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聂啊!老聂!”

聂人王刚说到天下会的威名,还没有讲到太细,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悲痛嚎哭之声。

如同过年杀猪一般的嚎叫。

不过,来者身法好快。

嚎声刚起的时候,还在十余里之外,两三声喊完,已经到了二三里之内。

李存孝凝神看去,只见一个轻飘飘,又好像极其富有弹力的黄色大圆球,从江水上游飘掠而来。

大江上波涛汹涌,溅起的浪花,有时能有一两丈高。

那黄色大圆球,就在浪花最顶端,踏着水珠借力,破空滑翔,沿途更是东张西望,似乎要看透江水,看看江底有没有自己老朋友的尸身。

聂人王见到此人,轻唤一声:“猪皇!”

那是个中年男子,圆头大耳,三层下巴,肚皮大如澡盆,身穿淡黄绫罗衣服,但却耳聪目明,目光陡然一转,已经锁定这片矮崖。

“老聂,你没死啊?”

猪皇大喜过望,脚尖在水面一点,急射上了崖来。

“你被雄霸的三分归元气打中,我以为你必然心肺俱碎,一路查找下来,只愿寻到你尸体,好入土为安,想不到你吉人自有天相,被那样的狠招打中,还能安然无恙。”

猪皇双手抓住聂人王双肩,一阵激烈摇晃,宣泄喜悦之情。

聂人王被他摇的胸口作痛,连连咳嗽。

猪皇一惊,连忙松手,翻腕捏住了老友脉搏。

“啊,原来你不是靠什么暗藏的神功脱身,是你家传的疯血真火,最后关头发作,抵消了大半力道,帮你争得生机,那一霎却也心火过旺,伤及胸肋。”

聂人王摆开他的手,道:“我已好多了。”

他随即为两人引荐。

猪皇听说是李存孝救了聂人王,顿时又是一阵感谢。

李存孝自报姓名,笑道:“不算什么,我只是捞了他一把,他也还了我一道好菜,味道属实鲜美。”

猪皇面露喜色。

“救命大恩,轻描淡写,小兄弟这话真是豁达。’

这胖子笑起来十分爽朗,拍着胸脯。

“你说的对,世上除吃无大事,救命之恩,胸肋之伤,都可以好好吃一顿来解决,我带你们两个去找点好吃的。”

聂人王闻言,脸色一凛,连忙说道:“李兄弟,这位猪皇乃江湖异人,刀法一流,尤为擅长做猪肉,一手蒜泥白肉的本事,天下无出其右。

“他请你去大吃大喝,自然是以吃猪肉为佳。”

李存孝眨了眨眼。

聂人王这番话语,说起来只是提点菜式,但怎么感觉气质忽而紧张,有些如临大敌的味道。

猪皇哈哈大笑:“老聂,你不用拿话点我,我跟李兄弟初次结识,自然不会立刻请他去分享那些奇巧菜式。”

原来这猪皇为人爽朗,喜欢交友,优点很多,但吃遍天下一般名菜之后,便对某些奇特菜肴动了念头。

诸如牛瘪火锅,童子尿鸡蛋,西凉浆水,宁绍三臭之类。

他吃过之后,十分喜爱,推荐给朋友。

倒也不是说,那些菜一定不好吃,只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聂人王不太能接受那些口味。

“不对。”

猪皇回过神来,“什么叫我请小兄弟去大吃大喝,老聂你不去吗?”

聂人王迎着江上大风,浑身一震,发丝衣服的水分全被震出,在半空凝成无数细霜,飘落在草地上,恰好形成一个白圈。

“我归隐数年,自以为看淡江湖,崖岸高举,沾沾自喜,如今想来,确实也有几分画地为牢的意思。”

聂人王眺望江水,目光逐渐抬高,寸寸追溯向上。

“雄霸逼我出山,又带走了风儿,浪儿,我已无法归隐,自然要去天山探看。”

猪皇面色惭愧,叹了口气。

“老聂,我远远看到你被打落江水时,以为你断无生机,因此也想先去把两个孩子带走,不料雄霸比我还快一步。”

“他与你打完,竟还神完气足,又站在孩子身边,只一股睥睨眼神,就逼得我不敢妄动。”

“但据我所见,他离去的方向,不像要回返天山。”

聂人王皱眉:“难道?”

