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武盟初立，盟主已定，五家使各就其位，陆家庄上连日来的喧嚣便渐渐落了下来。
第三日一早，郭靖、黄蓉便整顿好了行装，准备领着第一批武林豪杰返回襄阳。
陆家庄前，马...
郭芙正拍着裙摆上的浮尘，闻言一愣，指尖还沾着香炉里未散的青烟余味，忽见欧羡已侧身掠向庙后松林，衣角在风里划出一道青色弧线。她心头一紧，拽住缰绳便追了过去，大武小武也立刻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疾步跟上。
松林深处，落叶厚积如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欧羡停在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之下，足尖轻点树干，身形腾空三尺，目光如刃扫过林隙——十丈开外，两道人影正缠斗不休。一人黑袍窄袖，腰间悬一柄细长弯刀，刀光如蛇信吞吐，招式诡谲狠辣；另一人身着灰布短褐，赤手空拳，掌风却沉如铁锤，每一步踏落，松针簌簌震起半尺高，地面竟微微凹陷。
“是蒙古鹰爪！”大武低喝一声，右手已按在剑鞘上。
小武却眯眼细看那灰衣人动作，忽然脱口而出：“这路伏虎拳……是陆家庄的罗汉伏虎拳？可又不像！”
话音未落，那灰衣人忽地拧腰旋身，左掌横切，右拳自肋下猛钻而出，竟是一记桃花岛“碧海潮生”中化出的变招——掌势未至，耳畔已似有浪涛轰鸣，松针齐齐倒伏，连远处山涧水声都为之一滞！
欧羡瞳孔微缩，身形如箭射出，人在半空，左手骈指如剑，右手虚握成钩，正是《九阴真经》中“大伏魔拳”起手式，却又糅入了桃花岛“落英神剑掌”的飘逸劲意。他未攻人，反朝两人中间地面凌空一击——“砰”一声闷响，枯叶翻飞如雪，一道气浪炸开，将二人硬生生震退三步！
黑袍人喉头一甜，踉跄扶住松干，袖口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沁出；灰衣人则单膝跪地，掌心焦黑，额角青筋跳动，喘息粗重如牛。
“阁下是谁？”黑袍人抹去唇边血迹，声音嘶哑，“敢坏管陆家庄闲事？”
欧羡负手而立，青衫纹丝不动，只淡淡道：“陆家庄之事，自有陆庄主料理。倒是二位，在岘山脚下私斗，惊扰香火，伤及草木，坏了英雄大会清静——该当何罪？”
灰衣人抬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右颊一道旧疤斜贯眉骨，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盯着欧羡看了许久，忽而咧嘴一笑，牙缝里渗出血丝：“欧公子……果真名不虚传。我这条命，今日卖给你了。”
黑袍人脸色骤变，猛地拔刀欲劈，却见欧羡指尖微弹，一道银光“铮”然破空——竟是方才郭芙插在香炉里的那根银簪，此刻已钉在他刀鞘中央，直没至尾！
“再动，下一枚，便是你咽喉。”欧羡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松林鸦雀无声。
黑袍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终是缓缓松开刀柄。他喘息几声，忽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铁牌，反手掷于地上：“鹰扬卫千户令。欧公子若识得此物，便知我奉命而来，非为私斗。”
欧羡垂眸一瞥，神色未动，只对大武道：“取走，交予师父。”
大武上前拾起铁牌，入手冰凉沉重，背面铸着一只展翅秃鹫，爪下踩着“鹰扬”二字篆文。他刚欲收好，那灰衣人却突然起身，从靴筒抽出一截半尺长的断刃，刃口泛着幽蓝冷光——正是当年桃花岛秘制的“含沙射影”机括残件！
“陆冠英没个私生子，叫陆子婴。”灰衣人声音沙哑，字字如钉，“二十年前，他在太湖归云庄放火焚屋时，亲手斩断自己左手小指，只为骗过欧阳锋耳目。如今他儿子陆子婴每日晨练‘碧波掌’，用的却是西毒一脉‘蛤蟆功’的运气法门——欧公子，你师父敬重陆乘风，可曾想过，那把烧毁归云庄的火，究竟是谁点的？”
郭芙脸色霎白，下意识攥紧飞跃峰缰绳，指节发白。大武小武面面相觑，手中兵刃悄然回鞘——这话若属实，陆家庄便不止是桃花岛旁支，更是埋着一条通往西毒旧部的暗道！
欧羡却仍静静站着，松针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抬手拂去，动作从容如拂去一粒微尘：“陆庄主待我如子侄，子婴兄与我同饮过三碗桃花醉。你说的火，我信是他放的；你说的功，我也信他练过。可这与今日英雄大会何干？与襄阳城外百万蒙军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灰衣人断刃，又掠过黑袍人铁牌，声音陡然沉肃：“诸位若真为抗蒙而来，便请堂堂正正入关赴会；若为挑拨离间、栽赃构陷——”他袍袖一振，地上枯叶骤然腾空，化作数十道青色流光，尽数钉入二人脚前三寸泥地，“这便是陆家庄的规矩，也是郭大侠的规矩。”
