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李维收到了法兰克那边送来的顾问团名单。
这份名单是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转交的,随名单附了一份贝拉的亲笔信,措辞客气,大意是法兰克拟向伊比利亚派遣农业技术顾问团一事已在卢泰西亚通过,具体人选如下,请奥斯特方面知悉。
李维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团长是法兰克农业部副部长热罗姆,这个名字李维有印象,说是搞土壤改良出身,在法兰克南部推过几年新耕作法,效果不错。
两个农技专家,一个水利工程师,一个铁路工程师,两个银行代表。
配置很标准,农业顾问团该有的人都有了。
他正要翻页,目光停在名单最后一行。
“文化参赞,让·巴蒂斯特·勒穆瓦纳”。
文化参赞这个头衔本身不稀奇,法兰克派顾问团出国,挂个文化参赞的名头随行,方便跟当地文人政客打交道,这是外交惯例。
但李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他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他拿起桌角的电话,让发报问问外交部,对勒穆瓦纳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回复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来不了,于是李维又把名单看了一遍。
铁路工程师叫莫罗,银行代表是里昂信贷银行的两个中层职员,水利工程师是个在阿尔及利亚修过灌溉渠的老手。
名单上所有人的履历都有据可查,只有这位文化参赞,头衔太模糊了。
法兰克派顾问团去伊比利亚,本意是利用农业技术和低息贷款在伊比利亚地方上建立影响力。
奥斯特对此乐见其成,伊比利亚倒向法兰克总比倒向阿尔比恩好。
但一个正儿八经的农业顾问团里混进个背景不清的文化参赞,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对劲。
大概是下午的时候,帝都外交部的完整回复才过来。
他们让法兰克事务处办了这件事,那边的效率也很高,把档案调出来了。
让·巴蒂斯特·勒穆瓦纳,法兰克外交部正式在编人员,职级不高,但履历很有意思。
他不在卢泰西亚的办公楼里待着,长期外派。
档案显示他上一个派驻地点是黎波里塔尼亚,法兰克和奥斯特正在共同开发的深层石油的地方。
他的职务是境海事务特别协调员,负责当地部落关系协调。
丰饶大陆的部落关系协调员,摇身一变,成了派驻伊比利亚的文化参赞。
这个人去伊比利亚干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法兰克往伊比利亚派了农业顾问、水利工程师、银行代表,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是给伊比利亚王室和列强看的。
但真正要在伊比利亚扎根,光靠教人种地和修铁路是不够的。
伊比利亚南部正在闹佃农抗议,加泰罗尼亚在闹自治,原葡萄牙地区在传复辟传单。
这些人在干什么,想要什么,谁能领头,谁和谁不对付,这些都需要有人去摸清楚。
而这些,正是勒穆瓦纳在黎波里塔尼亚干过的活。
李维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了解勒穆瓦纳在伊比利亚的具体活动范围,跟踪顾问团进驻后首批接触的地方势力名单。查此人过去在黎波里塔尼亚的具体工作方式和效果。”
他把便签夹进文件夹里,叫来秘书官,让他把这份文件转给帝都。
秘书官接过文件夹敬礼退了出去。
弄完后,李维看着天花板想了片刻。
贝拉这步棋走得比他之前预想的更精细。
农业顾问团是面子,低息贷款是诱饵,文化参赞才是真正派下去干活的人。
法兰克的进度,需要持续关注。
同十八日,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
皮埃尔正在处理面前堆着的市政厅转来的审批文件。
他现在是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下属城市建设部门的负责人,每天的工作是审核各地的基建项目申请。
卢泰西亚郊区的工人社区翻新、里昂纺织区的排水系统改造、马赛港口的仓库扩建,大大小小的项目申请堆在桌上,每一份都要看,每一项都要批。
皮埃尔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在搞建设,而是在跟永远批不完的文件打仗。
但他不讨厌这份工作,比起以前只能在报纸上写文章骂王国政府,现在至少能亲眼看到自己批的项目从图纸变成砖头。
敲门声响了两下,秘书探头进来,说刚到的信,然后放下信就出去了。
他随手拿起信封,一看寄件人名字,愣了一下。
来自南部边境某个小镇,而寄件人是勒内。
勒内消失了快三个星期。
皮埃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内正蹲在卢泰西亚南郊一个纺织工坊里帮工人修理织机
那会儿勒内没说什么,就跟皮埃尔随口提了一句:“南部又出事了,伊比利亚那边。”
皮埃尔当时没太在意。
伊比利亚南部佃农闹事不是新鲜事,每隔几年就要闹一回,每次都差不多。
但勒内还是走了,皮埃尔后来听内同住的工友说,勒内走之前在屋里留下了张纸条,就写了几个字:“我去伊比利亚了。”
他赶紧拆开信封。
信纸不厚,折了两折,展开来总共三页。
没有抬头。
“皮埃尔,我在伊比利亚南部一个叫迈雷纳的地方给你写这封信。你可能不知道迈雷纳在哪儿,我在来之前也不知道。从马德里坐了两天火车,又换马车走了半天才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橄榄树和干裂的土。
皮埃尔看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内坐在某个破旧驿站里写信的样子。
那个驿站大概连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勒内多半是把信纸垫在膝盖上写的。
