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贺夜闻言,薄唇微抿,恰好能让崔禄看清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不急不缓地坐直了一些,手臂搁在扶手上,戴着玉扳指的手抵着太阳穴。
姿态比方才更松弛,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反而更盛了几分。
整个人的气势贵不可言。
萧贺夜语气淡淡:“萧某初来乍到,需要一个本地人搭桥,而崔东家刚好是需要萧某的人,你我各取所需,不是正好?”
崔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很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对方咄咄逼人,恰恰相反,他太从容了,不像来谈生意的,更像是在施恩。
崔禄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婉拒,萧贺夜却又说话了。
“崔东家不必急着答复,萧某今日来,也不是非要崔东家当场点头,只是有件事,萧某想提醒崔东家一句。”
“锦丰行的严学才,这几日正在跟东海那边的私盐贩子接触。”
“他打算绕过朝廷的官价,从海路进一批粗盐,自己冶炼之后低价入市。”
“到时候盐价一乱,崔东家手里囤着的那批货可就不好办了。”
崔禄惊愕:“什么!”
私盐?严学才疯了吗!
北梁律法明文规定私采私贩盐货者斩!
虽说这些年各王府在暗地里多少都有些越界的动作,可像这样明目张胆从海路进货,一旦被抓住把柄,即便有晋王府做靠山也未必兜得住!
可偏偏,这件事如果真让严学才做成了,最先受冲击的确实是广源号。
谁让他手里的盐货最多呢?
崔禄盯着萧贺夜看了好一会儿。
“萧老板,你跟崔某说这些,难道是愿意帮我对付严学才?”崔禄问。
“有何不可呢?一旦我们有了相同的利益,崔东家的敌人,自然也是我敌人。”
萧贺夜微微一笑,继续说:“我手里,有严学才跟东海那边接触的路线,还有接头人名单。”
“这份东西,我可以送给崔东家,分文不取,但作为交换,崔东家只需答应萧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崔禄问。
“萧某要广源号今年新拿到的那批盐引里,分出三成走萧某的路子。”
萧贺夜下颌微抬:“我不会动广源号的老主顾,也不会插手崔东家跟闽南王府的往来。”
“我要的只是西线的通路,沿途关卡税吏的打点,萧某自己来办,风险自担。”
“崔东家什么都不用做,每年多拿两成净利,这笔账应该算得过来。”
崔禄沉吟思索。
三成盐引换一份私盐贩子的名单,这个买卖听起来确实划算,可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萧老板费了这么大功夫,先是拿到乔会长的举荐信,又查清了去年那批盐的来龙去脉,连严学才跟私盐贩子的接头都能摸到,崔某斗胆问一句,萧老板背后的靠山,来头不小吧?”
他早有怀疑,眼前的萧老板就是女皇从大燕带来的丈夫。
如果背靠女皇,想查谁查不到?
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贺夜却淡淡说:“这倒是不必崔东家担心,我来历清白,不会影响我们做生意。”
话说的含糊,却已经委婉揭过了这个话题。
崔禄自然没有追问。
萧贺夜又说:“今日崔东家做了这个主,把三成盐引分给萧某,闽南王府那边会不会为难你?”
崔禄一顿:“闽南王对崔某还算信任,只要崔某每年的分红不短他的,他不会过问细节。”
“那就好。”萧贺夜点了点头,“既然闽南王不过问细节,那崔东家跟谁合作,怎么合作,其实只需要对一个人交代,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既然这样,就更不用有什么担心的了。”
崔禄明白了萧贺夜的意思。
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搬出什么靠山来压他,反倒告诉他,只要不触动闽南王府的根本利益,广源号跟谁合作完全可以由崔禄自己决定。
而萧贺夜要的那三成盐引,恰好卡在闽南王不会过问,崔禄又能做主的那条线上。
这个人是专门算计过才找来的。
看来,此番不同意,只怕之后的生意也不会善了。
崔禄仔细想了想,目前来说,对方抛出的利益他完全没有理由拒绝,且也没有树敌的必要。
何况,最重要的是他的对家严学才那边,不能再做大了。
崔禄拱手:“萧老板,那就如你所说,三成盐引,崔某给你。”
“西线的事,你全权做主,崔某只要最后的账目对得上就行。”
萧贺夜目的达成,态度松动缓和:“崔东家痛快,那份名单,不日我就会派人送来府上。”
说罢,萧贺夜起身,言说不再叨扰。
小乖也规规矩矩朝崔禄作了一揖:“多谢崔伯伯的茶。”
崔禄送父子二人出了后堂,一直送到广源号门口。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将青石板路映得暖意融融。
崔禄拱手,恭恭敬敬地赔笑:“萧老板,萧公子,慢走。”
待马车离去,崔禄才收起一脸和煦的笑容。
他转过身,叫来管家,低声说:“快去查查,何谦是不是真有一位表妹成婚,嫁给了晋王府王妃的远亲。”
渐行渐远的马车里。
小乖问萧贺夜:“父王,咱们就这样把名单给崔禄,他会不会突然反水?”
“不会,”萧贺夜回答的很笃定,“他不敢,且看着,在我们离开之后,他必定会派人去查我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一旦崔禄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就一定会接受他的合作。
因为很显然,崔禄的老对手那边正在日益做大,闽南王府肯定是不如晋王府的。
如果他再没有任何动作,被替代只是朝夕之间的事。
果然如萧贺夜所料,见了崔禄后的第五日,他派人将名册送去。
崔禄又亲自来他府上拜见,比上次还要好言好语地商定了合作。
他将盐引交给萧贺夜,全权将西路那条生意给了他。
“萧老板,往后都仰仗您了。”
“崔东家,何必这么客气,但愿我们合作愉快。”
崔禄盛情邀请萧贺夜去赴宴,庆贺此事。
萧贺夜将小乖带上了,永安还在许靖央身边没回来。
崔禄坐在马车里,看见萧贺夜带着孩子,忽然一顿,委婉提醒:“萧老板,今晚的酒局在春风楼……那里头,怕是有些不太方便的场合,小公子年纪还小,就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