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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有些事,果然是一定会有人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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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日,加泰罗尼亚,巴塞罗那。

纺织业协会总部大门外聚集着成百上千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穿着帆布工装的纺织工人,围着皮围裙的皮革匠,抱着账本的商会伙计,还有几个穿着体面戴着高顶礼帽的工厂主站在台阶最上面。

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二楼会议厅里,纺织业协会会长卡萨尔斯语气激昂:

“一周多前我们把最后通牒送到了马德里!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已经不是质疑我们商业税和关税的时候了,一周多过去,中央政府一个字都没有正式回复!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协会秘书长普拉茨,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逐条念出过去时间里他们所做的努力。

协会先后向马德里发出四封加急电报、两封正式信函,请求就关税减免和基础设施投资两项核心要求进行磋商。

第一封电报石沉大海。第二封电报收到首相府秘书的简短回复,说正在研究,稍后答复。

两封信函被首相府和财政部分别签收,但至今没有下文。

普拉茨前天还亲自到财政部副部长办公室,但见到的人却是副部长秘书,对方回应副部长出差了,归期未定。

“这就是中央政府的稍后答复!我们只等来一个出差归期未定!”

卡萨尔斯的目光一一扫过。

左边坐着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的十几名议员,中间是巴塞罗那商会的几位正副会长,右边坐着纺织协会、酿酒协会和皮革工会的代表。

还有几个空位子属于巴斯克地区的代表,巴斯克人来得最少,只有两个人,但他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在座的都是加泰罗尼亚各行各业的代表,我们已经给马德里留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请求他们减免棉花进口关税,改善港口设施,以及把从加泰罗尼亚收的税收,至少拿一部分回来用于本地的铁路和水利.......

“这些请求有哪一条是过分?

“我们不是要求特殊对待,只是要求把我们从这块土地上收走的钱,留一小部分在这里。

“可是马德里说什么?

“让我们等!”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议员费雷尔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是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里最年轻的一个。

“马德里的人不把我们当回事,伊比利亚不产棉花,我们的纺织业靠进口原料活着,中央政府往进口棉花上加的关税比本土还高,征走的钱拿去修马德里到南部省城的铁路,却不往巴塞罗那多铺一公里铁轨...从巴塞罗那运一

车布匹到瓦伦西亚的成本比从阿尔比恩进口还高,这不是要困死我们吗?!”

纺纱厂主巴列斯紧跟着接上,说全加泰罗尼亚为伊比利亚贡献将近三分之一的工业产值。

如果连他们这样贡献最大的地区都被当成提款机,那加泰罗尼亚人还有什么指望?

他的纺织厂今年已经裁掉了两成工人,原因不是没有订单,而是利润全被关税和各种附加税吃干净了,再这样下去,明年还得裁!

酿酒业协会的人也表示巴塞罗那的葡萄种植户也在吃亏,法兰克人从他们这里买散装葡萄酒运回去贴标,转手卖到阿尔比恩的价格翻三倍。

他们想自己建灌装厂,自己出口,马德里不批许可证,说灌装专营权归本土的几个酒庄,那几个酒庄的老板全是宫廷册封的贵族,跟女王沾亲带故。

“......自己种出来的葡萄不能自己装瓶卖,这是哪门子生意?!”

皮革工会主席的工厂已经关了一半车间,他收到过马德里的回函让他们再坚持一下。

可怎么坚持?拿什么坚持?

巴斯克地区的代表简单说了两句,他们那儿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加泰罗尼亚这边的代表就越说越激动,骂声此起彼伏。

卡萨尔斯抬手示意安静。

“三十天的期限还剩二十天,可中央政府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会把我们晾到第三十天,然后在最后一天发一份措辞含糊的回函。

“会说正在研究,正在讨论,会认真考虑大家的意见………………

“这太被动了!加泰罗尼亚人不能等下去了,再多等一天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税!”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费雷尔第一个举手站起来,要求纺织业协会会长将他的提议付诸表决。

卡萨尔斯点了点头,把一份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成立加泰罗尼亚地区自治筹备委员会,三个月内制定地方自治章程草案,提交地方公民表决。”

草案表示,委员会将负责任起草一部加泰罗尼亚地方基本法,涵盖税收分配、基础设施建设、教育事务和文化保护四个方面的权限划分。

章程草案完成后将以全民公决的方式交付加泰罗尼亚全体登记选民表决。

自治筹备委员会不代表地方政府,不夺取权力,只是替加泰罗尼亚人先把路铺好。

至于章程草案是否通过,如何在法律框架内与中央政府协商执行,都是下一步的事。

卡萨尔斯强调他们不是在搞分裂,也不宣布独立。

加泰罗尼亚仍然是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组成部分,自治筹备委员会只是在宪法框架内行使加泰罗尼亚人民的正当政治权利。

如果马德里愿意坐下来谈,委员会的工作可以随时暂停,章程草案也可以根据协商结果修改。

但马德里如果继续沉默,加泰罗尼亚人就必须走自己的路!

