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船第四层,丹心殿。
殿内一片狼藉,青玉铺就的地面被掀翻了大半,露出下方暗沉的木质底舱。碎裂的石柱东倒西歪,柱身上镌刻的儒门经文已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难辨。
半空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混杂着血腥与异香,残留的法力余波尚未散尽,时而有几缕赤红火焰凭空绽放,旋即无声湮灭……………
两根石柱歪斜地撑在废墟中。
其中一根石柱下,靠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身上的灰布短褐已被鲜血浸透,左臂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另一根石柱下,靠着一位身着雪白裘衣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极美,眉似远山含烟,目若秋水凝霜,一头青丝以金环束成高髻,髻上斜簪着一支白玉步摇。
她靠在石柱旁,那件华贵的衣此刻已被撕裂了数道口子,染着斑斑血迹,此时正用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隐约有血液渗出,气息略显紊乱。
这两人乃是圣灵书院的柳如是与清风书院的莫无言!
二人皆是成名多年的宿儒,多次参与虚境论道,实力远非寻常亚圣可比。
但此刻,他们都受伤不轻。
而在两人附近,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地面上,躺着两具尸体。
一具血染红衣,身子蜷缩着,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缕火焰的残烛。
另一具却是个石甲将军,身躯巍然不动,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
若有大周修士在此,定能认出,这两具尸体正是六天王中的“焚天天王”烈云裳与“磐石天王”聂如山。
两位亚圣,都曾是威震一方的强者,距离圣境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咳咳………………”
柳如是咳出一丝鲜血,胸口起伏不定。
她急忙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青碧丹药,快速吞服。
片刻后,苍白的脸上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
“接着。”
她将药瓶抛了过去。
莫无言抬手接过,将瓶中剩下的三粒丹药倒在掌心,看也不看便扔进嘴里,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呈灰黑之色,落地便将一片碎石蚀成粉末。
“还是小看了仙门修士。”柳如是摇头苦笑,“这些人底蕴虽浅,但那‘借香'之法确实诡异。”
莫无言没有开口,一边炼化药力,一边轻轻点头。
方才那一战,他们已将烈云裳与聂如山彻底压制。
谁知烈云裳性情刚烈,竟在绝境中施展“借香”之法,强行借来不属于她的异香,差点拖着两人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莫无言展开“无言领域”,将那术法的威力削减了大半,否则二人就算不死,道基也要损伤。
而施展“借香”之术后,烈云裳的生机也如风中残烛,无声熄灭。
这法子是同归于尽的手段,并非人人都能像烈云裳这般刚烈,在落入下风时毫不犹豫地用出来……………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闭上双眼,打坐调息。
药力在经脉中缓缓化开,体内伤势在温润的药性下一点点修复,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大厅再次陷入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阶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噔噔噔!”
那声音轻快而急促,像是有人在蹦蹦跳跳地往上跑,全然不似在战场中应有的谨慎。
柳如是与莫无言同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朝阶梯方向望去。
只见一名少女从阶梯口探出头来。
她头上一对毛茸茸的熊耳,随着跑动的节奏一颤一颤,煞是可爱。圆脸带着几分娇憨,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
熊耳少女跑上最后一阶,脚步忽然一顿。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两具尸体上,愣了一下,旋即又落在靠柱而坐的柳如是与莫无言身上。
“哎呀。”她挠了挠头,一脸苦恼,“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刚刚在下面打完两个,现在又冒出来两个......你们能不能坐着不动?我不想打疼你们。”
柳如是怔了一怔。
她看看地上两具尸体,又看看面前这个一脸天真的熊耳少女,那张苍白的脸上先是错愕,旋即化作一股怒火。
“云梦山的小鬼......”
她咬着牙,撑着石柱缓缓站起身来。
“你也是狂得没边了!真当我们儒门亚圣是泥捏的不成?就算我们有伤在身,凭你一个人,也别想闯过去!”
“不错。”
莫无言也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周身散发出一股厚重无言的气息。
熊耳少女的脸色更加纠结了。
她歪着脑袋,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到他们身上的血痕和伤口,又看到他们苍白的脸色,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居然浮现出一丝不忍。
“我是真的不想再伤人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有几层?什么时候能走到最顶上?我只要抓了张守正就离开这里,绝不为难你们。”
柳如是呆了一呆。
她看着熊耳少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要......和张师兄单挑?”
