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坝镇临江而建,颇为繁荣,渡口码头上,船只力夫往来不绝。
河水中立着几座三丈来高的大水车。
附近有座酒楼,乃无双城所建,比水车更高一倍。
此时,无双城少主独孤鸣,还是个十五六岁的样子,与护法释武尊,就在楼上闲谈品茶,俯瞰整个码头。
释武尊头顶有一层短短发茬,脸型较长,身穿赭红色僧衣,体态精悍强壮,手持茶杯,凭栏眺望,忽然道:“又有三个厉害高手来了。”
独孤鸣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只见一根毛竹沿江而下,毛竹上站着三个人,靠近渡口之后,就跳上岸来。
这三人,一个是乌发白衣少年郎,浓眉大眼,两颊瘦削,一个是黄衣胖子。
还有灰衣汉子,站在最后面,头顶戴了一件斗笠,看起来像是刚从竹林下来的枝条,编织而成,青绿一片。
斗笠遮脸,甚为低调。
大毛竹浮力甚强,不通武艺者,只要稍加练习,也能借之渡河,本来不足为怪,何况西坝镇高手众多,几乎人人习武,近日来的又俱是江湖成名人物。
三人这番表现,一点也不起眼。
独孤鸣便心生疑惑,悄然询问。
“我看那黄衣胖子没头脑,灰衣汉子不高兴,也就那少年郎,有些摸不准根底,大师,你从哪里看出他们是高手?”
释武尊原是无双城武学世家乌家族人,年少时不知珍惜粮食,动辄掀桌,被长辈责罚,常常三天饿九顿。
后来他年纪稍大,心地倒慈和起来,拜入佛门,学习素斋,做了释家子弟,为人十分稳重。
无双城主一向觉得自家儿子颇为轻浮,寻常教习先生,教之不听,因此特地请了有“浪子回头”名声的释武尊,来做护法。
这二人果然相处极为投缘。
独孤鸣虽然不能一改积习,倒也稍有长进。
“噓!”
释武尊左手食指一竖,说道,“少主不可如此冒昧,随意对客人评头论足,你怎知他们听不听得见?”
独孤鸣不以为意,却见那瘦削的大眼少年,当真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暗自一凛,心思电转,干脆运起内功,远远的传声过去,笑着开口。
“三位兄台气度不俗,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若是未曾预定酒楼客栈,不如到我这楼中暂歇。”
“在下这楼里也有英雄灶,所用食材俱为上品,可供往来豪杰施展厨艺,楼中分文不取。”
长生百艺,食为第一。
这是从女娲娘娘煮石补天的时代,就已经流传下来的说法,天下钻研新旧食谱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很多人为了创新食谱,云游在外,有时虽有灵感,身边却没有适合搭配的料头。
故而,普天下凡有些底蕴的酒楼,都会设立“英雄灶”。
酒楼后厨是自家人用来出菜,招待宾客的地方。
英雄灶则是专供那些过路高手施展厨艺,所供应的食材,往往比成品菜肴便宜不少,但也不至于完全免费。
独孤鸣亲口说出的上品食材更该价格不菲,他却说分文不取,这是显然是有点示好的意思。
小时候,他不知天高地厚,出行在外,也自以为身份高贵,喜欢胡闹,有次去西湖游玩,却被一个怪人抓到,险些吃了他的脑子,骇得半死。
之后路过泰山东,听到有人吹嘘,村里有个姓武的老农,有手无二刀法,爆炒活鸡,从鸡身取肉,从头到尾不用第二刀,炒出来的肉金光满屋,犹如凤凰。
独孤鸣心中好奇,派人去把老农叫来,给自己做菜,说到好吃有赏,不好有罚,态度十分轻慢。
那老农倒是个好脾气。
不料那天,老农的二弟,正好回来看望大哥。
那武二弟,只瞪了一眼,就叫独孤鸣后来噩梦连连。
梦中,他好似变成公鸡,大葱,海参,大虾,猪肚,鲍鱼等等,被烹饪成十种名菜。
从那之后,他对陌生江湖人,便有一种戒惕,可有时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容易露出一两句不够礼貌的话。
他爹就教他一个办法。
“你撒钱罢!”
