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姿惶恐不安。
是的,那次落入海中,她并没有死。
得益于从前跟景王在一起的时候,他曾教过她一些活命的本领。
许靖姿逃出生天以后,被附近的一处尼姑庵收留。
她乔装打扮成无家可归的妇人,一直留意着张藏锋和康知遇的消息。
好在,通过尼姑庵出去采买的人得知,锡兰皇帝因为没有抓住张藏锋大怒,下令要用更严苛的力度搜查剩下的燕人和北梁人。
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许靖姿,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康知遇肯定是带着姐姐的人,把她的儿子救走了!
哪怕自己没能跟着一起离开也不要紧,只要回到大燕,张藏锋就安全了。
许靖姿也确信,姐姐许靖央还会派人来接她的。
在此之前她躲好一点就可以了。
所以这些天,她一直留在尼姑庵养伤。
好不容易获得了师太的信任,今天可以下山跟着尼姑们一起采买,却让她看见了这样的一则告示。
锋儿竟然被抓了!
康知遇他们也没能顺利离开锡兰!
东瀛来的王姬如今是锡兰皇帝的宠妃,再加上北梁打下了东瀛,控制了东海海域,影响了锡兰的利益。
种种条件叠加下,锡兰皇帝肯定恨透了北梁和大燕。
张藏锋落到他们手中,肯定是要被虐待了!
想到这里,许靖姿心头慌乱,脸色惨白。
她思索一瞬,转头扶着兜帽,就隐匿在人群中,快步离开。
一起出门采买的尼姑从附近的铺子里纷纷回来,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这会儿,锡兰皇宫中。
锡兰皇帝的寝殿一座阔大的坐北朝南的殿堂。
三面开着红木长窗,窗扇全部支起,海风从窗间穿堂而过。
每当有风吹拂,那些淡金色的纱幔就轻轻起落。
殿内铺着一块又一块的织花地毯,每一种纹样都织的极其繁杂富丽。
地毯中央摆着一张矮榻,铺着颜色浓艳的锦垫。
锡兰皇帝伽罗耶就靠在榻上。
他年近五十,身形已经有些发福。
圆润的面孔上蓄着一圈修剪齐整的短须。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半阖着,带着养尊处优的懒散。
锡兰跟别处不一样,他不必时时刻刻身着龙袍。
这会儿,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淡青色纱袍,衣料薄得近乎透明,露出里头圆滚滚的肚皮。
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捏着一只琉璃盏,盏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他的宠妃坐在他身侧。
她叫樱姬,正是东瀛逃亡而来的王姬。
樱姬生得极白,皮肤好似那上好的羊脂玉,在满殿浓艳的色彩里格外显眼。
她穿了一身东瀛样式的衣裳,层层叠叠的衣料繁复而华丽,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发髻高挽,簪着一支金步摇。
她跪坐在矮榻边,手里捧着一只银盘。
樱姬玉指拈起一块递给伽罗耶,伽罗耶张嘴接了,又顺手在她指尖捏了一下。
“皇上,讨厌!”樱姬低低笑了一声,十分娇嗔,眼角弯起来。
“今日的椰枣很甜,您再尝尝这块。”她那带着东瀛口音的锡兰话听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是专程为了讨好伽罗耶而学的。
伽罗耶对她的伺候和奉承十分满意,笑着又吃了一块。
殿内除了他们,还站着几名侍女,都垂着手立在窗边。
角落里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香炉。
炉中燃着南都进贡的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
满殿都是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鲜果的清甜和冰镇酒液的凉意,让人进来便觉得昏昏欲睡。
当然,此香也有别的作用,能够缓解人在床事之后的精神。
花鸣进来的时候,闻到这香气,目光看向自个儿父皇。
便知,那东瀛来的王姬,又缠着她父皇白日不思正事了!
换往常她会发脾气,以彰显自己受宠公主的身份。
不过今天,她是有求而来,故而忍了忍,面上端起笑容。
“父皇。”花鸣公主含笑,轻抚孕肚,走到伽罗耶面前行礼。
伽罗耶看见她,放下了手里的琉璃盏,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朝她招了招手:“花鸣来了,过来坐。”
花鸣公主走到榻前,樱姬很有眼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花鸣公主没有看樱姬,只是挨着伽罗耶坐下,然后抬手扶着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这肚子愈发大了,”伽罗耶望着她,关怀问,“太医怎么说?这一胎可还稳当?”
“多谢父皇关心,有您的保护,女儿事事顺心如意,当然稳当得很。”
花鸣公主撒娇说罢,像是随口一提:“父皇,驸马前几日入宫,跟您谈了几个燕人的事?您真要放过他们?”
樱姬整理酒盏的动作微微放缓,虽没有抬头,可却仔细听着。
伽罗耶“嗯”了一声:“那几个燕人里,有个孩子,是北梁女皇的外甥。”
“朕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先留着,等北梁那边来消息,反正要他们的性命,什么时候都可以,不急于一时。”
花鸣公主抿唇。
“父皇,儿臣斗胆说几句,您听听有没有道理。”
伽罗耶靠在锦垫上,示意她说。
花鸣公主便道:“北梁离咱们远,水路千里,就算他们要来谈条件,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他们跑了,或者让人劫了,咱们不就没有筹码了?”
伽罗耶听得没有神色变化,只象征性地点了下头。
花鸣公主继续说:“而且,那孩子是女皇的外甥,外甥罢了,又不是亲儿子。”
“许靖央都坐到北梁女皇的位置上了,难道真会为了个孩子来谈什么条件?”
“到时候北梁那边嫌我们条件太苛刻,不肯松口,咱们白养了几个月的人,白忙一场。”
伽罗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花鸣公主看着他的脸色,放缓了语气:“父皇,咱们锡兰一直不跟北梁往来,您不是也说过么,他们和咱们不是一路的。”
“既然不是一路的,留着他们干什么?与其等着他们跟咱们讨价还价,不如直接杀了,干净利落!”
“也能让北梁那边知道,咱们锡兰不是好惹的,省得他们日后打这片海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