她怒极反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云梦山出来的,难道都是疯子吗?”
熊耳少女却会错了意,连忙摆手,神情格外认真:“你们别害怕,我不会杀他的。我只是把他生擒了就走,保证不伤他性命!”
这话说得格外诚恳,像是在安慰两个担惊受怕的晚辈。
柳如是被气得胸口发闷。
她瞪着熊耳少女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丫头是真傻还是在装疯卖傻。
深吸一口气后,柳如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一场大战,她和莫无言虽然各自受伤,但体内法力仍在,不至于丧失战斗力。
她评估了一下自身,此时还能发挥出全盛时期五成的战力,料想莫无言应该和自己也差不多。
两人联手,对付一个修炼不到两千年的亚圣,应该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她眼中寒光一闪。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这样的大话!”
话音未落,右手一翻。
铮——!
一声悠长的清鸣响起,一张古琴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那古琴长约三尺六寸,琴身修长,色如古玉。
琴弦不是丝弦,是水。
七道细细的水流悬在琴面上方寸许处,缓缓流动,不坠不散,映着殿中残存的灵光,泛出幽幽碧色。
柳如是双手按上琴弦。
“你不是要抓张师兄吗?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在第三弦上轻轻一勾。
铮—— !
一声清越的弦鸣,如银瓶乍破,似玉石相击。
那道水弦被她一拨,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水珠。
水珠悬在半空,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剔透,在昏暗中泛着幽幽青光。
下一刻,水珠齐震。
千万颗水珠同时发出清鸣,鸣声汇聚成一股沛然莫御的音浪,如惊涛拍岸,朝熊耳少女当头罩落。
七弦琴,水龙吟!
这一式琴道神通,以水为弦、以音为刃,专攻神魂。
音浪过处,丹心殿残余的石柱表面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而落。那些碎裂的石屑尚未落地,便被音波震成齑粉,在虚空中炸开一朵朵灰白的雾花。
熊耳少女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音浪扑面而来,她头上的熊耳被震得向后压平,发髻散了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
可她的身子纹丝不动。
那感觉......就像是春风拂面。
她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首不甚悦耳的曲子,眉心微微蹙起。
“咦?”
柳如是瞳孔微缩。
水龙吟专攻神魂,便是同境界的亚圣硬接这一式,也要神魂剧震、七窍溢血。
可这少女竟似毫发无伤?
更古怪的是,她根本没看出熊耳少女用了什么防御手段。
没有法宝光华,没有护体灵光,没有神通屏障......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音浪冲刷,却像是礁石立于浪中,岿然不动。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疑。
她双手齐出,十指如飞,在七道水弦上轮番拨动。
琴音陡变!
方才还是清越如玉石相击,此刻却变得低沉婉转,似秋雨敲窗,如离人夜泣。
水弦在她指下化作万千细密的水丝,每一根水丝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音刃,铺天盖地朝熊耳少女涌去。
琴道神通:秋雨辞!
这一式与“水龙吟”截然不同。
“水龙吟”以音浪直击神魂,大开大合;而“秋雨辞”却是以琴音牵引天地灵气,将水行之力化作千丝万缕的音刃,专破护体灵光。
水丝过处,虚空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白痕,每一道白痕都是被割裂的空间裂隙。
然而,熊耳少女依旧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那片铺天盖地的水丝轻轻一拍。
嗤嗤嗤——!
万千水丝如飞蛾扑火,瞬间被她这一掌拍成白雾!
柳如是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死死盯着熊耳少女掌心那一点尚未散尽的金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不是法宝神光,也不是护体灵光......
那是一道剑芒!
一道从掌心发出的、纯正到极致的剑芒!
“云梦山出来的,果然都是剑修!可她......为什么没有祭出剑丸?”
柳如是暗暗心惊,只觉眼前这一幕匪夷所思。
“你……………”她声音微沉:“你到底修的什么功法?为什么不肯亮剑,是看不起我们吗?”