灰衣人盯着那些叶刃，喉头滚动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郭大侠！好一个欧羡！”他猛地撕开左袖，露出臂上刺青——并非西毒标记，而是七朵并蒂莲，花瓣间隐现“丐帮执法”四字朱砂小印！
“梁翁翁座下第七执法使，代号‘寒莲’。”他扯下腕间铜镯，抛向郭芙，“姑娘若不信，可验此镯内铭文——上月初八，我亲率十二名丐帮弟子，在信阳府截获鹰扬卫密信十七封，其中三封，皆提及陆子婴每月初一潜入光州药铺，以‘安胎散’为名，取走三味药材：断肠草、七星海棠、鹤顶红。”
郭芙接住铜镯，指尖触到内壁刻痕，浑身一颤。欧羡却已转身，青衫拂过松枝，惊起两只山雀：“走吧。庙里香火未冷，该回去续上了。”
一行人默然返程。郭芙牵着飞跃峰走在最后，铜镯在掌心发烫，她想起陆子婴昨日替她搬账册时，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那腕骨处，确有一道浅淡新疤，形状恰似莲花瓣。
回到陆家庄时，夕阳熔金，将庄门前的石狮子染成琥珀色。欧羡却未随众人入庄，只在影壁前驻足，伸手抚过砖上青苔：“芙妹，明日初一，英雄大会开坛。师父师娘要当众宣布丐帮新任帮主，此事牵动江湖全局……你信谁？”
郭芙仰起脸，晚风拂乱她额前碎发，她望着欧羡映在影壁上的身影，忽然踮脚，将铜镯轻轻放进他掌心：“我信哥哥。”
欧羡一怔，随即笑意漫上眼角。他合拢五指，铜镯硌着掌纹，像一枚滚烫的烙印。
此时庄内鼓声三响，是召集各派首脑议事的讯号。欧羡抬步欲行，郭芙却拉住他袖角：“等等！陆冠英庙……你还未拜。”
他回头，见她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亮得惊人。欧羡颔首，折返庙中。香炉里余烬未熄，三支新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升腾，在神像慈悲眉目间缭绕如雾。
他恭恭敬敬三叩首，起身时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形如新月，深陷皮肉，正是少年时在桃花岛试炼“落英神剑掌”，被师父郭靖以竹剑划出的印记。
郭芙默默看着，忽然想起幼时偷听爹娘说话。娘说：“羡儿这孩子，心里装着整个江湖，偏把自己缩得最小。”爹答：“他越小，越能容下千山万壑。”
香灰簌簌坠落，欧羡直起身，窗外暮色已浓。他望向门外，大胜关方向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那里有千张面孔，万种心思，有刀光剑影，亦有炊烟饭香；有忠肝义胆，亦有魑魅魍魉——而这一切，终将汇入明日擂台之上那一声惊雷般的号角。
他转身牵起郭芙的手，掌心温热干燥：“走，回庄。师父师娘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石径两侧灯笼摇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漫无边际的夜色里。远处，陆家庄后院书房窗纸透出微光，郭靖正提笔批阅军报，黄蓉倚在榻上，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一手翻着泛黄的《武穆遗书》，页脚边，一枚铜镯静静躺在绣帕上，七朵莲花在烛火里幽幽生辉。
更鼓敲过三巡，大胜关城墙垛口，丐帮巡哨悄然换岗。新来的年轻弟子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听见脚下青砖传来细微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铁蹄正踏着同一个节拍，由北向南，滚滚而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竹棒，棒头缠着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而就在此刻，三百里外的光州药铺后巷，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跃上断墙，叼起半枚被雨水泡胀的药渣。它绿瞳幽闪，尾巴尖儿轻轻一翘，药渣上“安胎散”三字朱砂，正巧被月光映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