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她还是在脸上抹了黄粉,用一块灰布包头,去了皇都的港口。
她告诉自己,如果乌突看见她之后变了脸色,那她就走,绝不为难他。
可如果他还记得从前那份情分,那她就把信交给他。
锡兰皇都的港口比王城还要热闹。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狭窄的航道里,桅杆像一片密密的树林,船工们赤着脚在码头上跑来跑去。
到处都是扛着麻袋的人。
许靖姿一路打听,终于在一处还算齐整的泊位看见了乌突的船。
船不大,但船身刷着一层深褐......
檀琅的手在她肩头顿了一瞬,随即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尚未成年的妹妹,又像安抚一只炸毛的雀鸟。他垂眸看着她发顶,声音低而稳:“自然叫舅舅。你嫁了人,便是檀氏妇,这孩子姓檀,也只认我这个舅舅。”
花鸣公主没抬头,只是鼻尖蹭了蹭他前襟绣着金线的云纹,唇角微翘,却没笑出声。那点笑意浮在眼尾,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霜,冷而脆。她忽然问:“哥哥……若我生的是个女儿呢?”
檀琅静了片刻,才道:“女儿更好。锡兰女子可掌商、可理政、可持节巡海,上一任市舶司提举便是女官。若她有志气,将来你我一道教她识图辨星、算潮观风,让她管东海三十六岛的鱼盐税赋。”
花鸣公主终于抬起了脸,眼底浮起一层水光,不是委屈,是被纵容出来的骄矜。她伸手掐了掐檀琅的手背:“哥哥偏心!我生儿子你就说要送他去军营练筋骨,生女儿倒许她当提举?”
“因为儿子得承祧,规矩多;女儿自在些,反倒能活出真性情。”檀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递到她眼前——印面刻着“东瀛勘界使”五个细篆,底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伽罗耶亲笔朱批:“准奏,即日敕行”。
花鸣公主一怔,猛地攥住那张纸:“这是……?”
“父皇今晨下的密旨。”檀琅指尖点了点印文,“派我为正使,携礼部、工部、水师司共二十七员,赴东瀛设州立府、勘山绘图、丈量田亩。樱姬之兄,东瀛旧藩主之子——樱井玄,已随使团同船离港,此刻怕已在海上。”
花鸣公主瞳孔骤缩:“樱井玄?他不是早该死了么!”
“三年前北梁攻破京都时,他确实被围于桂宫,身中三箭坠海。”檀琅声音平缓,却像刀刃刮过青砖,“可尸首未曾寻获。父皇派人查了两年,去年冬,在琉球一处渔村找到他。他失忆,跛足,只会煮茶、修船、辨潮信。父皇没杀他,把他养在南海别院,亲自教他说锡兰话,写锡兰字。”
花鸣公主手指收紧,纸边在掌心勒出白痕:“所以……樱姬知道?”
“她当然知道。”檀琅眸色沉了沉,“她来锡兰那夜,就在南海别院见过她兄长。父皇让她选——是要她兄长活着回东瀛做‘归义藩王’,还是要她兄长死在流放途中,连骨灰都漂不回故土。”
花鸣公主喉头一哽,半晌才嘶声道:“好……好一个‘归义藩王’。原来父皇早就布好了局,连樱姬都是棋子。”
“不。”檀琅忽然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樱姬不是棋子,她是执棋的人之一。她献身入宫,不是为求荣宠,是为护住她兄长性命。她每日晨昏定省、奉茶侍膳,表面温顺,实则每一句软语都在替樱井玄铺路——让父皇相信,东瀛旧族可用,东瀛百姓可驯,东瀛土地,值得锡兰倾国之力去争。”
花鸣公主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哥哥你呢?你也信么?”
檀琅没答,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油纸,缓缓展开——是东瀛全境舆图,墨线精细,山川河流、城郭港口皆标注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处朱砂圈出的地点:佐渡金山、石见银山、筑紫铁矿、肥后良田万顷……每一处旁都附着蝇头小楷:“产粮足供三十万口”“岁出精铁十万斤”“银脉深达百丈,掘之不竭”。
“这是樱井玄亲手所绘。”檀琅指尖抚过佐渡金山的位置,“他在渔村三年,不是在等死,是在画这张图。他记得每一条矿脉走向,每一处良田土性,甚至知道北梁驻军在哪个山谷扎营最易受潮——因为那些营地,是他当年为防北梁偷袭,亲自选址建的。”
花鸣公主盯着那朱砂圈,指尖发凉:“他……为何帮我们?”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北梁不会留东瀛。”檀琅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意,“许靖央打下东瀛,不是为开疆,是为断北梁后患。她把东瀛划为‘羁縻州’,只派两千老弱驻守,连税吏都不设——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块地。她在等东瀛自己烂掉,等饥荒、瘟疫、叛乱耗尽最后一丝元气,然后名正言顺地废州撤军,把烂摊子甩给东海诸国互相撕咬。”
花鸣公主嘴唇微微颤抖:“那……那我们若真拿下东瀛……”
“我们就得立刻种稻、炼铁、铸钱、办学、通商。”檀琅截断她的话,目光灼灼,“不能学北梁,把东瀛当弃地。否则不出五年,那里就会变成第二个南诏——名义属锡兰,实则盗匪横行,饥民揭竿,最后还得我们派兵去镇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樱姬明白这点。所以她甘愿为妾,只为让父皇相信,东瀛旧族愿意归附,愿意带路,愿意教我们的工匠识矿、教我们的农官育种、教我们的商人走海路贩盐。她不要封地,不要爵位,只要樱井玄活着,且能以锡兰臣子的身份,回到东瀛。”
花鸣公主怔住了。她忽然想起樱姬跪坐在榻边时,捧着伽罗耶手背贴向脸颊的样子——那不是谄媚,是孤注一掷的托付。
她胸口那团火,不知何时熄了大半,余下一种钝钝的闷痛。
“哥哥……”她声音哑了,“我是不是……错了?”