熊耳少女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没有剑丸了……………”
她看了看柳如是,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莫无言,问道:“你们到底让不让路?”
柳如是和莫无言都没有动,答案不言而喻。
熊耳少女叹了口气:“那我就得罪了。”
她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迈开大步,朝两人冲去。
速度快得惊人!
柳如是和莫无言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女便已掠至身前百丈,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残影!
两人瞳孔骤缩!
柳如是素手连弹,琴音陡然拔高。
七道水弦同时震颤,弦上水流急速旋转,在她身前凝成一道水龙卷。水龙卷冲天而起,转眼便化作一条百丈长的水龙,张牙舞爪朝熊耳少女扑去。
琴道神通:怒涛引!
这一式,是她琴道神通中威力最强的一式。
水龙内蕴七重音杀,一重强过一重,她自信便是亚圣中的顶尖高手,在这一招面前也要暂避锋芒。
熊耳少女却看都不看。
她右手成拳,向前一挥,拳出如剑!
拳锋过处,一道金色剑芒迸射而出,将那七道音波凝成的巨浪从中劈开。
水光炸裂,琴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只觉一股巨力从琴弦上反震而来,十指剧痛,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琴身淌下。
她还未来得及喘息,熊耳少女已从漫天水光中冲出。
莫无言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一步。
那顶破旧的草帽被熊耳少女的气劲震得向后飞起,露出其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原本淡漠的面容,此刻却写满了凝重。
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他掌心扩散开来,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荡去。
波动过处,一切都变得寂静。
风声停了。
碎石落地的声音消失了。
连柳如是琴弦上残留的余音都被掐灭在弦槽中。
方圆千丈,尽化无言。
无言领域!
熊耳少女正好踏入这片领域,动作微微一個。
......
柳如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莫无言的“无言领域”以寂灭才气催动,乃是他的最强神通。任何人踏入其中,法术威力都会大打折扣,法力流转也会迟滞。
有这片领域在,熊耳少女便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抬起头,准备趁那少女被领域压制的间隙,寻找她的破绽。
然而………………
熊耳少女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飞鸟穿过一片薄雾,翅膀轻轻抖了抖,便恢复了平稳。
然后,她继续猛冲过来。
速度丝毫未减!
“什么?!”
柳如是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她!”
莫无言瞪大了眼睛。
他的“无言领域”自从修成以来,从未被人这般无视过。
哪怕是最凶险的那次虚境论道,遇到那些从轮回界逃出的诡异亚圣,在他的领域中也会受到影响。
可眼前这个少女,竟像是完全不受领域影响?
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在他微微愣神的一剎那,熊耳少女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右脚在地面上一蹬,青玉铺就的地面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借势腾空而起,右拳高高举起。
那只拳头白嫩嫩的,可拳头上迸发出的金色剑芒,却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砰!”
一声闷响。
那只沙包大的拳头,正正打在了莫无言的鼻梁上。
莫无言只觉得眼前一黑。
紧接着是无数金星在脑海中炸开,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意识便被一股磅礴的冲击力撞得支离破碎。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柳如是大惊失色。
她下意识想拨动琴弦,可指尖尚未触及水弦,眼前便是一花。
那熊耳少女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还有你,得罪了!”
熊耳少女叫了一声,右拳又是直直一拳打来。
柳如是看到那只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拳头上金芒流转,映得她眼底一片璀璨。
然后,两眼一黑。
她也倒在了地上......
丹心殿中,重归寂静。
熊耳少女站在两具昏迷不醒的身体旁边,双手抱拳,朝两人连连拱手。
“得罪,得罪!”
她的声音清脆而诚恳,像是在给街坊邻居赔不是,全然不似刚刚用两拳打晕了两位儒门亚圣的模样。
做完这些,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柳如是扶起,让她靠在墙边。又将莫无言拖过来,与柳如是并排坐好。
她甚至细心地替莫无言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又把那顶破草帽捡起来,轻轻盖回他脸上。
“这样舒服多了。”
熊耳少女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向上的阶梯。
那阶梯比之前的都要宽,阶面以白玉铺就,两侧舱壁上刻满了星辰图,星位排列暗合天象,隐隐有光华在其中流转。
熊耳少女没有多看,大步向上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