“南部的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我在卢泰西亚看报纸,报纸上说细农要求减租。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情况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佃农要求的是分地。
“他们说的分地不是政治口号,就是很朴素的......地是我们在种,凭什么收成要交给住在马德里的人?而且伦底纽姆的事情你也知道,阿尔比恩地主把地圈起来养羊,佃农拿着请愿书去抗议,结果死了二十多个人。
“我那天跟一个老神父在橄榄园边上坐了一下午。他问我,报纸上说只要大家联合起来,上面就会让步,兰开郡的人不也是罢工了就有了效果吗?阿尔比恩本土的工人拿到手了,那希伯尼亚呢?希伯尼亚连罢工都没罢工,他
们就是不肯搬走,然后地主雇人开了枪。伦底纽姆说会调查,会赔钱,可死掉的人能活过来吗?
“皮埃尔,我回答不了他。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希伯尼亚的事还没完,死的人就是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世上有些地方,连联合起来要口饭吃都会挨枪子。”
皮埃尔看到这里,眼角莫名酸了一下。
他能想象勒内当时的表情,勒内是个有激情的人,但这个人一向不太会安慰人,而且以前有点急。
而勒内现在面对的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皮埃尔继续往下读。
“宪政框架内已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是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星期之后得出的结论。
“伊比利亚南部没有工会,也没有像样的工人组织,这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识字的那些也不敢站出来。
“兰开郡有罢工传统,有几十年的组织经验,所以一场罢工能把利物浦到曼彻斯特的铁路都逼停。
“伊比利亚佃农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占领土地。
“也不是占领一天两天,打算长期占在那里,吃住都在地里,不把土地所有权从地主手里夺过来就不撤。
“我越来越觉得需要新的斗争形式。
“可是什么样的形式,我还没想明白,但肯定不是请愿书那一套。
“来的路上我还去了原葡萄牙地区,那里也在贴传单,传单上的话很旧,都是恢复旧王权那些老一套的东西。
“街上贴传单的人被宪兵追着跑,跑得快就躲进巷子里,跑不快就被抓。但传单还是在贴,旧王权就是个由头,平民借它来骂现在过得不好。真正能把他们凝聚起来的不是复辟,是肚子饿。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在法兰克待着?法兰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贝拉公主在改,工厂的工时慢慢在降,工资也在涨。我走的时候三区的纺织工坊刚装了新机器,以前手摇的换成蒸汽机了,效率翻了一倍,作坊主还给加
班的工人发了加班费。
“对,法兰克是挺好的,但我们得看得更远。
“我们自己吃过苦头也长了教训,可伊比利亚没有这些。
“这里的地主还是老样子,宪警光围着不动,就是不干实事。
“佃农如果不自己站起来,光靠请愿书能等来什么?等法兰克的顾问团?等奥斯特的粮食?等阿尔比恩哪天良心发现?
“我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但我觉得必须这么试一试。
“至少在这里,有人需要一个人帮他们写信,有人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怎么跟上面的人提要求。
“这些事不是搞什么密谋,就是帮他们算算,看看他们手里的粮食到底够吃多久,该怎么跟上面谈条件。”
皮埃尔读到最后几行,勒内的字迹变得比前面潦草,像是写到后面情绪上来,笔越投越重。
“有人说过,改造世界不是一天的事,也不是一句口号的事。
“我现在在做的事听起来很真,但我找不到更好的事的来做。
“也许最后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很快会被镇压,也许几个星期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至少试过之后,我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
“皮埃尔,我们不联系了。你还在卢泰西亚做你该做的事,修下水道也好,改图纸也好,把那些旧房子拆了盖新的。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只是隔了一道山。
“如果将来有人问你,我们为什么这么做。你就告诉他,因为我们试过请愿书,也试过罢工,等过内阁,也等过议会,现在想试试别的。
“勒内。
“对了,帮我告诉工坊的人,那台新织机不用怕坏。我走之前把备用零件全搁在仓库左边最里头的木架上了,搁在从下往上数第三层,找不着就去问锅炉房的大叔。他要再拿错尺寸就拿扳手敲他脑门。”
皮埃尔把信纸放在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
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他没应。
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皮埃尔重新拿起那张信纸,把最后几句话又看了一遍。
勒内走的时候就留了几个字,现在写了几千字回来,但最后叮嘱的还是工坊里那台蒸汽织机的备用零件放在哪个架子上。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需要他,他会去,机器坏了他会修,他觉得自己该去伊比利亚了,就谁也不告诉,自己买了火车票就走了。
皮埃尔终于意识到,以前整天在他旁边喊口号要闹事的勒内早就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信上没留地址,没写回信该寄到哪儿。
“我们不联系了......”
