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贺夜开门见山:“萧某初来都城,手底下有些人,也有些闲钱,想在盐市上找点事做。”
“听闻崔东家是这行的头面人物,特地登门拜会,想分一杯羹。”
崔禄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在盐行里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
像这样一上来就说要从自己手里分生意的,要么是真的懵懂无知,要么是背景雄厚的根本不在乎。
而眼前这位萧老板周身那层沉甸甸的冷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前者。
“萧老板说笑了。”崔禄态度变得冷淡许多,“盐行这行当,外人看着热闹,里头的水深着呢。”
“萧老板手里有钱有人的,做什么生意不好,何必来蹚这浑水?”
“因为别的行当赚得不够快。”萧贺夜淡笑,目光黑冷。
崔禄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直白。
这么大的口气,看来,是有备而来了?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崔禄心下冷哼,面上跟着呵呵一声:“萧老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崔某也不瞒你。”
“盐行这行当,确实来钱快,可这里头的门道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盐引是户部每年限额发的,哪家拿多少,能走哪条线,早就定了。”
“萧老板想在盐市上立足,得先拿到盐引,可盐引这东西,没有王府以上的门路,连看一眼都难。”
“崔某跟萧老板头一回见面,也不骗你,我尚且要靠朝廷赏脸吃饭,我怎么给萧老板分一杯羹呢?”
这番话说得好听,实则绝情,没有给萧贺夜留半点可趁之机。
换做旁人,多半已经知难而退了。
可萧贺夜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崔东家不急着回答,可以先看看这个。”
崔禄的目光落在那枚火漆印上时,面色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乔家的信?
盛丰商行的乔会长,北梁最大的丝茶商,名下还有码头、船行和钱庄。
论财力论人脉,盐行里这几家加在一起也未必压得住乔家。
而乔会长此人向来不与盐商往来,怎么会给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写举荐信?
崔禄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快速扫了两眼,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乔会长竟在信里为此人做保!
他说与眼前的笑老板是旧相识,此人品性端良、行事稳妥,若崔东家愿予方便,乔家还会记这份人情。
最后的落款确实是乔会长的亲笔印信。
好一会,崔禄放下信笺,再看萧贺夜时,目光已经变了。
能让盛丰商行乔会长亲自写举荐信的,要么是乔家关系极深的老友,要么是连乔家都觉得不能得罪的人物。
思虑再三,崔禄没有松口。
因为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一封信不足以让他把家底都押上去。
他把信笺对折好推了回去,语气仍然客客气气:“乔会长的面子,崔某不能不给。”
“可盐行不比绸缎茶货,里头的规矩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光有钱和人情,也未必走得通。”
“要是萧老板不介意,我也不愿拂了你的面子,且你又跟乔会长有交情,崔某可以将一处盐铺转卖给你,一样能做这生意。”
萧贺夜薄唇勾起一抹弧度,眼神淡淡微冷。
他费了这么大功夫,当然不可能是来买一间铺子的。
他要的是盐引,但崔禄显然不打算松口,想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给他打发了。
萧贺夜反问一句:“看来崔东家也不想竞选皇商了?”
崔禄一怔,语气僵凝:“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贺夜靠着椅背,不疾不徐:“去年秋天,从你广源号出去的那一批盐出了问题,不是吗?”
崔禄脸色微微沉了沉。
没错,去年秋天,他的盐行曾出过事。
一批从西南三郡运往京城的盐车,在泸州关卡被扣了两天。
无论崔禄怎么去打点人脉,甚至请出闽南王的人脉,但泸州那边地方官竟敢跟他对着干。
他们说他这一批盐有问题,说是盐货受潮严重。
等关卡放行之后,那批盐送到都城,果然有两成以上出现了结块和发黄的现象。
毕竟拖得太久了,崔禄根本不确定,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那一次他的损失不小,更糟糕的是,年底户部遴选皇商的时候,广源号因为这个事被卡了资格,最后落选。
他一直以为是那批盐在泸州受潮只是偶然,关卡扣货也是照章办事。
萧贺夜却在这会儿同他说:“你的那批盐在泸州被扣之前,有人提前在转运仓里动了手脚,而这个人,你应该很熟悉,转运使何谦。”
崔禄脱口而出:“不可能!”
何谦就是他的人,像他们这些做盐商的,到处都会打点人脉。
萧贺夜知道他不相信,俊美的面容神情很是淡然。
“你离泸州太远了,崔掌柜,你或许不知道,这位何转运使的表妹,前年嫁给了晋王妃的表亲。”
说到这里,旁边的小乖跟着附和了一句:“还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
崔禄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锦丰行的东家严学才,背靠的正是晋王府。
崔禄一直以为去年那桩事只是自己运气不好,且何谦跟他做保说确实是盐出了问题,还恰好被抽查出来了。
听到萧贺夜这么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使了绊子。
“这个你从哪里知道的?”崔禄仍有怀疑。
萧贺夜:“想知道并不难,崔东家去年皇商落选之后,广源号走了多少单生意,心里应该有数。”
“没了皇商这个名头,从前那些愿意跟广源号做长线生意的老主顾,现在是不是都开始犹豫了?”
“锦丰行在你之后成为了新的皇商,生意蒸蒸日上,做得极好,这还需要我再说吗?谁得利最多,就是谁害了你。”
崔禄暗中咬牙。
他当然知道盐行里谁跟谁不对付。
几家大盐商之间明争暗斗从来没断过!
锦丰行的严学才跟他抢西线抢了五年,两家表面上维持着和气,暗地里早就撕破了脸。
可他没想到严学才会用这么阴的手段!
看来晋王府也根本没把闽南王府放在眼里。
不过,更让崔禄感到意外的,是眼前的萧老板,明明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还会发现他之前都没发现的事?这个人太不简单。
崔禄再看萧贺夜时,已经带了几分警惕:“萧老板,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完全没必要从在下手中拿盐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