“在这天下,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头好,倘若没有根本上的冲突,你又有点冒昧,那就撒钱。”
“钱就是敬重,钱就是赤诚,钱就是歉意。”
他爹说到此处,豪气万千,但又心头一醒,对傻儿子补充了一句。
“你也别真撒钱,用点礼物,用点食材。”
独孤鸣此时便贯彻此道。
李存孝一听还有这好事儿,一马当先,就朝这边走过来了。
少顷,李存孝和聂人王都被请到顶楼,上了香茗,几碟糕点。
猪皇则是直接去了英雄灶,正要施展厨艺,做几样拿手菜。
几人喝着茶寒暄几句,聂人王一语不发,李存孝倒是跟对面二人互通姓名。
江风过楼,四方清旷,时间点点滴滴流逝。
茶香飘逸,环境舒适的令人从骨子里泛起一些懒洋洋的味道,悠闲到能够欣赏镇上的炊烟。
独孤鸣也重新放松下来。
“哈哈,李兄,你看那边。”
他往南一指,只见镇子南部,圈出一大块地盘,先立了一座汉白玉石的牌坊,用红绸遮住。
牌坊后面,则是数百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搭凉棚,有的在运木料,有的在砌灶台。
“那里就是我们这次英雄大会,比试厨艺的地方。”
“虽然还没有彻底建成,但已经有不少江湖豪客前去闲逛过,待此次大会圆满办成,这里将来又是一处武林盛景……………”
独孤鸣说到此处,眉头皱了皱,起身向南走了几步。
原来,那红绸白玉牌坊下,来了一群孔武有力的大汉,推着三辆板车。
板车上的东西,大如磨盘,用许多层油纸盖住。
那些人正在自报家门。
“听说无双城将有一场英雄大会,邀八方名厨,共襄盛举,我们天下会雄帮主,也有心见识当代高人,特地送来三车糕点,请江湖朋友品鉴。”
这帮人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话语传遍整个西坝镇。
话音刚落,他们就揭开那一层层深褐色的油纸,顿时,三股金光冲天而起。
嗡!!
天上诸多白云,被染成金色。
金光氤氲,祥云飘动,香甜的暖风,吹向四面八方。
虽然没有更多神妙意象,但这金光祥云,声势之煊赫,就令许多江湖中人心生惊叹,纷纷赶去,想要一观究竟。
李存孝鼻头动了动,也嗅到浓浓的牛奶蜂蜜、坚果麦芽的香气。
他起身走到栏杆处细看。
三块磨盘大小的糕点,放在板车上,外壳有如金如玉的晶莹质感,内里则全是核桃、杏仁、葡萄干等诸多坚果干果。
这是当年雄霸仗义成名的一道点心,西域切糕!
当年大唐军神李靖所创的《三分归元气》,对应的是糖、盐、香料三种意境,少年爱糖,中年爱盐,老年爱香料。
此三者,亦正是大唐美食之中,不可或缺的三味要素。
雄霸所练的《三分归元气》与正统练法,颇有不同,注重的不是对这三种要素的提炼组合,而是直接压缩。
这种特色,让他对许多中原菜式拿捏不到位,到了西域之后,发现“切糕”这种美食,真可谓天作之合。
在制作切糕的过程中,他利用三分归元气,不断进行压缩,大量的功力,结合到实物之间。
最后做出来的糕点,薄薄一片,也能有百斤之重。
但这糕点在他自己手上,又会如臂使指,形态柔软,轻若无物。
“哈哈哈哈,居然能吃到雄霸的糕点,我剑贪今天倒要大饱口福。”
镇子里走出的大片人群,正交头接耳,轻声议论,谁都没有贸然上前。
却有一个红衣高帽、面相油滑的剑客,按捺不住,飞身而出。
他选中其中一辆板车,单手一探,就想抄起一块糕点。
谁知,这一发力,他轻灵的身体竟如一根铁桩,咚的一声,杵回地面。
剑,最初乃搅拌之物。
被上古先民用来搅拌汤水,戳刺汤中食物,试探是否熟透。
剑贪就是一个煮汤的高手,因贪心急切,等不得慢煮,因此练就一身炽热内力。
此刻,他双脚陷入地面,土地竞被烧化成些许岩浆,浑身热力蒸腾。
呼!呼!呼!
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人附近的空气,有扭曲上升之态,土地冒起青烟。
可那切糕,依然没有被抬起来。
整架板车也被切糕镇护,未被点燃。
“不是说一片切糕百斤重吗?”
剑贪脸色大变,“若依江湖上流传的说法,这一大块,最多也不过十万斤的重量,我单臂一晃,足可托起。”
“可现在......”
他口中低吼,再度发力,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
然而,他搬运之力越猛,这切糕就好像越重。
“不可能啊,这切糕到底有多重?!”
