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车到了,我们走吧。”
夏澈一只手提着许依然的包,另一只手拉着她。
“等等——”
许依然快步跟上。
“我们就住在附近的,走路回去也就几分钟,没必要打车吧…”
˜...
夕阳熔金,把阶梯教室外的梧桐树影拉得细长而柔软,像一条条晃动的金箔丝带。许依然还挂在夏澈胳膊上,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对方怀里,脸颊蹭着夏澈校服外套的袖口,白发被晚风轻轻扬起,发梢扫过夏澈的手背,痒酥酥的。夏澈没躲,只是垂眸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雀跃得快要蹦起来的活物,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袖口被蹭皱的一小块布料,喉结微微一动,声音却轻得像怕惊散什么:“……所以,你答应了?”
“嗯嗯!”许依然猛点头,下巴磕在夏澈手臂上,“八姐说美术组那边已经把初版夜景重做了三稿,加了折射点之后,连主美都说‘像有呼吸一样’!他还说……”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他说,你画的那个‘水下漂浮感’,让整个赛博女鬼的‘鬼气’都立住了——不是阴森森的那种鬼,是霓虹泡在糖水里晃出来的、带点甜腥味的鬼!”
夏澈眼尾一弯,笑意刚漾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又清亮的哨音。
两人同时抬头。
林顾站在三十米开外的银杏大道尽头,一手插兜,另一手随意地晃着手机,红发在斜阳里烧成一小簇流动的火苗。他没走近,只是远远望着这边,唇角微扬,眼神却沉静得像两泓映着晚霞的深潭——不催,不问,只等。
许依然立刻松开夏澈的胳膊,朝那边用力挥手:“夏姐姐快看!是林顾!他考完啦!”
夏澈没应声,只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目光掠过林顾身后那排正陆续涌出考场的学生,掠过他们脸上或疲惫或轻松的表情,最后落回许依然仰起的脸上。晚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鼻尖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刚被擦亮的玻璃弹珠,盛着整片燃烧的云。
“走吧。”夏澈说。
三人并肩往宿舍走时,天光已由金转橙,再慢慢洇成一种温润的灰蓝。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浮在渐凉的空气里。许依然左手牵着夏澈的手,右手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一边念一边笑:“竹伊刚发来直播排期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第一场,主题叫《如何用三句话勾住读者的魂》……哇,这标题也太狠了吧?夏姐姐你觉得怎么写开头才最抓人?”
夏澈偏头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许依然顿了顿,脚步忽然慢下来,仰起脸,认真盯着夏澈的眼睛,“得先让主角摔一跤。”
夏澈挑眉:“哦?”
“对!”她眼睛一眯,手指在空中虚划,“比如——他正穿着高定西装走进发布会现场,镁光灯亮成一片海,下一秒鞋跟突然断了,整个人往前扑,领带歪到耳根,手里那份价值千万的企划书哗啦散开,纸页被空调风吹得满天飞……可就在他狼狈趴地的瞬间,镜头切过去——他看见自己散落的纸页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其实我根本不想签这份合同。’”
晚风拂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发顶。夏澈没笑,只是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把那片叶子拈下来,放在掌心。
“然后呢?”她问。
“然后……”许依然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夏澈的鼻尖,声音轻得像耳语,“然后读者就会想:啊,这个人明明摔得那么惨,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捡文件,而是去看那行字?他到底在怕什么?他又在等什么?”
夏澈眼睫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顾从后面伸过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许依然后脑勺:“走了,再不回宿舍,今晚的外卖要被陈书书抢光。”
许依然哎哟一声缩回脖子,捂着后脑勺瞪他:“你干嘛偷袭!”
林顾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触感,语气懒散:“怕你俩站这儿讲剧本,讲到天黑。”
夏澈低头笑了下,没说话,只是把掌心里那片银杏叶悄悄塞进许依然校服口袋。
回到宿舍楼,电梯门刚合上,许依然就迫不及待掏出平板,调出永夜霓虹最新一版场景图。屏幕冷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她指着画面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街角:“你看这里!他们真的加了折射点!不是那种生硬的反光,是像水波纹一样层层荡开的暖光,打在女主裙摆边缘,像融化的琥珀……”
话没说完,电梯叮一声停在六楼。
门开,走廊灯光洒进来,照亮对面宿舍门上贴着的倒福字——陈书书亲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边角微微翘起。
何茶正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个一次性饭盒,盒盖掀开一半,热气腾腾:“快快快!钵钵鸡最后一份!老板说再晚五分钟就要收摊了!”
陈书书的声音从门内飘出来:“何老师你别抢!留一口给夏姐!”
林顾按住许依然肩膀,把她往屋里推:“进去吃。”
许依然却站着没动,盯着那张倒福字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扑向夏澈,一把搂住她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夏姐姐……我们寒假去京市,能一起住吗?”
