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华与那精瘦少年闲谈几句,得知他名叫李存孝,正与老家历史上一员猛将,名号相同。
不过,这少年身世,要更加曲折。
李存孝父亲本是一行脚商人,早年曾被无名侠士所救,后来事业有成,发愿回到当年被救之地,在那附近建了一座庙,购置庙产,供奉恩人石像,决定在那里斋戒三月,日日为恩人祈福。
不料他因身家丰厚,被当地一安家女看中,几番勾搭,打探背景,乃至趁着怀孕,哄来许多财物地契。
商人一日醒悟,本待去打官司,被安家宗族叔伯,心生不良,害死山中。
安家女也被宗族下令,几次打胎,谁知孩子命硬,几次都没打掉,眼看月份大了,强打只怕害了女儿性命。
当时外面已经有些风言风语,安家便传出消息,混淆视听,说是安家女前去庙中,被石人入梦,感而有孕。
庙祝也是见证石人显灵,才把庙产赠给安家,自回老家去了。
这消息,却被山中一只通灵的老虎听到。
大唐世界,武道昌盛,天地磁场早有变化,时而有些猛兽开了灵智,也能运转气血,壮大筋骨。
那山中老虎,年轻时好斗,见了母虎,只愿爽快一战,一较长短。
老了之后,这虎却学市井人家的心思,想有个孩儿在身边,养老送终。
奈何,开智的小老虎不好找,人族的婴儿又太弱。
安家女怀石人之子的消息,令那老虎大喜,便趁着生产之日,驾一股妖风闯进院子,把孩子叼走。
石人之子,虽是谣传,这孩子真天生神力,被老虎教导,横行山野,降服百兽。
待他年长,名声传出,引来一名不良人探查,这才又牵出当年身世,诛杀凶犯。
孩子回安家转过一圈,又回山中,为老虎送终尽孝,方有李存孝之名。
他在赤帝门中,辈分虽小,天赋却高,得了名师教导,实力突飞猛进,战法几无短板,可独当一面。
海东来此次举荐他去探索异界,他心中欢喜无比,但又稍有紧迫。
“......多谢冯前辈教诲。”
李存孝拱手道别,一双大眼,灼灼有神。
其实他在赤帝门下,常出去办事历练,与冯建华闲谈得到的一些探索陌生地带的经验,对他而言,也是老生常谈。
但这么聊了聊,他心中紧迫全数平复,斗志更加澄明。
片刻之后,李存孝走到幽都神树的树身前,伸手轻按。
一圈格外深邃的翡翠神光,缓缓旋动,浮现出来。
李存孝迈步其中,只觉虚空无边辽阔,星河团团飞逝,又好似只是一股清透无比的灵光,当面照来。
哗!!
李存孝定睛一看,只见天空高邈,黄云朵朵。
大江奔流,两岸群山高低参差,胖瘦不匀,山间竹林极多。
李存孝此时,就站在一座矮崖上,置身竹林边缘,俯瞰江水滔滔,浪涛声如闷雷连绵。
轰隆隆隆,好一段大江急流,白浪滚滚,江心漩涡时隐时现。
“这个世界的磁场......”
李存孝伸出左手,五指张开。
他手背肤色略显焦黄,手指修长,但指尖肉多,尖端指腹反而比指节略宽,指纹极为清晰。
这一下五指搭出去,好像五个指纹,烙印在了无形的磁场上。
附近天地,为之一紧。
下方江水浪花,都被禁锢在半空。
轰哗!!
但只是短短一剎那,千军万马一同奔腾的江水巨力,就把这随手而为的桎梏冲开。
白浪滔天,水势一时鼓得更高,奔腾而下。
“此界的磁场,乍一感觉没有我大唐天地强硬,但巧妙变动,轻灵怪奇,犹有过之,竟有点深不可测的味道。
大唐世界的武者,初修肉身劲力,壮大心血,滋养精神,意念生电。
练到一定境界后,身魂同运,散发出来的气势,可以搅动天地磁场,干涉周边万象,与万物搏戏,反馈产生的劲力,又通过磁场媒介,传回来锤炼身心。
如此时日一久,大唐武者极擅长以磁场为媒,观测天地间其他要素的种种指标。
李存孝这一抓,就是见微知著,在评估这片大地,目前处于混乱时代,还是较为和平的时代。
并初步推断此界修行的普及程度,文明体系的倾向等等。
这时,江水上游,白大浪之中,有一片衣角闪了下,转瞬又被浪花盖过。
李存孝的目光,立刻精准的朝那边投过去,探手一抓。
嘭!!