猪皇郑重点头:“雄霸多半是要去探查,朝廷和无双城联手开办的这场大宴。”

“甚至,他与你约战,会在乐山这一带,本身恐怕也有用意。”

当年三国时期,武圣关羽有一红颜知己,号称无双夫人。

据说,只有这位无双夫人,继承了武圣关羽的所有绝技,在川东建立无双城,以壮蜀汉声威。

无双夫人并无子女,她的亲族继承无双城后,却颇有韬略,代代传承,延绵至今,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势力。

整个川蜀地带,到处都有无双城的分舵。

朝廷也对无双城屡有赏赐,这次联手开办大宴,名义上就是无双城主想为一对儿女礼聘明师,因此上秦朝廷,请八方名厨前来切磋一番。

其中优胜者,不但能得到朝廷赏赐,还能成为无双城首席客卿,名利双收,位高权重。

可无双城主的那对儿女,学自家的东西,都未必学得完,哪里需要朝外延请名师。

因此外人都猜测,这场比试厨艺的大宴,可能是为了展示中原武林的高手数量,各方绝技,威慑天下会。

更有可能,是要在比试中缔结盟约,趁机集结各方人手,攻打天下会。

“依我老猪看,无双城主大有野心,不会真肯当这个领头羊,率领八方高手,与天下会一拼。”

“朝廷能轻易说服无双城,把这次比试,定在川蜀之地,一定另有缘由。”

猪皇用手遥指远处,“肯定跟凌云窟里的火麒麟,脱不了干系。”

李存孝目光一动。

他感应天地磁场的时候,有一刹那,曾感受到那个方向,存在某种妖异的真火痕迹。

但是,那真火忽净忽浊,忽为生机,忽为死气,而且好像能发现李存孝的感应。

只是一剎,那真火就隐藏到了森罗万象,变动无穷的气机之下。

李存孝会感叹这世界的磁场变化之妙,深不可测,就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感应。

真火躲藏而去的地方,好似万物皆无,万事皆空,五行虚空最稳固的秩序,都仿佛在那里失去了意义。

他不禁问道:“这凌云窟,有什么讲究吗?”