皮埃尔读了又读。
并非决裂和恩断义绝,就是很平静地说以后不联系了。
他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他也觉得皮埃尔在做正确的事,两条路方向一样,只是隔着一道比利牛斯山。
皮埃尔从抽屉里摸出火柴,擦燃一根,举在手里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火柴吹灭了。
不能烧!
这封信里有些东西他还没想透。
他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去,推上抽屉,转动钥匙锁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铅笔,埋下头去画那些旧城区改造的管道排布图。
九月二十日没什么公务,李维陪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在城外待了大半天,傍晚才回公署。
秘书官已经把今天的电报和简报整齐地码在办公桌上了。
李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了翻最上面那份。
是合众国联合通讯社从马德里发回的报道,内容简短,马德里大学城有学生散发传单,呼吁建立共和,参与学生约二百人,没有和宪警发生冲突。
李维把电报放下。
共和………………
伊比利亚人开始喊这个词了。
他把桌上还没归档的几份电报找出来,依次摊开。
最早那份,南部佃农抗议,几百人堵庄园,要求减租。
然后是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的最后通牒,三十天内不给回复就采取进一步措施。
原葡萄牙地区的复辟传单,旧王权的老调重弹但确实有人在贴。
法兰克的顾问团名单,副部长带队,随行还有个从黎波里塔尼亚调来的境海事务特别协调员。
现在又冒出个共和之友社区。
他把今天的电报也归进这里,在封面便签上写上“伊比利亚&法兰克的动作需要跟踪”,然后将整个文件夹搁到待处理那一边。
但坐着想了片刻,又伸手把它拿回来,翻到法兰克顾问团那一页,在勒穆瓦纳的名字上又看了一遍。
所以,这个人到伊比利亚之后,具体在做什么?又接触了哪些人?
南部佃农的组织变化,和法兰克顾问团进驻的时间几乎重合,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可光靠驻马德里使馆送回来的公开报道,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使馆能看到的是马德里政府让他们看的东西,也就是官方公告、报纸摘要、社交场合的道听途说,而勒穆瓦纳这种人是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
他在黎波里塔尼亚干的就是协调部落关系的活,法兰克海外殖民体系里最基层也最了解地方实情的工作。
这样的人被派到伊比利亚,贝拉不可能只是让他去当摆设。
李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致外交部,请对伊比利亚当前局势做一次专门评估。
“重点关注以下三点:
“南部佃农运动的最新规模和诉求变化,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分离主义势力的动向,以及原葡萄牙地区离心倾向的具体表现。
“另,请了解法兰克顾问团抵达伊比利亚后的具体活动情况。”
便签末尾加了一句,回复他不需要太正式的格式,先把已知信息尽快汇总。
他把便签交给秘书官,让他当晚就发往帝都。
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外交部的评估报告送上来了。
报告开篇就给出了基本判断,伊比利亚联合王国当前面临的不是某一次孤立的佃农抗议,而是中央政府在多个方向同时承受压力。
南部佃农运动消耗了马德里的大量精力和地方警力,加泰罗尼亚人借此机会抬高要价,原葡萄牙地区的离心势力则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这三股力量本身出发点各不相同,彼此之间也没有协调,但它们正在形成一种彼此利用的局面,让马德里在几个主要方向上都陷入被动。
“这不就是我之前推的嘛......”
