀劈空,刀势未老,反手一挥,又是八条锁链凌空飞出,锁向那女子。
这锁链是他的“血狱香”所化,能封人经脉,还能引动对手体内的血液,实是歹毒无比。
可那女子却是半点也不慌乱,足尖轻点,整个人如柳絮般飘然而起。
锁链被她的舞姿搅乱,套在她身后那几尊雕像上,瞬间把雕像扯得粉碎,激起漫天烟尘。
“好神通!”
霍青眼神凶狠,狞笑一声:“莫仙子不愧是剑舞一脉的最强者,今日倒要好好领教领教!”
那女子正是莫锦。
她并未答话,腰肢轻摆,身形如柳絮般飘起。
剑光化作万千绯红花瓣,如天女散花般朝霍青飞去。
剑舞·飞花逐月!
花瓣看似轻柔,实则每一片都是一道锋锐无匹的剑罡。万千花瓣同时斩落,将虚空割裂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霍青脸色凝重,双手握刀,血狱香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血色刀罡,自下而上斩出。
轰!
刀罡与花瓣轰然相撞,刀势刚猛无俦,将漫天花瓣一刀劈散。
然而花瓣散而不乱,在半空中翻涌片刻,转瞬便重新聚拢,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凤,朝霍青当头扑下。
剑舞·凤翼天翔!
火凤双翼展开足有百丈之宽,每一根翎羽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罡,凤翼扇动间,剑气如瀑,铺天盖地。
霍青瞳孔微缩,刀势急转。
血狱香在他身后凝成一座巍峨的血色山岳虚影,山岳上尸骨累累,血河倒悬,正是他以本命香炼化的血狱法相。
轰!
血狱法相撞上火凤虚影,天摇地动。
漫天剑气与血煞四散飞溅,将大殿四壁的青玉斩出无数道深痕,壁上那些经文被激得金光大盛,浩然正气如潮水般涌出,才堪堪护住殿宇不毁。
烟尘散去,两人各自退了数步。
霍青的玄甲上多了七八道剑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几乎将肩甲斩穿。
莫锦也不好过,绯红宫装被血煞侵蚀出一片焦黑,头上的金歪了半分,一缕青丝垂落在耳畔。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在虚空中碰撞,战意攀升。
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刀光剑气再度交织!
......
与此同时,第二层。
冷狂生正在赶路。
他与其余人失散后便被传送到了一处迷宫般的书库中,绕了许久才找到向上的阶梯。
阶梯狭窄而陡峭,两侧舱壁上挂满了字画,字是儒门先贤的手迹,画是历代大儒的肖像。
那些肖像的眼睛似乎都在看着他,目光沉静,又带着几分审视。
冷狂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面如寒霜,步履如风,周身剑意凝而不发,沿着阶梯向上快速攀登。
转过一处拐角,脚步忽然一顿。
楼梯上方,站着一位剑修。
那人身着青色儒袍,双手抱胸,身子笔挺如松。剑眉星目,面容端正,一身正气凛然,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君子剑。
他站在楼梯正中央,恰好挡住了冷狂生的去路。
两人目光相触。
那儒袍剑修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冷狂生周身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梦山的弟子?”他问。
“是又怎样?”冷狂生冷冷道。
两人一上一下,相距不过十级台阶。
那儒袍剑修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身去,将楼梯让出了一半。
“家师留有严令,凡慧剑一脉,不得与云梦山弟子为敌。”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过去吧。”
冷狂生听后,却没有动。
他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那儒袍剑修的脸上:“哦?听你的口气,好像是你网开一面,放我过去的?”
儒袍剑修不置可否。
冷狂生眼中寒芒一闪,一字一顿道:“冷某,可不需要。”
他右手并指向下,一枚银色剑丸悬在指尖下方,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便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弥漫开来,连阶梯两侧的字画都在那杀意中微微震颤。
“出剑吧。”冷狂生淡淡道。
那儒袍剑修微感意外。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冷狂生,目光在那枚银色剑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冷狂生脸上。
“有意思。”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既不冷,也不傲,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致,像是一位棋手遇到了难得的对手。
下一刻,他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右手自袖中探出,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虚空中响起一声清越的铮鸣。
一枚金色剑丸自他袖中飞出,悬于掌心上方。
“诸葛武烈,修‘奇威剑心’,慧剑一脉首席。本命剑丸为“神武'。”儒袍男子正色道。
“冷狂生,修‘通明剑心’,云梦山第四亲传,本命剑丸为“夺魂杀意剑'。”冷狂生同样开口道。
两人对视。
楼梯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倒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那两股无形剑意压住了,连空中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
诸葛武烈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请。”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一银一金两道剑光在楼梯间交错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