聂人王已经知道他没什么常识,随口解释。

在乐山大佛,右膝之下,有一洞窟,深不可测。

自古传说,洞中栖息着神话般的食材“火麒麟”。

但乐山大佛,是一濒临大江的山壁石雕,每隔数十上百年,天象变动,大江水势暴涨,淹没佛膝,倒灌入洞,火麒麟就会烦躁出洞,在周边肆虐。

它浑身带有凶火,所过之处,形成火灾无数,实是一方祸害。

可这,只是最表面的情况。

实则江湖高手都知道,火麒麟跑出来,并不仅是因为水灾,而是牵扯到更深的变化。

在这日月星辰,山河坚固的天地背面,还有一个神秘界域。

那里九九归空,万物皆无,因此被称为“九空无界”。

或许正因万物皆无,在正常天地中,被万象掩盖、最不可捉摸的时间力量,在九空无界之中,就变得比较容易被感受到。

古来天下名厨,绝顶高手,不乏有人感应九空无界,将一些独特食材送入其中,利用时间之力,来催发变化。

如东周时期,有奸臣作乱,上大夫苌弘,被奸人所害,临终便将一股精血送入九空无界。

三年之后,有人在苌弘受害之地,目睹那股精血回归世间,居然已经化作一块碧玉。

那正是因为,外界才度过了区区三年光阴,而这股精血在九空无界中,已经历漫长光阴洗礼,成为了一种化石般的事物。

后来,唐朝有大诗人,得悉此事,写出“恨血千年土中碧”,就是隐隐揭示九空无界的奥妙。

东汉时的大酿酒师狄希,能“用三年酿出百年美酒”,也正是依靠九空无界的特质。

不过,岁月之力,流转无定。

有借力成功的例子,也有无数借力失败的事情。

只有天下顶尖的大势力,能以厨艺之心、武道真意,持续透入九空无界,绵绵不绝,形成一片较为稳定的区域。

这样的区域,时间比例与外界往往不会太过夸张,但胜在可控。

然而,大势力也是有生有灭,有些势力崩塌之后,他们在九空无界营造的地盘也会瓦解。

存放在那里的事物,基本都逃不过灭顶之灾。

但次数多了,总可能有食材幸存下来,经受岁月之力的洗礼,产生蜕变。

火麒麟就是这样的来历。

世间每当有绝世名厨陨落,或有顶尖势力崩塌。

又或是接连有大量高手感应九空无界,酿造名菜,在九空无界中产生足够影响,火麒麟就可能会出洞。

李存孝说道:“所以,这场比试,是为了钓出神话食材火麒麟?”

猪皇点头。

聂人王看着手中的刀,感慨道:“历代能击败火麒麟的高手,不止一个,我聂家先祖机缘巧合,就曾击败火麒麟,但火麒麟一旦接近败亡,就会化为一股岁月真火遁走。”

“我聂家先祖反被一缕真火入体,以至于后代子孙都有疯血之症,需要专门的功法来压制。”

“昔日断家先祖剑术绝妙,击败火麒麟之后,居然能从岁月真火中截下了一缕,化成鳞片,也就是传家至宝火鳞剑的铸材。”

聂人王语气中带着疑惑。

“朝廷和无双城这么大的手笔,却不知有何把握,能彻底获取这神话食材?”

猪皇摇头道:“管他们有什么打算,咱们反正先去候着,找机会救出孩子就行。”

聂人王点头。

李存孝心中呢喃:“九空无界,岁月之力,这就是超越流光造成的影响吗?”

比起其他大道侧影。

楚天舒跟超越流光,也算是老交情了,在幽都令中看到这个坐标的时候,就知道这世界,是位于“超越流光”长期影响之下。

不同世界间,时间流速有差异,本来并不罕见,那一般是因为创世形式不同,后续演变不同,造成的影响,总之是内部原因。

而超越流光,会令所有被它影响到的世界时间加速,这是外部原因。

如果是被超越流光短暂覆盖一阵子,那还罢了。

假如是被这大道侧影,影响了很久,世界内部,就可能会增生出不正常的结构。

楚天舒事先,就猜过几种不正常结构,说给李存孝听。

但他也没想到。

本世界的人,利用这个不正常时空结构来......做菜!

“难不成,我也要靠做菜,来搅动因果吗?”

李存孝心中嘀咕。

“吃,我倒是很擅长,学做菜,我没那个兴趣啊。”

“不不不,长生百艺,食为第一,武为第二,厨武不分家,我是个出色的武者,就靠武功,一定也能完成任务的!”

猪皇这时候,已经在旁边拍肚皮。

“虽然是朝廷和无双城联办,但比试地点,并没有直接设在无双城内,而是设在乐山不远处的西坝镇上。”

“那里从东汉时期,就以做豆腐闻名一时,是无双城历代高手养老的地方。”

猪皇说到这里,吸溜了一下口水。

“起于东汉,兴于隋唐,等发展到了本朝,西坝豆腐更是有豆腐宴之美名,三百多道豆腐菜式。”

“天下美食太多,我上回吃到豆腐宴,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不说还好,一说口水收都收不住。”

聂人王也在旁边说道:“无双城最初的厨艺,乃是继承了军粮一脉,以做咸菜、酱菜闻名,到了隋唐时,又加上军粮茶叶之法。”

“无双城先人,以脚踩咸菜,练出了一套高明腿法,近些年来又加以改良,不用赤脚,改以木鞋。”

“无双咸菜,川蜀从千丈地下采炼出来的天下第一盐,自贡井盐,再配上西坝豆腐。”

“一道咸菜滚豆腐,做法看似简单,实臻天下至味。”

李存孝听着他们的讲述,顺着他们的手,看向西坝镇方向。

磁场感应,可以圆形铺开,也可集成一束。

如今他集成一束,一探之下,果然觉得西坝镇里,神意如龙,精气如虎。

好多高手,嗯,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