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阶梯向上延伸,两侧星辰图在昏暗中泛着幽幽微光。
熊月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得轻快。
她头上的熊耳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登船之后,她便与众人失散了。
那传送阵光将她裹住的瞬间,她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处堆满竹简的偏殿。
殿中无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
她喊了几声师弟师妹,没人应,便独自推门出去了。
熊月儿没想太多。
她在船外望见过这艘楼船的形貌,九层楼阁层层叠叠,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那时候她就想,张守正是联军的头头,头头自然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像山里的大王总是住在最高的山洞里,不会有错。
所以她认准了一个方向:向上。
可她不知道,这艘楼船内部的空间早已颠倒错乱。她从第三层向上爬,未必就到了第四层,有时候一脚踏出去,反而回到了第一层。
于是她在这艘船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冤枉路。
沿途遇到的儒门亚圣,被她揍了个遍......
此刻,她从第四层的丹心殿出来,沿着阶梯继续向上。
阶梯尽头是一扇铜门。
铜门紧闭,门板上铸着两只衔环兽首,曾眼镶着赤色宝石,隐隐有禁制之力在其中流转。
熊月儿伸手推门。
咯吱——!
禁制破碎,铜门被她硬生生推开。
门后是一间兵器库,四壁挂满了刀枪剑戟,寒光凜冽。
她刚迈入一步,那些兵器便同时震颤,从壁上飞起,化作数十道寒芒朝她斩来。
刀劈、枪刺、剑削、戟挑,十八般兵器各有招式,像是被数十个看不见的武者在同时催动。
熊月儿也不躲,双臂交叉护住面门,直接撞了过去。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剑斩在她身上溅起连串火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一掌拍飞当头那柄鬼头大刀,一脚踹开拦腰扫来的金瓜锤,又从兵器雨中冲了过去。
出了兵器库,又遇一片火海。
那火从地砖缝隙中喷出,焰色青碧,热浪灼人。
熊月儿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火焰烧得她浑身通红,头上的熊耳卷了边,她从火海中冲出,在地上打了个滚,将衣袍上残余的火星碾灭,爬起来继续跑……………
就这样,沿途的禁制都被她以蛮力破开。
“怪了......”
熊月儿终于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我从外面看到这楼船总共只有九层啊。我现在一口气都爬了十几层了,怎么还没到顶?”
她环顾四周。
这里的景象有些熟悉,似乎自己之前来过。
“真是怪了。”
她又嘟囔了一声。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继续向上!
又向上爬了三层。
“咦?这里和之前走过的楼层好像不一样!”
熊月儿终于踏上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外廊。
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廊道宽约百丈,一侧是雕栏,栏外是灰蒙蒙的虚空,什么也看不见。
另一侧是连绵的舱壁,壁上镶嵌着一盏盏铜灯,灯焰呈淡金色,不高不低地燃着,将廊道映得温暖而静谧。
没有禁制,没有伏兵,没有那些飞来飞去的字画和铜人......
太安静了!
熊月儿挠了挠头,沿着外廊向前走去。
脚步落在白玉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片刻后,她忽然停下脚步。
舱壁上有一扇开着的门。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门缝中渗出,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
熊月儿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她走到门前,伸手将门推开。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书阁,书架都有七八丈高,架上堆满了竹简与帛书,有的积满灰尘,有的泛着淡淡灵光。
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架东倒西歪,帛书散落一地,竹简断成数截,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
熊月儿向书阁深处走去。
绕过几座倒塌的书架,眼前豁然开朗。
书阁正中央被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人。
那人白衣儒冠,面容清俊,周身气息温润如玉。
正是张守正。
他脚边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身着赤红战甲的男子,甲胄上刻满了火焰纹路,此刻已碎裂多处。
他仰面朝天,双目圆睁,胸口的战甲被一股巨力打穿,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像是被某种浩然正大的力量一击贯穿。
熊月儿认得她。
大周六天王之一,赤炎天王,褚星虹!
再往远处看,对面书架下,半跪着一名道袍女子。
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有鲜血渗出,将道袍染出大片暗红,发髻也散了半边,青丝凌乱。
熊月儿瞳孔骤缩。
“师妹!”
她失声惊呼,身形一闪便冲了过去。
受伤之人,正是李希然。
熊月儿一个箭步抢到她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张守正眉头微蹙,看了她一眼。
“又来一个吗?”
他方才以一人之力,独战褚星虹与李希然。
褚星虹的“赤炎香”虽然霸道凌厉,但在他面前却是不够看,他甚至没有使出全力,只觑准一个破绽,一记“问心指”便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剩下一个李希然。
此女的剑心极为罕见,是“止戈剑心”。
止戈为武,不争为争。
这剑心不主杀伐,却拥有极强的防御能力。剑意展开时,化干戈为玉帛,万法不侵,便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壁。
凭着这剑心,李希然硬是到了现在。
不过,撑到现在,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她体内的法力几近枯竭,单膝跪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止戈剑心的光芒在她身周明灭不定,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张守正正要补上最后一击。
然后熊月儿就闯了进来。
张守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熊月儿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
这少女头上一对毛茸茸的熊耳,圆脸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
张守正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就是熊月儿?”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喜怒。
熊月儿点了点头。
张守正又道:“我听说过你。千年前你大闹星瀚海,在‘屠龙大会上以一己之力独斗十余位同阶高手,被人称为‘熊魔”,是也不是?”