李维失望地摇了摇头。
但翻到报告的附页,他目光停在一段被单独标出的文字上。
“根据当地线人间接观察,目前有多国人员正在伊比利亚南部佃农占领区协助组织生产。
“这些人的国籍组成复杂,目前所知至少包括以下来源:
“以农业顾问身份合法进入的法兰克技术人员及当地工程人员,在法兰克境内曾参与过相关活动的奥斯特籍人士,自发参与的一些阿尔比恩人,以零散身份进入的撒丁人,以及伊比利亚本地底层神父。
“这些人正在佃农占领区协助组织物资分配和建立简易的生产管理。
“信息来源为当地线人间接观察,准确性有待进一步核实,但多方信息交叉印证,基本可信。”
李维把这一段反复看了好几遍。
法兰克人出现在名单里并不意外。
自从贝拉向伊比利亚派出农业顾问团,勒穆瓦纳这个人的履历被李维查出来之后,法兰克会往佃农区渗透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且名单中法兰克人员的身份也并不单一,以农业顾问身份合法进入,这些人利用官方的掩护,在伊比利亚王室眼皮底下进入佃农占领区。
奥斯特人和阿尔比恩人的出现则让李维有些意外。
奥斯特人出现在那里,那就是直接摆明这件事恐怕不是贝拉在主导,奥斯特也有自己的民间力量在往伊比利亚渗透。
阿尔比恩人出现在那里更是耐人寻味了...………
阿尔比恩政府和伊比利亚王室之间有着传统的友好关系,但显然并不是所有阿尔比恩人都愿意遵守自己政府的立场。
撒丁人的出现则让李维想到了圣仪大公教廷。
虽然是零散身份进入,但撒丁王国这几年一直在试图扩大自己在教会事务之外的影响力。
最让李维感到微妙的,是名单的最后一项………………
伊比利亚本地底层神父。
情报官在括号里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只是简单写了伊比利亚本地底层神父。
但李维知道,伊比利亚本土教会虽然高层多与保守派结盟,但底层神父因长期接触民间疾苦,常有庇护农民和工人的举动,与教会高层分属两种立场。
这些底层神父出现在佃农占领区,说明伊比利亚社会内部最传统的道德权威正在向佃农倾斜。
李维看完整份报告,将它放在桌上,脑子里把几个问题重新排了一遍。
南部佃农的事态能从几百人扩展到几千人,能把诉求从减租升级到分地和废除债务,能在部分地区尝试成立土地分配委员会,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忙组织。
佃农大多是文盲,长期被束缚在地主的土地上,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选代表、写谈判条件、管理自己的物资。
现在他知道是什么人在干了。
法兰克人、奥斯特人、阿尔比恩人、撒丁人,还有伊比利亚本地的底层神父…………………
国籍不同,来路不同,动机可能....……也不同?
有人是受了母国某种思想的驱动,有人是自发的志愿行动,有人只是因为看不下去。
但他们聚在一起干的事是一样的,把佃农组织起来!
李维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两行批注。
第一行是“存档,持续跟踪伊比利亚局势发展”。
第二行是“转驻马德里使馆:法兰克顾问团具体活动范围及效果,尤其是与文化参赞勒穆瓦纳相关的线索,有其他国家的活动也可一并关注”。
伊比利亚这摊事,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九月二十三日,李维收到了一份从帝都枢密院转来的密电。
电报是克劳塞维茨亲自签发的,不长。
“阿尔比恩外交部今日上午向法兰克驻阿尔比恩大使递交正式照会。照会中表示,阿尔比恩王国对任何单方面改变伊比利亚政治现状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
李维看到“单方面”的时候,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艾略特要出手了。
这篇照会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法兰克的农业顾问团,但谁都知道法兰克现在在伊比利亚干什么。
顾问团已经到了马德里,低息贷款的首笔资金下个月到账,铁路工程师在勘察伊比利亚北部的轨距标准。
这些事情阿尔比恩不可能不知道。
“严重关切”这个词在外交辞令里不算最重的,比“强烈抗议”低一档,比“深表遗憾”高一档。
但这个词的分量不在于用词本身,在于照会是谁发的,发给谁的。
阿尔比恩给法兰克发照会,本身就是个信号:“你们在伊比利亚的动作,伦底纽姆已经盯上了。”
李维继续往下看。
克劳塞维茨在电报后半段简要分析了阿尔比恩的照会策略。
阿尔比恩没有公开这份照会的内容,没有把它给报界,也没有在照会里直接提奥斯特的名字。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目的是摸清法兰克和奥斯特在伊比利亚问题上的真实底线。
如果法兰克态度强硬,阿尔比恩可以退一步,反正照会没公开,退起来不丢面子。
可如果法兰克态度犹豫,阿尔比恩就可以进一步施压,比如在伊比利亚王室面前暗示法兰克的顾问团另有图谋。
克劳塞维茨在电报末尾附了他的判断和建议。
他认为奥斯特目前不应介入这场照会风波,法兰克与阿尔比恩之间的外交摩擦仍处于可控范围,奥斯特若过早表态,不论支持哪一方都将缩小自身回旋余地。
所以应当静观其变,等待双方下一步动作明朗后再做定夺。
李维看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克劳塞维茨的建议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阿尔比恩这次照会只是试探,艾略特在投石问路。
如果奥斯特现在急着跳出来替法兰克站台,等于告诉艾略特法兰克在伊比利亚的行动背后是奥斯特在撑腰,这反而会让艾略特更快地调整策略。
但如果奥斯特不说话呢?