檀琅没回答,只将那枚青玉印塞进她手里:“印是父皇赐的,但用印的人,是你。”
花鸣公主愕然抬头。
“你腹中孩子,是锡兰第一位海疆嫡出血脉。”檀琅一字一句道,“父皇让你监领‘东瀛抚运司’,所有粮种、农具、匠籍、学田拨付,皆须你钤印方准调拨。樱姬再得宠,她连抚运司的门都进不了。”
花鸣公主指尖冰凉,却慢慢攥紧了那枚玉印。
“可我……我不懂农事,也不识匠造……”
“所以你需要樱姬。”檀琅终于笑了,那笑容清冽如海风拂面,“她懂东瀛的土,懂东瀛的水,懂东瀛人的脾性。你给她权,让她教你;你握着印,让她为你做事。她想护她兄长,你想稳你胎气,咱们兄妹想固我锡兰根基——这买卖,比父皇和北梁谈的,更值。”
窗外忽有海风穿堂而过,掀起案上未干的舆图一角,露出背面几行小字——是樱井玄的笔迹,墨色稍淡,却力透纸背:
【稻可两熟,麦可间种;铁矿近海,炉易建;良港七处,无暗礁;唯倭寇余孽盘踞对马岛,需水师先清……】
花鸣公主凝视着那几行字,忽然抬手,将舆图翻转过来,对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细细看去——图右下角,极不起眼处,有一枚极小的朱砂指印,形状纤细,边缘略显模糊,像是谁在绘图至深夜,疲惫之余,无意识按下的。
她认得那枚指印。
樱姬每次为伽罗耶试茶,必用右手食指蘸茶汤点于唇畔,试其温、察其色、辨其味。那指尖,常年浸着茶香与药膏,指腹有一层薄茧,印在纸上,便成这般模样。
原来那张图,并非樱井玄独绘。
花鸣公主喉头一动,竟尝到一丝咸涩。
她忽然想起幼时,伽罗耶曾抱她坐在龙舟首,指着远处海平线说:“花鸣啊,海那边,是别人家的地。可海,是咱们的。咱们的船能到的地方,浪花打过的地方,就是锡兰的疆界。”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海是锡兰的,可海那边的地,终究得靠人去站、去耕、去守、去活。
樱姬不是来抢她的宠爱,是来抢一块能让东瀛人活下去的地。
而她,正怀着锡兰未来的孩子,攥着能决定那块地生死的印。
殿外传来宫人轻步走过的声响,珠帘微响。
花鸣公主缓缓抬起手,将那枚青玉印,轻轻按在舆图中央——佐渡金山的位置。
朱砂印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哥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日一早,我要见樱姬。”
檀琅颔首,起身欲走,却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放在她膝上:“她昨夜递来的。说是东瀛安胎的古方,用海苔、紫菜、晒干的小银鱼熬粥,补锌益气,最养胎元。”
花鸣公主没打开,只用指尖按了按那小包,触手微糙,是粗粝的东瀛桑皮纸。
她忽然问:“哥哥,樱井玄……他真的失忆了么?”
檀琅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里,半边沐浴在光中。
“他记得怎么画图。”他声音平静无波,“也记得,东瀛的稻子,该在惊蛰前三日浸种。”
风又起了。
吹动窗棂上悬着的一串贝壳风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花鸣公主低头看着膝上那只小包,忽然伸手,解开系绳。
里面没有药粉,只有几粒饱满黝黑的稻种,裹着淡青色的壳,静静躺在素绢中央。
她拈起一粒,凑近鼻端——有极淡的、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海风的咸涩,还有一点点,新芽将破未破时的微苦。
那是东瀛的春天。
也是她腹中孩子,将要踏上的第一片土地。
她合拢手掌,将那粒稻种裹在掌心。
温热的,微痒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门外脚步声再起,这次更近,更稳。
花鸣公主没抬头,只将手掌覆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那里还平坦,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寂静中伸展根须。
像一粒种子,正悄然刺穿冻土。
像一支船队,正悄然驶向雾霭深处的海岸。
像一场风暴,正悄然积聚在海平线下。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远处海潮的节奏渐渐相合。
檀琅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帘而出。
珠玉相击,清越如初。
花鸣公主依旧坐着,掌心压着那粒稻种,小腹微暖。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宣誓:
“樱姬,咱们走着瞧。”
风铃又响。
这一次,是两声。
叮——咚——
仿佛远方海上传来号角初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