夏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抬手,手掌稳稳覆在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细白的皮肤。她没立刻回答,只侧过头,目光越过许依然毛茸茸的发顶,落在林顾脸上。
林顾正靠在门框上,单手把玩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不出表情。他迎着夏澈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扯了下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宿舍群刚发通知,寒假留校学生统一安排在西区新公寓,双床房,每间配独立卫浴和厨房。”
许依然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真的?!”
“嗯。”林顾点头,视线终于从夏澈身上移开,落在许依然脸上,“不过……”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得先通过‘寒假安全须知’线上考试。满分一百分,八十分及格,挂科要写三千字检讨。”
“哈?”许依然垮下脸,“还有考试?”
“对。”林顾转身往屋里走,红发在走廊灯下晃出一道流光,“顺便提醒你,系统题库里,第三十七题是:当室友深夜激情码字影响你睡眠时,正确的处理方式是?A.泼水 B.拔网线 C.递上一杯热牛奶并说‘辛苦了’ D.以上皆可。”
许依然愣了一秒,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声清亮得像玻璃风铃撞在夕阳上。她拽着夏澈的手腕往里冲:“走走走!先吃饭!吃完我立刻刷题!C选项必须给我满分!”
宿舍门在她们身后合拢。
屋内暖光流淌。陈书书正把钵钵鸡的竹签一根根插进何茶带来的塑料杯里,动作熟练得像在组装精密仪器;何茶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边啃鸡翅一边敲键盘,屏幕右下角挂着未发送的文档草稿,标题是《论期末后人类精神复苏的三种可能形态》;林顾已经拉开冰箱,取出两罐冰镇汽水,铝罐表面凝着细密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夏澈没急着坐,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玻璃窗。
晚风裹挟着青草与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涌进来。楼下操场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混着少年们模糊的呼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缓缓沉入楼宇轮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被小心捧起的星子。
她没回头,只听着身后——
许依然扒拉着钵钵鸡里的藕片,小声问陈书书:“书书,你说京市的冬天是不是比这儿还冷?”
“冷啊!”陈书书含糊应着,嘴里嚼着辣油浸透的牛肉,“但那儿暖气贼足!我上次去,酒店房间里穿短袖都不觉得冷!”
“那……”许依然咬了一口藕,脆响清脆,“咱们能不能一起去买围巾?织那种特别厚的,毛绒绒的,戴上去像两只圆滚滚的北极熊……”
“好啊!”陈书书立刻接话,“我给你织彩虹色的!”
“不行不行,”何茶头也不抬,“得织情侣款。黑白灰,简约高级,符合我们文学系气质。”
“呸!”陈书书翻白眼,“谁跟你情侣款!我要织荧光粉配电光蓝!”
“……你们够了。”林顾把汽水递到夏澈手里,易拉罐冰凉,水珠顺着她手腕滑下,“再吵,今晚的汽水我全没收。”
夏澈低头,拧开拉环。嘶——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涌上来,在易拉罐边缘堆成细密雪沫。她仰头喝了一口,甜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舌尖残留着微苦的麦芽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是上午马原考试的答题卡复印件。监考老师不知何时悄悄复印了一份,夹在试卷返还袋里——大概觉得这字迹虽如狂草乱舞,内容却值得留个纪念。
夏澈展开纸页,目光掠过那些被红笔圈出的重点句,掠过论述题末尾工整补上的那行小字:“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动力、目的和检验标准。而爱,是所有实践里最笨拙也最诚实的那一场。”
她没说话,只是将这张纸轻轻折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旧皮质笔记本里。那本子封皮磨损严重,边角泛着温润的棕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墨色已淡:
“故事始于虚构,终于真实。”
“爱人始于心动,终于日常。”
窗外,城市彻底沉入暮色。第一颗星在深蓝天幕上亮起来,微弱,却固执。
许依然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胳膊,仰头看她,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把小扇子:“夏姐姐,你在想什么?”
夏澈合上笔记本,指尖抚过那道磨得发亮的脊线。她低头,看着少女仰起的、盛满星光的脸,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白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一粒微尘。
“在想,”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咀嚼声、键盘声、笑闹声吞没,“明年春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樱花。”
许依然愣住,随即整张脸都亮起来,像被那颗初升的星点亮了:“真的?!哪儿的樱花?”
“京都。”夏澈说,目光落在她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那里清晰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听说鸭川边的樱吹雪,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雨。”
“那……”许依然的声音忽然变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那……到时候,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夏澈没答。
她只是弯起嘴角,将手里那罐还冒着凉气的汽水,轻轻碰了碰许依然手里的杯子。
叮——
一声清越的轻响。
像某种无声的应允,落进满室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