阿尔比恩摸不清底细,就没法直接施压。
他拿起笔,在克劳塞维茨的电报下面批字:“同意。暂不介入。继续关注阿尔比恩后续动作及伊比利亚王室反应。”
然后把批好的电报纸交给秘书官,让他立刻发回帝都。
秘书官出去之后,李维想着艾略特这次出手的时机。
照会是在法兰克顾问团抵达马德里之后,低息贷款发放之前发出的。
顾问团刚到,脚跟还没站稳。
贷款还没到账,伊比利亚人还没尝到甜头。
这时候敲一记警钟,等于在告诉伊比利亚王室别急着跟法兰克走太近,阿尔比恩在看着呢。
但艾略特会不会走得更远,李维暂时还看不准。
伊比利亚这盘棋上现在有三股力量在较劲。
法兰克要渗透,阿尔比恩要守住传统地盘,奥斯特暂时不动但要确保法兰克不翻车。
这种三方博弈的平衡点极难掌握,但至少目前所有人都还不想打,毕竟阿尔比恩没有公开照会,法兰克也没有公开回应。
李维又拿起电报重新看了一遍克劳塞维茨的分析。
克劳塞维茨说阿尔比恩这次的照会措辞虽然客气,但骨子里是在划红线。
“任何单方面改变伊比利亚政治现状的行为......”
这句话涵盖面其实非常宽,可以解释为军事干预,也可以解释为经济渗透,关键看阿尔比恩怎么定义“政治现状”这个词。
如果阿尔比恩把法兰克的顾问团也算作改变现状的行为,那红线就从军事层面延伸到了经济层面。
那就说明艾略特对伊比利亚的战略定位发生了变化。
以前阿尔比恩只在军事上防着别人,现在连经济层面的渗透也要管。
但如果阿尔比恩只是拿这个说辞来敲打伊比利亚王室,这个照会就没那么严重,更多是一种外交姿态,目的是让伊比利亚王室在做决定时多犹豫几天。
而伊比利亚王室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不管艾略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奥斯特现在不该表态。
表态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奥斯特在伊比利亚有直接利益,而一旦公开宣告利益的边界,就必须随时准备用实力去保护它。
奥斯特现在不需要在伊比利亚多线摊牌。
大罗斯那边的切尔诺维亚内战还在打,土斯曼南部的驻军轮换刚启动,《劳工法案》的后续细则还在各地推进,没必要为了伊比利亚提前暴露底牌。
李维把思绪收回来,在电报封套上写上:“已阅。存。”
九月二十四日。
早上刚进办公室,李维就看到了来自马德里的最新电报。
枢密院发来的电报里汇总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伊比利亚局势的几项关键变化,克劳塞维茨已经批阅过,让人抄送了一份给金平原。
第一条消息来自马德里王宫。
女王伊莎贝尔二世昨天在王宫发表公开讲话,措辞极为强硬。
女王对近日南部省份发生的非法占领和分离主义言论做出了正式定性,严厉谴责南部佃农的行为已经超越合法请愿的范畴,是一群受共和邪说蛊惑的暴徒在公然挑战王国的秩序。
女王连用了两个分量很重的词,一个是【共和邪说】,另一个是【分裂主义谬论】。
前者针对的是南部佃农提出的分地口号,后者直指加泰罗尼亚的自治权请愿和原葡萄牙地区的复辟传单。
女王要求议会在本周内通过《治安强化法案》,授权政府向南部骚乱省份加派驻军,同时赋予地方当局逮捕和拘留的紧急处置权限。
讲话末尾女王警告,如果议会不能在法案上形成一致意见,她将考虑绕过议会,直接启动宪法中的紧急状态条款。
李维看完这条消息,心里大概对伊莎贝尔二世有了更清晰的判断。这位女王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就是那种很典型的越没底越要把话往满了说,以为嗓门大就能把民怨压下去。
但马德里的共和派报纸显然不打算给女王留面子。
发给他的电报里附了马德里一家主要共和派报纸当天头版社论的摘译,标题就很刺眼......