灰褐身影破水而出,被吸到矮崖之上,滚落在草间。
是个四十来岁的粗犷大汉,头发长短不齐,五官端正硬朗,但下巴满是胡茬,浑身湿透,看着很是落魄。
即使已经昏死过去,他右手也紧紧握着一把阔刃大刀,刀身银白冰寒,刚刚脱离江水,竟然没沾半点水珠,一看就是好刀。
大刀护手处宛如月牙,刀柄铁环上,还系着一块蓝布。
“锁骨开裂,还断了几根肋骨......”
李存孝扫视两眼,蹲在男人左侧,先把他脑袋转向右侧,伸手虚按其腹。
噗!!
男人喷出去一大股江水,源源不绝,落在草丛间,脑袋在喷水的同时,情不自禁便要转正过来。
但水势已衰,转正过来,江水也只是落了他自己一脸,没溅到李存孝身上。
“我这是......”
男子被水浇醒,茫然睁眼。
“是小兄弟救了我吧?”
他单手撑地,坐了起来,失魂落魄道,“小兄弟,你可曾在江水中看到一名女子,生得甚美……”
李存孝看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站起身来。
刚才看这汉子一身刀意凛冽,还以为是个爽快人,怎么一醒过来就是副痴男怨女的样子。
李存孝对这些情情爱爱一向无感,随口道:“没看见什么女人,倒是你自己,伤势不轻,还不赶紧疗伤,只怕将来要得肺痨。”
这汉子功体冰寒,但在体魄深处,又有一股灼热奇火之意。
李存孝初来乍到,也没贸然施救,免得弄巧成拙。
反正这人醒了,应该自己可以运功疗伤。
“对,疗伤!颜盈本就已经弃我而去,但我还要去找风儿。”
汉子清醒过来,“在下聂人王,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说话间,他却没有盘膝打坐,运功调养,倒是又紧了紧刀柄,往江水中看去。
噌!!
他刀刃上忽然射出一股反光。
化光为气,冰寒刀气轰然射到江水中,炸起一柱浪花。
浪里有一尾鲈鱼飞起,落在矮崖上,啪嗒啪嗒,拍着尾巴。
这一招展现出来的刀意刀光刀气,变化精准,炸浪得鱼而鱼不死,属实是刀法中上乘学问。
李存孝却有些疑惑。
这家伙伤成这样,不赶紧疗伤,忙着炸鱼,是何用意?
他仔细看去,那鱼既没长角也没长爪子,肚子里也没藏着“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絹帛,就是一尾普普通通的江中鲈鱼。
聂人王看着那尾鱼,神态却已专注起来。
冰寒宝刀,一挑一剜,鱼腹中的内脏黑膜血水,全被一剜而空,凝成一个冰坨,丢向江中。
呼!!
聂人王吐出一股悠长的寒气,身上的伤势,令人惊奇的开始好转。
仿佛处理鲈鱼,对他而言已经是在疗伤,手腕掌指运转不停,刀光轻灵闪动。
只见鱼鳞飞溅,一整块晶莹剔透的鱼肉飞上半空。
倏然散成数十枚薄片,整齐排列,薄如蝉翼,稳稳当当的落在平伸出去的宝刀上。
“这江中鲈鱼,是做金鱼脍的好原料,北魏齐民要术之中便已提及,至隋时,更是盛行。”
“不过那金齑蘸料,要用到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此处并无,只好将就。”
聂人王神色依然有些低落,却习惯性地介绍一番,向李存孝说道,“小兄弟,请品尝。”
李存孝看他整了这一通下来,伤势竟然好了一小半,也颇感惊奇,凑上前去,捏起一枚鱼片。
海东来当年与楚天舒交换过许多武功典籍,练功见解。
后来赤帝门中历代高手,不乏有人钻研那些典籍,加以拓展。
李存孝主修的武功,就是自《暴食通背拳》演变而来,这时看了鱼片卖相,不由食指大动,往嘴里一丟。
明明是没有任何佐料的生鱼片,丢进嘴里的一刹那,竟似有点微辣微咸。
然后才是冰爽沁凉的口感传到大脑,更突出了那股鱼肉的鲜甜。
“喔!”
李存孝点头,“你用冰寒刀气在鱼肉表面,凝聚成了无数肉眼难辨的冰枝细刺。”
“乍一看,仿若鱼肉上沾了些许寒霜,又仿佛细盐,实际是因为辣味与痛觉相似,让这鱼肉入口的刹那,产生微微的刺痛。”
“口腔中的血流被刺激而加速,也会产生些许咸味。”
“这一来,没有佐料的鱼片也能做出,调味恰到好处的口感!”