剑贪发出不甘的吼声。
人群中,有些名宿本想出手,见状不禁敲了退堂鼓。
天下会的那帮汉子昂首挺胸,脸上带着傲气的微笑。
酒楼上,释武尊神态凝重,轻叹一声。
“剑贪天真了,他只知切糕贵重,却不知,这切糕的重量,其实可以随时变化!”
三分归元气被深度结合在食物之中,一遇外来者的心念,自然就会产生反应。
来者发功越猛,切糕就会越重,最后单独一片,若万钧,也是有可能的。
独孤鸣轻喝一声。
“天下会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有人能动这切糕,便可免费分发?”
天下会有人拱手道:“正是。”
“好,我来分糕!”
独孤鸣陡然腾空,一脚蹬在栏杆上,势如鸿鹄穿云。
空气被他的身影,撞出一团巨大云雾。
众人只觉天上一声炸雷般的响动,独孤鸣已到了那三辆板车前。
他也不去管剑贪,自己选中右边另一辆板车,一脚铲出,膝盖往上一顶。
咚!!
切糕金光大盛,一时晃花了眼。
待金光消隐,众人再看,只见独孤鸣双腿笔直的站在板车前。
那副身姿,真是挺立如修竹,嘴角抿直,不苟言笑,好一副大家风范。
群雄之中,有那眼力老到的,却轻声道:“这个......怕是有点痛哦!”
酒楼上,释武尊面露忧色,看了看少主的膝盖,正要飞身去帮忙。
谁知,独孤鸣眼中露出愤愤之意,手上捏了个拳架。
这个手势,乍一看犹如螳螂拳的勾手,但只是昙花一现,食指中指等,就全曲缩起来,收拢成一个平平实实的拳印。
深海之中有大虾,弹爪如雷闪。
独孤鸣没有去过深海,但他曾经在梦中,变过那样的虾。
弹爪如雷,轰出丈许高的浪头,轰穿楼船底板,易如反掌。
但这只虾,却被一个昂藏大汉,回以一拳。
那是模拟大虾的拳法,却已经超胜于大虾之上。
同等力道,那汉子一拳就把大虾打成了一只红壳熟虾。
野蛮淳朴的烹饪之法,至极的山海珍味,都被封锁在虾壳之内。
十强厨道,山海拳烙。
独孤鸣对这拳法,只学到了一招,但这一拳瞬闪,如携带雷电,横击在切糕之上。
轰!!
那切糕猛烈一震,侧面凹陷进去,迸射出几个拳头大小,晶莹如玉的碎块。
剑贪忽然出手,把那几块碎糕抓在手中,闪到一旁。
“哈哈,多谢独孤少主。”
这人也不讲什么脸面,先抓到了糕点,便狠狠地嗅了几下。
切糕虽然凶威赫赫,但雄霸的厨艺毋庸置疑。
这几块糕点的香甜馥郁之气,着实令人口舌生津。
独孤鸣没有理会他,只是站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想不到,连暗藏的拳法都使出来了,也只打下几块碎屑。
这少年的拳头,现在五指通红,刺挠的疼,根本无法再打出一拳。
“不错的糕点啊。”
李存孝走到板车前,伸手随意的戳了戳切糕。
金玉般的切糕外壳,被他戳出一个个指洞。
独孤鸣站得近,视角又刚好,才能注意到这一点,脸色惊异。
“李兄,你......我刚才那打雷的拳头......”
“你那也叫打雷?”
李存孝嗤笑一声。
大唐武道,要练到意念生电,打出疾雷破山之威,哪一个不是百万锤炼,念如天刀。
独孤鸣刚才的拳法,根本只是纯粹的在模仿某个高手的运动路径,借助内力临时的激荡,模拟出了一些闪电状的亮光罢了。
“你们这边的人,还真是有意思,对自己的功力,总是不求甚解,也不怎么爱惜。”
“竟然把含有自身功力的菜肴送到我面前。”
李存孝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忍不住越咧越大。
他最近是闭关刚出来,就被祖师爷一脚踹飞出去,让他知道天高地厚,然后又拎着他,如拎一只可怜的小老鼠,拜会深不可测的楚老前辈。
所以,他才谨慎,乃至有些拘谨。
但其实在大唐,大家练武之人都是比较奔放的。
竟然有人有这样的胆魄,把自己的功力送到面前给他吃,李存孝的本性,便有点抑制不住了。
“好个雄霸,你很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