《费伦败将的色厉内荏》
社论开篇先提了一笔费伦群岛战役,说伊比利亚在费伦一枪不开,一声不吭,滚蛋的时候连个公开讲话都没做过,现在对着自己国家的农民倒是威风凛凛,还要加派军队,分明就是要把海外上丢掉的体面,回来找自家人讨。
最后一段更毒,说女王的强硬只存在于嘴里。
毕尔巴鄂的铁矿虽好,可炼钢需要的焦煤自己却几乎产不出来,光有铁没有煤,剑就淬不成。
这话在伊比利亚的杀伤力不小,因为它是事实。
伊比利亚本土煤矿年产量不到阿尔比恩的一个零头,而且多是低热值褐煤,不适合高炉炼钢,每年约半数冶金用煤需要从阿尔比恩进口。
一旦阿尔比恩收紧煤炭出口,伊比利亚的炼钢炉就得歇火,炼钢炉一歇火,军工厂就得停工。
共和派报纸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女王的腰杆子没有她嘴上那么硬!
李维把电报放下,在心里对伊比利亚目前的局势重新做了个评估。
女王想用强硬手段压住场面,但她面临的问题不只在南方的佃农身上。
加泰罗尼亚的工厂主还在等三十天的回复期限,葡萄牙那边传单还在贴,共和派的报纸还在天天骂,而王室能调动的资源并不充裕。
伊比利亚常备军不到十万人,分散在全国各地,南方的几个产粮区距离马德里不近,铁路支线密度又低,军队从首都往南部调,光在路上的时间就得耽搁好几天。
而且加泰罗尼亚那边也在盯着马德里的动静,如果大军南下,巴塞罗那会不会趁机搞事谁也不敢保证。
李维拿起笔:“关注伊比利亚议会表决时间。关注共和派报纸后续评论。关注阿尔比恩对女王讲话的反应。”
二十四日傍晚,伊比利亚南部,迈雷纳占领区。
勒内在被改作临时指挥部的破旧磨坊里给分散在南部各地的几个团体写了一封公开信。
磨坊没有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晚霞余光,他把信纸铺在倒扣的木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这些天,并不止他一个法兰克人在南部。
有个叫雅克的,是法兰克南方农民协会原来的书记员,三年前在卢泰西亚认识勒内,这次是和勒内一起越过比利牛斯山的。
雅克这几天一直在帮几个占领区清点粮食库存,把各家各户还能撑几天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然后本地人里,有个马塞利诺,曾经在瓜达尔基维尔河流域跟着法兰克工程师修过灌溉渠。
他是收到法兰克顾问团里一个老熟人的口信才找过来的。
那个老熟人叫莫罗,是法兰克顾问团里的铁路工程师,和他一起参加过水利项目,两人当年在工地上蹲一个坑里啃过于面包。
莫罗这次随顾问团来到伊比利亚,身份是派来的技术人员,不便直接参与南部的事,但他在马德里听说内到了迈雷纳,就托人捎了句话给马塞利诺:“南边有人在做正经事,你去看看。”
还有从阿尔比恩来的艾尔伍德,利物浦人,说在这里做的事和在利物浦做的事没什么两样。
同时,也有很关键的人物。
本地神父,维森特,五十多岁,花白头发,他的教堂在奥苏纳以北一个不到两百户的小村子里,以前布道讲的是忍耐、顺从,寄望来世。
但这些年他亲眼看着教区里的佃农冬天交不上租子被赶出家门,老人孩子挤在破牛棚里冻得发抖,他讲不下去了。
维森特神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认识南部好几个教区的底层神父,有些跟他年纪相仿,在穷乡僻壤待了大半辈子,跟教会上层那些出入马德里社交圈的主教从来不是一路人。
这次南部一闹起来,他们虽不敢公开站队,但有人在私下给佃农送过药品,有人把教堂的地窖腾出来给无家可归的人住。
几天前,维森特神父亲自沿河谷跑了一趟,帮勒内和奥苏纳那边的人搭了线,回来的路上还顺道去了一趟乌特雷拉替勒内确认了那边占领区的情况。
至于法兰克顾问团那边,情况更微妙。
勒内通过马塞利诺和莫罗的私人交情,拿到了几份顾问团内部传阅的南部农业调查报告。
这些报告是顾问团抵达伊比利亚后做的例行调研,内容很枯燥,全是关于土壤酸碱度、灌溉渠分布和农作物品种的数据,但内从中找到了几份南部大地主庄园的详细平面图,也不是什么军事地图,就是普通的庄园布局示意
图,标注了粮仓位置、水源走向和外围道路。
莫罗在转交这些报告时托马塞利诺带了一句话:“这些东西对你可能有用......不管你在那边干什么,别到处张扬就是了。”
勒内明白莫罗的意思。
莫罗是法兰克派来的工程师,拿着法兰克政府的薪水,背着顾问团的官方身份。
他能帮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再多走一步就可能丢饭碗甚至被遣返。
除了莫罗,还有几个以农业技术专家身份进入伊比利亚的法兰克人也在暗地里提供帮助。
有两个在赫雷斯地区做土壤采样的年轻技术员利用职务之便在庄园外围转悠,帮勒内了解了当地宪警的部署情况,哪些路口有固定哨,哪些巡逻队只走过场,哪些地方到了晚上基本没人管……………
还有一个在巴尔德莫罗搞水利勘察的工程师,发现了几个被地主废弃的旧谷仓,通过马塞利诺把位置告诉了勒内,说那些地方适合藏人。
这些人不会来迈雷纳开会,也不会在公开信上署名,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帮勒内把散落在南部各地的星火连在一起。
还有,更让勒内惊喜的是从奥斯特来的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原在山庭大区做老师,因为组织工友要求改善井下通风条件被矿主开除,之后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报纸上看到伊比利亚佃农闹事的消息就搭火车过来了。
