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知遇他们被送去了诏狱关押看管。
官差推开厚重的铁门,将他们粗鲁地推了进去。
“老实待着!等大人禀奏了皇上,你们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珍惜现在还活着的时间吧!”
官差幸灾乐祸地丢下一句吓唬,便哐当合上牢门。
脚步声渐远,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藏锋紧紧挨着康知遇。
在陌生的环境里,孩子即便能强装勇敢,却也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这几日又是受寒又是高烧,腮帮子都瘦得凹下去几分,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遭遇,小小年纪的他,眼神已经变得黑沉沉的,褪去了从前的天真懵懂。
康知遇靠着墙坐下来,将孩子揽进怀里,用自己尚且干爽的半幅衣摆裹住他单薄的肩膀。
张藏锋顺从地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臂弯里。
“康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康知遇低头看他。
半晌,张藏锋才小声说:“我想我阿娘了……”
康知遇喉头猛地一堵。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孩子的发顶上。
张藏锋并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哭闹,他很懂事地低垂着头。
一双蒙着黑尘般的眼睛,也充满了难过。
“康大人,姨母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会的。”康知遇笃定地回答。
就算大将军自己没办法亲自来,但也会派人来救他们。
只是想到景王已经另外娶妻,康知遇再看着张藏锋,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小公子还不知道吧。
他的父亲并没有死,那个叫卓玉的男人,多半就是景王殿下。
原本,康知遇想着,为了给张藏锋底气,她很想将他的身世告知。
可景王如今已经有了别的家室,花鸣公主腹中还有了他的骨肉。
这事她怎么开得了口?
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活着却认不得他,甚至还会有另一个孩子占据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这比直接告诉他父亲死了更残忍。
康知遇抿紧了唇,把涌到眼眶边的热意生生逼回去。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张藏锋很敏锐,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她:“康大人,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很差。”
“没有,”康知遇苍白一笑,“我就是有点累了,歇一歇便好,小公子也闭上眼睡一会儿吧,养足了精神,往后才能等来援兵。”
张藏锋听她这么说,像是吃了定心丸,终于慢慢阖上了眼皮。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蜷在康知遇怀里,像一只疲惫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歇的地方。
康知遇却一夜无眠。
她替许靖姿觉得不值,替怀里这个孩子觉得委屈。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若卓玉真的失忆了,那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命运充满了阴差阳错。
造化弄人……
夜色漫长如永昼。
与此同时,锡兰王城东面的公主府内灯火通明。
廊下的琉璃灯盏连成一串,暖黄的光将庭院里的扶桑花照得绯红欲滴。
侍女们捧着漆盘轻手轻脚地穿行在回廊间,盘中的银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牛乳羹,热气袅袅地散在夜风里。
正厅里铺着织金的地毯,四角的铜炉里焚着南都进贡的沉香。
幽淡的甜意混着窗外晚风送来的花香,满室融融。
跟康知遇他们身处的牢房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会儿,卓玉换了身家常的青月白锦袍,乌发半束,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花鸣公主从内室出来时,肩上披着外衫,长发散在背后,还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
她走到卓玉跟前,见他没有察觉,便弯下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卓玉回过神来,侧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没想什么,公主洗好了?累不累?太医说,你有孕月份大了,要好好休息。”
花鸣公主嬉笑一声。
在他身边坐下,顺势将腿蜷起来缩进软榻,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她的手搭在卓玉胸口,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襟上的盘扣打转,娇娇俏俏地撅了撅嘴:“你总算知道关心我啦?”
“这次出门,一去就是二十多天,回来连样东西都没给我带。”
“南都的珍珠,还有海西的珊瑚,你明明都路过那些地方了,明知道我喜欢,怎么不买?”
卓玉失笑,将她的手指握住拢在掌心里。
“这次确实是赶得急了些,我原想着绕去南都给你挑几颗上好的珠子,但路上押着那几个燕人,怕夜长梦多,便直接靠岸回来了。”
他顿了顿,温声补了句:“下次,我专程去一趟,把今年新采的粉珠全给你买回来,一颗也不漏,好不好?”
花鸣公主哼了一声,仰着脸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是恃宠而骄的底气。
“那你可记住了,若下次再空着手回来,我可要生气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哄我都没用。”
看着她的模样,卓玉有一瞬间的恍惚。
脑海里有个身影,模糊的如同碎片,短暂地跟花鸣公主重叠。
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跟他撒娇。
他很爱对方,甚至比眼前的花鸣,要更让他愉悦。
即便那身影格外模糊,可他只要想起对方,一个连样貌、名字都记不得的人,他就会无比喜悦。
他失忆太久了,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花鸣公主见卓玉又走神,不满地推开他。
“你看你,又这样!”
卓玉回过神,连忙拉住她的手:“对不起,我这几天太累了,不过,你说的我记住了,下次绝不会让你失望。”
花鸣公主坐在他怀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确实有些憔悴。
想到在海上抓人巡逻确实不容易,她这才放过卓玉。
满意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瓮声瓮气地问了句:“那些燕人,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父皇最讨厌燕人,你不要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