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舒刚放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这是拿个证的事吗?不行,还是有个人和你一起的好……”
霍京泽打量着自家大姐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拿定主意了。
自小,霍令宜便是这样,她决定的事,轻易更改不了。
他和霍让,跟在她后头服从命令就是了。
没等霍令宜再开口,霍京泽看向母亲,“妈,大姐说得有道理。而且,邱家那边也不敢为难大姐。”
闻言,姜南舒眉心紧拧,看了霍令宜好一会儿,眼睛都看出了泪光,“你啊……”
有个这样的女......
霍令宜指尖一顿,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抬眸,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邱霁舟眼里。那眼神平静,却像一泓深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他所有欲言又止的余地。
邱霁舟没躲,也没笑,只是喉结微动了一下,声音沉稳如常:“有,喜欢很久了。”
空气静了半秒。
佟雾“嘶”了一声,把刚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嚯——这回答,比京泽哥还坦荡。”
温颂歪着头看他,眼里浮起一点促狭的光,“那……对方知道吗?”
邱霁舟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沿,杯中果汁映着顶灯微光,晃出细碎涟漪。他没立刻答,只轻轻一笑:“她不知道,但我希望她迟早会知道。”
话音落时,霍令宜恰好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可她耳尖泛起的淡粉,却在暖黄灯光下无所遁形。
霍让却没放过这丝破绽,他咧嘴一笑,酒气混着笑意往鼻腔里钻,“哟,令宜,你脸红了啊?”
霍令宜眼皮都没掀,“空调调高了,热。”
“是吗?”霍让拖长了调子,故意凑近两分,“那我怎么看见你手机屏保换了?上回还是张山水画,现在……啧,一朵白山茶?”
霍令宜终于抬眼,眸光清冷如霜,“你管得倒宽。”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霍让举起啤酒瓶,朝她晃了晃,“来,敬咱们霍家最矜持的大小姐一杯——敬她藏得够深,也敬她……快藏不住了。”
林知岚噗嗤笑出声,温颂也掩唇轻笑,连一直安静喝茶的商郁都抬了抬眉梢,目光在霍令宜与邱霁舟之间缓缓掠过,若有所思。
唯有霍京泽,忽然搁下茶杯,嗓音低而稳:“阿让,别闹。”
霍让耸耸肩,坐回原位,可眼睛还亮着,像燃着两簇小火苗,“行,我不问了。但下一轮,瓶口再转到谁身上——我就问真格的。”
话音未落,他拇指一拨,啤酒瓶在玻璃茶几上呼啦旋转起来,瓶身反光,映着满室灯火,也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瓶口慢下来,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停驻,斜斜指向沙发另一端——林知岚。
林知岚正低头整理袖口,听见动静才抬眼,见瓶口对准自己,怔了一瞬,随即莞尔,“我选大冒险。”
“好!”霍让击掌,“林小姐爽快!”
温颂眨眨眼,“要不……你给在座每位倒一杯果汁?”
林知岚笑着摇头,“太简单了,重来。”
“那……”霍让挑眉,故意压低嗓音,“唱一首情歌,带‘爱’字的,不能跑调。”
佟雾立马鼓掌,“这个有意思!”
林知岚没推拒,只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似在回忆曲调。片刻后,她启唇,声音清润如初春溪水,不疾不徐: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是我在茫茫人海里,
一眼认出你。”
她唱的是《年轮》,尾音轻颤,气息绵长,没有伴奏,却自有一股克制的深情,像把心事折成纸船,轻轻放进众人耳畔的河。
唱完,她抬眸一笑,“够不够?”
没人接话。
商郁盯着她,眸色微沉;温颂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然;霍京泽垂眸,指腹缓慢擦过杯沿;而邱霁舟,竟忘了去看霍令宜,只盯着林知岚——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只有霍让,吹了声口哨,“厉害!林小姐这嗓音,不去开演唱会可惜了!”
林知岚将空杯放回茶几,指尖微凉,笑意却不减,“承让。”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抱歉一笑,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夜风微凉,她靠在栏杆边,听筒贴着耳朵,那边传来林父低沉的声音:“知岚,刚收到消息,林氏控股的股权结构图被匿名上传到了财经论坛,源头查不到,但截图已经疯传。董事会明天上午九点紧急召开,你必须到场。”
林知岚呼吸一滞,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父亲年初病倒后,二叔林振邦便开始暗中拉拢老股东,借着她尚未正式接手的空档,步步为营。可她没想到,对方会选在今晚动手——霍家家宴,商郁在场,余老夫妇也在,正是她立威树信的关键节点。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半分波澜,“爸,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她站在阳台上,仰头望向城市上空稀疏的星子。远处霓虹明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她不是没准备,早在三个月前,她就悄悄请了顶尖律所做尽调,也埋好了几条隐线——可如今箭在弦上,再缜密的棋局,也抵不过对手孤注一掷的狠劲。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回去。
客厅里,游戏还在继续。瓶口这次指向了商郁。
霍让坏笑着递过一张小纸条,“商总,抽题。”
商郁展开纸条,扫了一眼,眉峰微扬:“问:如果温颂和林知岚同时落水,你先救谁?”
温颂正喝果汁,差点呛住,咳了两声,脸颊微红,“这什么鬼问题!”