他做事认真,这几天一直在帮占领区编民兵名册,把各家各户能用的猎枪和火铳登记造册,连谁家藏了半桶火药都摸得一清二楚。
勒内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从奥斯特跑来这里,利奥波德想了想,说反正在哪帮都一样。
下午的时候磨坊里又来了个新人。
这人自我介绍叫路易吉·萨尔托里,从撒丁王国来的。
萨尔托里说自己原是都灵一间印刷厂的排字工,因为帮教会印刷厂的工人跟主教谈判被开除,后来扛过货,做过抄写员。
他两个月前离开撒丁,沿着境海边一路辗转,到了巴塞罗那,听码头上的人说南方在闹分地,就搭了一辆运橄榄的驴车找到了迈雷纳。
勒内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问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萨尔托里说,在巴塞罗那的码头旅馆里碰到一个从赫雷斯过来的商贩,聊天时那人提到迈雷纳有一群人在做不一样的事,他想都没想就来了。
萨尔托里说自己不是什么理论家,只是排了半辈子字,印过太多别人写的漂亮文章,后来觉得光印不干不是个事。
勒内问他能干什么,萨尔托里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老油印机,说这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修。
当天晚上,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聚在磨坊里,帮着勒内一起推敲公开信的措辞。
艾尔伍德建议把“不要相信调解”写得更直白一些,他说在利物浦学到的教训就是骑警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利奥波德建议把民兵编组的方式写得具体一点,不要太含糊,不然各占领区执行起来会乱。
萨尔托里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用铅笔把勒内的草稿重新誊了一遍,把几个容易产生歧义的词改成了更通俗的说法。
勒内根据这些意见反复修改,最后定稿时的公开信提出了五点主张。
首先,佃农减租转为土地重新分配,不再是要求地主让步,而是直接要求土地归耕种者所有。
第二点,占领区需要建立自己的管理机构来处理日常事务和分配物资。
第三点,把民兵组建起来,把猎枪和火铳集中登记,统一调配和防守。
第四点,不与中央政府在分地问题上做任何妥协。
第五点,从赫雷斯外围到奥苏纳山里的伐木营地,再到乌特雷拉和巴尔德莫罗,南部所有占领区必须建立起联络,互相通气,共同进退。
勒内给这封公开信署上了【南部联合会】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利奥波德提议的,说这个词在山庭大区的矿工互助组织里用过,既不是政党也不是政府,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互相帮忙的意思,说出去不吓人,但懂的人一听就知道分量。
勒内觉得这个名字好,既不张扬又能让佃农听懂,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理论名词强得多。
信印好之后被几个年轻人分头带着,分别送往乌特雷拉、奥苏纳和巴尔德莫罗方向的几个占领区。
当天下午,赫雷斯外围最早接到油印纸的占领区把它贴在庄园入口的石墙上。
有人不识字就问纸上写的什么,识字的人念到【南部联合会】的时候,有人说了句:“这名字听着不赖!”。
九月二十四日,夜,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贝拉还没睡。
她刚看完外交部送来的最新报告,就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报告上写着,伊比利亚南部佃农占领区出现多国人员,有法兰克人、奥斯特人、阿尔比恩人、撒丁人,还有些身份不明的。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法兰克派顾问团去伊比利亚是她批准的。
农业副部长热罗姆,两个农技专家,水利工程师,铁路工程师,银行代表,都是正经人。
只有勒穆瓦纳是她亲自点名的,这个人之前在黎波里塔尼亚于过部落关系协调,贝拉把他调来伊比利亚,是想让他摸清楚南部佃农的底细,看看哪些人能争取,哪些人不能碰。
但她没想到南部会是这副光景。
报告上说,不止法兰克人在帮佃农搞组织,还有从奥斯特跑过去的教师,阿尔比恩来的利物浦人,撒丁来的,以及伊比利亚本地的底层神父……………
这些人国籍不同,来路不同,居然自己凑到一块儿去了。
贝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是想过要跟艾略特斗法,农业顾问团是面子,低息贷款是甜头,铁路翻新是长远棋子,这三步棋都是明面上打给伊比利亚王室和列强看的。
等伊比利亚人习惯了法兰克的技术和资金,法兰克就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多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至于勒穆瓦纳这条暗线,她原本的打算是让他慢慢摸,不急。
现在倒好,一群人在南边搞串联!