熊月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她一脸认真地纠正道:“我是熊妖,不是熊魔。”
张守正微微一怔,旋即淡淡一笑。
“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实力不弱,当年梁圣君亲自出面保你,足见他对你的重视程度,我不会留手的,出招吧。
熊儿没有立刻动手。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李希然。
“那个......能不能先让我把师妹放到一边?”
熊月儿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于是补充道:“作为回报,我等会一定不打死你。”
张守正看了她一眼。
沉默片刻后,他淡淡道:“随便。”
“谢谢!”
熊月儿朝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将李希然小心翼翼地扶起。
李希然身子一歪,靠在她的肩膀上。
熊月儿揽着她的腰,半半抱,将她带到最远处的墙边,让她靠着墙根坐下。
“你在这里好好疗伤。”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塞进李希然手中:“这些都是师父给我的疗伤丹药,你多吃几粒,别省着。”
李希然握住布袋,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你在这里好好疗伤,我去擒了张守正,再带你一块回去。”
熊月儿说着,转身便要返回。
“师姐!”
李希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冰凉,却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熊月儿回过头来。
李希然仰着脸,面色苍白,眼中却满是担忧之色。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这张守正的实力......已经强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与褚星虹联手,在他手下连百招都走不过。你......你要小心!”
熊月儿咧嘴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阳,看不出半分害怕。
“放心吧。”
她将李希然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推开,笑道:“师妹放心,我会认真和他打的。”
李希然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熊月儿不再多言。
她转身大步走回书阁中央。
张守正依旧站在那里,儒袍飘飘,周身气息沉静如山。
熊月儿在他对面百丈处站定,撸起袖子,双拳交握,指节噼啪作响,周身渐渐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回来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开打吧。”
张守正没有说话,只双眼微眯,浩然正气自他体内溢出,如晨雾漫过山岗,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他忽然右手一翻,浩然正气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金色匹练,朝熊月儿当胸击去。
那匹练宽约三尺,长如游龙,所过之处虚空中响起隐隐约约的诵经之声,仿佛有无数儒生在齐声吟哦。
熊月儿不闪不避,右臂横扫。
臂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并不刺目,却凝实如实质,像是给她的手臂镀上了一层金箔。
拳臂与匹练轰然相撞。
金色匹练应声而碎,化作漫天碎光。
熊月儿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麻,那浩然正气中蕴含的震荡之力顺着骨骼传到肩胛,旋即被她体内的大金刚神力化解于无形。
她右脚一蹬地,身形如箭,朝张守正扑去!
张守正面色不变,双手连挥,又是三道金色匹练飞出。
这三道匹练在空中交错盘旋,分袭熊月儿面门、胸口、小腹三处要害。
熊月儿左臂屈肘,以肘尖迎向袭向面门的匹练,右手五指并拢成剑,直刺袭向胸口的匹练。
至于袭向小腹那道,她根本不管。
两道匹练被她一肘一剑击碎,第三道打在她小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半点损伤,甚至连衣袍都完好无损!
大金刚神力与无剑剑心的双重加持下,熊月儿的肉身便是世间最坚固的剑!
张守正眉头微挑。
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问心指。
这一指没有任何光华,没有破空之声,甚至没有法力波动。
它无形无相,直指神魂,是儒门最凌厉的神魂攻伐之术。
熊月儿扑到一半,识海中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同时响起,像是一瞬间有千百人同时向她发问。那声音威严而宏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要将她的神魂从肉身中剥离出来。
她身形微微一滞。
但也只是微微一滞。
下一刻,她眉心处亮起一点淡淡的佛光。
那佛光并不刺目,温润如玉,将她眉心映得如同琉璃。佛光过处,识海中那些喧嚣的声音如沸汤泼雪,尽数消散。
她的眼神再度清明。
脚下不停,转眼已扑至张守正面前三丈。
右手成拳,直直一拳打来。
拳头上金芒流转,破空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剑在虚空中划过。
张守正不慌不忙,右手在身前一划。
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金色光壁,壁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吞吐着浩然正气。
拳头打在光壁上。
砰!
光壁剧震,壁上文字疯狂闪烁,最后碎裂成无数碎金。
漫天金光之中,张守正借势向后飘退百丈,熊月儿也被这一击的反震之力弹开,同样退了百丈。
“你的本命剑丸呢?”张守正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熊月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啊......被我吃了。”
张守正眉头微蹙。
剑丸是剑修性命交修之物,此事世人皆知,可她从出招到现在,始终是徒手,没有祭出本命剑丸。
更诡异的是,她的拳脚之间,分明剑意充盈,剑芒凜冽!
“你这是什么剑法?”张守正又问道。
熊月儿咧嘴一笑:“贪吃剑法!”
张守正微微一愣,随即冷哼一声:
“好个《贪吃剑法》!”
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柄银白戒尺凭空现于掌中。
那尺长约三尺,宽仅二指,通体流光,如一段星河被截下。尺身无纹无字,却有一股浩然之气自尺中溢出,将周围那些倒伏的书架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