聂人王神色一振。
“小兄弟小小年纪,对厨艺竟有如此见解,看来武学上也必是一代奇才,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隐居也没有多少年头,竟然看不出小兄弟是哪家哪派的!”
李存孝疑惑道:“厨艺有见解,等于武学是奇才,你这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顺手又捏了六七片鱼肉,扔进嘴里,连嚼连咽,只觉入口甘爽,清凉直透心脾,舌尖还有回甜。
“自古以来,人一降生,便在求生,为此衍生衣食住行等百艺。”
“而长生百艺之中,食为第一,武为第二。”
聂人王理所当然的说道,“大厨必通武学,否则不足以做出名菜,高手必通厨艺,否则不足以修成绝艺。”
“此乃天下习武之人,入门必学之事,小兄弟的师长,莫非只授实业,未曾提及这些?”
说到此处,聂人王看着手中宝刀,一声轻叹。
“南山巅上火鳞烈,北海潜深雪饮寒。”
“想当年,山珍海味,两大厨艺流派,各有传世神兵。”
“山珍一脉传人断帅,持火鳞剑做红汤铜锅,香飘百里,轰动一时,可惜,山珍火鳞一脉的绝艺,暗藏邪性,红汤铜锅,本该辣不掩香,不失其鲜。”
“历代断家传人,红汤铜锅做得太多了,茱萸、芥末等辣料,忍不住越加越重,以至于让一辣掩过百味,长致大汗淋漓,舌尖麻木,下身出血,内力也转为焦躁麻木。”
聂人王想起当年亦敌亦友的断帅,心中大感痛惜,一时连老婆背叛自己的悲痛,都淡忘些许。
“我持雪饮在手,本是凭着用海鱼做鱼片的绝艺,名动武林,沿海大小帮派,闻我名无不追捧。”
“好些走火入魔的武林名宿,都是被我一道鱼片,清爽得从轮椅上站起。”
“可断帅入魔,舌尖肺腑全是辣味,我的鱼片鲜甜,他尝不出分毫,令人意兴阑珊......”
李存孝边听边吃,那道鲈鱼鱼片,已经只剩最后一片。
他正有些犹豫。
人家做的鱼片,自己还没尝过,全吃了,好像有点不礼貌。
但聂人王沉浸在回忆中,一点也不注意李存孝指向鱼片的手势。
李存孝稍一迟疑,鱼片不知怎么,已经上了手,进了嘴,只好嚼吃了。
“......我总忘不了当年纯正的山珍味道,收养了断浪,携妻儿归隐山中,潜心琢磨山珍隐逸之味。”
“可惜啊!!”
聂人王声音忽然抬高,虎目含泪。
“我竟然不知,我妻爱的就是当年万金簇拥的威风,她不能理解我追求厨艺的武者之心。”
李存孝意犹未尽,看了看地上的鱼骨。
不对,李存孝,你可是来做锚点任务的,不要被一道鱼片迷惑了心神。
要做锚点,必先搅动天下因果......可这天下听起来,好厨子很多嘛。
“嗯,所以,你那妻子也掉水里了?”
聂人王长叹一声:“她背叛了我,向天下会的雄霸投怀送抱,可雄霸只是利用她,激我出山比试,更增天下会的威名。”
“她被雄霸羞辱,一气之下便跳了江,我与雄霸比试落败,也堕入江中。”
被妻子背叛,本是江湖中的大丑事,凡稍有体面的人,都不肯轻易向外吐露。
但聂人王伤心太甚,面前又是救命恩人,情不自禁便说了出来,只想求点共鸣,一起骂骂颜盈也好。
李存孝没太在意这个,咦了一声:“那你儿子在哪里?”
“我在江底挣扎时,曾听到雄霸大笑,似乎要把风儿、浪儿,收为弟子。
聂人王起身,“孩子一定是被他带回天下会了。”
李存孝问道:“这天下会名气很大?”
聂人王点头。
天下会,以天山为总舵,据说雄霸继承了大唐李靖将军所创的厨武流派,又集西域厨艺之大成,自成一家。
这些年,天下会独霸西域,犹嫌不足,势力侵入中原武林。
许多西部县官,已只知有天下会,而不知有朝廷。
聂人王曾听闻,朝廷最近正在筹备一场盛事,邀请无双城等许多大势力,似乎就是为了要压压天下会的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