商郁却没笑,只垂眸看着温颂,嗓音低沉:“我不会让她们任何一个落水。”
霍让“啧”了一声,“狡猾。”
“不是狡猾。”商郁指尖轻轻搭在温颂手背上,掌心温热,“是答案本身就不该成立——因为我会把她们都护在岸上。”
温颂怔住,眼眶忽地有些发烫。她低头抿唇,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
这一幕落在林知岚眼里,她脚步顿在玄关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重新扬起,走回沙发边,“抱歉,家里有点急事。”
温颂忙拉她坐下,“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岚摇摇头,语气温软,“就是些琐事。”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霍令宜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知岚,你之前提过想学针灸,我书房有本余老手抄的《灵枢拾遗》,明早我让人送你家去。”
林知岚一愣,随即点头,“谢谢令宜姐。”
霍令宜颔首,没再说别的,只是起身去厨房帮佣人取新切的水果。路过林知岚身边时,她脚步微缓,极轻地低语了一句:“你父亲病愈后,曾托我父亲看过一份文件。原件在我保险柜里。”
林知岚瞳孔骤缩,猛地抬头,霍令宜已翩然走远,背影清瘦,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她攥紧了包带,心跳如擂。
原来,有人早已为她留了退路。
游戏又转了两轮,瓶口竟第三次指向林知岚。
霍让挑眉,“看来命运不想放过你啊。”
林知岚抬眸,笑意依旧,却多了几分锋锐:“这次,我选真心话。”
“好。”霍让敛了玩笑神色,“问你——你接近商郁,到底是为了林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客厅骤然安静。
温颂握着杯子的手一紧;商郁侧眸看她,眸底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情绪;霍京泽指尖一顿,杯中茶水晃出细纹;邱霁舟下意识看向霍令宜,而霍令宜,正静静望着林知岚,目光沉静如深潭。
林知岚没回避,也没辩解。她迎着满室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我接近商郁,最初是为了林家。但后来发现——”
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掠过商郁,最终落在温颂脸上,笑意温柔而坦荡:
“他值得被真心对待。而我,也配得上真心。”
温颂怔住了,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光。
商郁喉结滚动,忽然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指裹进掌心,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锚,将她牢牢系住。
霍让长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举起酒瓶,“敬林小姐——敬她的清醒,也敬她的勇气。”
众人举杯,玻璃相碰,清脆一声响。
夜渐深,长辈们从茶室出来时,已是十点。余承岸精神矍铄,孙静兰眼角含笑,姜南舒挽着邵元慈的手臂,絮絮说着养生方子。
邵元慈见年轻人还在客厅说笑,笑着摇头:“你们啊,玩得倒欢。”
温颂起身,挽住孙静兰的手臂,“师母,我们陪您散散步?”
“好啊。”孙静兰欣然应下。
商郁也跟着起身,温颂却轻轻按住他手背,“你陪知岚姐说说话吧,她好像有事找你。”
商郁一怔,看向林知岚。
林知岚正收拾手包,闻言抬头,笑容落落大方:“商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关于林氏与霍氏上次洽谈的医疗设备合作,有几处细节需要确认。”
商郁颔首,“好。”
两人并肩走向二楼露台。
夜风拂面,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林知岚没急着开口,只从包里取出一枚U盘,轻轻放在栏杆上。
“商总,这里面是林氏近三年所有隐性债务的原始凭证,以及二叔挪用公款、伪造合同的全部证据链。原本我想等董事会结束后再交给你,但现在——”
她顿了顿,侧眸看他,夜色里眸光澄澈如洗:
“我信你,更信你和温颂的底线。所以,提前托付给你。”
商郁没接U盘,只静静看着她,“你不怕我毁掉它?”
“怕。”林知岚轻笑,“但我更怕,若我不交,明天的董事会,会有人用这份证据,反过来逼温颂签放弃监护权的协议。”
商郁瞳孔一缩。
林知岚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和温颂的婚期定在下月十八。而我二叔,昨天刚和温颂那位‘养父’见了面。”
商郁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知岚转身,指尖拂过U盘边缘,声音平静得近乎悲悯:
“商总,我不是在求你帮忙。我只是……把火种交到最该握住它的人手里。”
她没等他回应,转身下楼,裙摆掠过台阶,像一缕不肯熄灭的风。
商郁独自站在露台,夜风卷起衣角。他拿起U盘,金属冰凉,却仿佛灼烫。
楼下传来温颂清越的笑声,她正踮脚替孙静兰理鬓边碎发,侧脸柔和,小腹已微微隆起,像一颗悄然孕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温颂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只为求他别撤销对林家的融资。那时他冷眼旁观,只当她是愚善。
原来,有些人的善良,从来不是软弱,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选择亲手拆掉别人架好的桥。
他握紧U盘,转身下楼。
客厅里,林知岚已换上温和笑意,正与佟雾聊着某部新上映的电影。见他下来,她抬眸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郁走过去,在温颂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肩头,将她轻轻带进怀里。
温颂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什么呢?”
“说你运气真好。”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声音低哑,“遇见一个,愿意为你烧掉整片森林的人。”
温颂笑起来,眼角沁出一点晶莹,“那我得好好珍惜。”
林知岚听着,指尖轻轻抚过腕间一只素银镯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内圈刻着两个小字:知岚。
她望着窗外浩瀚夜色,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风暴将至,而她,已不再是一个人迎风而立。
霍令宜端着果盘经过她身边,脚步微顿,低声一句:“U盘里的第三份备份,我存进了余老的私人服务器。”
林知岚睫毛轻颤,没回头,只轻轻点头。
茶几上,那只啤酒瓶静静躺着,瓶身倒映着满室灯火,也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今夜无人入眠。
可黎明,终将撕开所有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