“那位老公爵不会觉得一切都是我在背后搞鬼吧?”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艾略特前几天刚给法兰克发了照会,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硬。
贝拉当时收到照会的时候还没太当回事,毕竟照会没有公开,措辞也只停留在关切级别。
艾略特这是在试探,她也按兵不动,没有回应,也没有撤回顾问团。
可现在再想这份照会,贝拉就觉得味道不太对了。
如果艾略特以为跑去伊比利亚的那些法兰克人全都是她派出去的,那这误会就大了!
“勒穆瓦纳是我派的没错………………”
贝拉对着镜子撇了撇嘴了,又开始自言自语。
“可那个利物浦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给他发工资......还有那个奥斯特教师,我从哪儿给他弄来的差旅费?”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冤。
“更离谱的是,连撒丁王国的人都跑出来了,这家伙的船票该不会还是自己掏钱买的吧?”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多国人员串联这件事,列强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经营了那么多年,南部地主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阿尔比恩银行的眼线,艾略特手里的情报只会比她更详细。
他能分清哪些是法兰克官方派的人,哪些是自愿跑去的吗?
恐怕分不清!
就算分得清,他大概也不在乎。
在外交上,你派了一个人,正好出了事情又没拦住,你就要负责。
至于那个人是你的官员还是你的国民,这区别在艾略特眼里大概不大。
更何况顾问团确实在南部有活动,这事儿洗不掉。
贝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艾略特在枢密院里收到伊比利亚的最新消息,看了一遍,然后对着那几个名字笑了一声:“小姑娘手挺长啊,奥斯特人、阿尔比恩人、撒丁人,连教会都卷进来了,她倒是会攒局!”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她本来就是想跟老公爵斗斗法来着。
但问题是,现在这个局根本不是她攒的!
奥斯特跑到伊比利亚的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尔比恩也一样,那个利物浦人要是站在艾略特面前,艾略特多半能被他气个半死!
自己国家的人跑到伊比利亚去帮他农分地,这算怎么回事?
撒丁就更不用说了,她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锅太大了,我真的背不下......”
贝拉没好气地对着空气抱怨了一句。
但她心里清楚,就算嘴上说背不下,这锅最后还是得她背。
因为不管多国人员的动机是什么,伊比利亚南部的事态正在朝着某一个方向加速。
而她派去的顾问团,特别是勒穆瓦纳,在别人眼里肯定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艾略特也不会管过程,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法兰克人确实在南部,而且南部正在组织起来。
这就够了。
贝拉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把那份报告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速度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她确实想让伊比利亚发生变化,一个内部分裂、财政困窘的伊比利亚对法兰克来说是机会,但一个突然爆发的多国志愿运动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者可以慢慢拉拢,后者却很容易失控!
“都在干嘛呢……”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勒穆瓦纳,还是在问那些自发跑去伊比利亚的人。
一个伊比利亚,现在是要塞进去多少人?
官方的,非官方,好几股力量都在那里搅。
现在这架势,看起来有当初卢泰西亚危机的苗头,而且给贝拉的感觉,会比那会儿闹得更厉害。
“这明明是个好时机呀?”
然而偏偏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可不管怎么说,棋已经走出去了。
她派的人已经到了伊比利亚,南部的事态正在发酵,各国的视线也慢慢汇集到了这片土地上。
现在不是撤回顾问团的时候,而且撤回也来不及了。
南部那些人不管她有没有派他们去,他们也已经在那里扎下了根,正在把散落的星火连成一片。
她不可能把他们一个个叫回来,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照会的事可以再拖一拖,顾问团先继续于自己的事,该修铁路修铁路,该挖灌溉渠挖灌溉渠。
至于艾略特……………
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去好了,反正她确实想过要跟他斗法,现在不过是被迫提前迎战,没什么好怕的。
贝拉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站起来去关窗户。
外面起风了,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她关好窗户,拉上帘子,随手把那份报告丢进书桌抽屉,和之前那几份关于南部佃农的简报摞在一起。
“随他去吧。”
贝拉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