费雷尔从自己的席位上补充了几句,表示不少国家的宪法都承认地方在不脱离国家的前提下享有自治空间,加泰罗尼亚的诉求在国际法上站得住脚。

这也卡住了马德里给他们扣分裂帽子的借口,法律框架是现成的,国际惯例是现成的,只需要下定决心走出去。

草案文本在长桌上挨个传阅,代表们低头细看条款,不时有人提笔在边角上修改措辞。

普拉茨把每一条修改意见都记在另一份副本上,准备在表决通过后立刻送去印刷。

传阅结束后,正式的投票环节开始。

由纺织业协会会长卡萨尔斯发起动议,成立加泰罗尼亚地区自治筹备委员会,三个月内制定地方自治章程草案,提交地方公民表决。纺织业协会十七人全票赞成。

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议员十二人全票赞成。

巴塞罗那商会代表九人全票赞成。酿酒业协会、皮革工会、粮食加工商会的代表全部举起右手。

巴斯克地区的两名代表在表决前打了声招呼单独离开,说巴斯克这次只是来旁听不参与投票,但加泰罗尼亚的决定他们会如实带回毕尔巴鄂。

号外在巴塞罗那的街头炸开了锅,报童抱着报纸从印刷厂往外跑,声音传遍全城。

而在同一天下午的马德里,气氛完全不同。

首相府会议室里气氛压得很闷,内阁大臣们分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摊着今天早晨从巴塞罗那传来的消息。

财政大臣已经在大声痛骂加泰罗尼亚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纺织业协会以前递请愿书骂税收不公,内阁左耳进右耳出就当没听见,现在人家不递请愿书了,直接成立委员会,口气大得要三个月之内弄出一部自治章程!

如果巴塞罗那真弄出一部章程来,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要求马德里承认它的合法地位了?

内政大臣认为这根本没得商量,必须立刻宣布这个委员会为非法组织,解散并要求巴塞罗那市长配合内政部派员进驻执行,如果地方警察不配合就调军队过去。

毕尔巴鄂离得远一时半会儿不好说,但巴塞罗那就挨着边境!

内政部的态度很强硬,但陆军大臣坐在对面一直低头没有接话,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诸位,我得提醒你们,南部的事还没完………………

“南部佃农运动正在往原葡萄牙地区蔓延,安达卢西亚、埃斯特雷马杜拉两个地方的宪警兵力已经接近上限。

“海军半数舰艇停在港口没有换,如果我把驻守马德里周边的两个近卫步兵团抽走,原葡萄牙那边再出什么状况......谁来压?”

军队不是不想动,是从哪里抽人是个大问题。

加泰罗尼亚确实得处理,但为了处理巴塞罗那抽走南部的守军,等后院先起火再回头就更麻烦了。

财政大臣皱起眉头:“那经济手段呢?不给钱总行吧!加泰罗尼亚纺织业的棉花依赖政府批给的进口额度,巴塞罗那港口的扩建资金也是从国库拨的......把这些额度砍掉,资金叫停,巴塞罗那的工厂主过不了两个月就得重新

坐下来谈判!”

陆军大臣摇了摇头,认为经济手段可以放在后面但不宜先动。

加泰罗尼亚人的诉求里关税和港口都排在前面,第一箭就射在钱袋上只会印证他们的说法,让人们相信马德里在用经济手段惩罚自治地区,到时候舆论会更糟。

首相坐在长桌顶端,左右两边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但直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

这会儿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巴塞罗那今天上午刚宣布成立委员会,声明里写的是三个月内制定草案,留了整整三个月的窗口期。

这个窗口期就是留给马德里的台阶。换句话说巴塞罗那也不是铁了心要跟马德里撕到底。

其实他们也在等,等马德里先开口。

可如果马德里在这个窗口期里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直接宣布对方的组织为非法,那就等于亲手把最后一道活扣抽死了………………

首相在从政之前是搞法律出身,他比谁都在意法理上的游戏规则。

巴塞罗那那帮人表面温和,措辞全是法律条文和国际惯例,反而更难对付。

如果加泰罗尼亚直接宣布独立,内阁一分钟之内就能签出军事戒严令,可人家不宣布独立,人家只是在法理框架内行使自治权利。

这边一宣布他们的委员会非法,人家反手就可以用侵犯地方自治权告到宪法法院,引起更大的舆论。

首相忽然想起女王的讲话,伊莎贝尔二世把南部佃农定性为受共和邪说蛊惑的暴徒,要求议会在本周内通过治安强化法案。

女王显然想用铁腕手段快速平息事态,可南部还没压住巴塞罗那又炸了,现在这个时候再对加泰罗尼亚用强,只会把纺织业工会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也推向自治阵营……………

于是。

“治安强化法案的表决不能延期,优先处理南部骚乱!加泰罗尼亚这边......先不回应。”

财政大臣猛地转头,看向首相:“不回应是什么意思?巴塞罗那已经把旗亮出来了,马德里一句话不说,别人会以为我们怕了!”

首相没有着急解释。

不过陆军大臣替他答了:“加泰罗尼亚人自己定了个窗口期,这三个月就是拉锯的筹码,内阁现在冒冒然动刀子反而给对方口实主张暂缓表态比较稳妥。”

财政大臣没再开口。

陆军大臣的分析他听进去了,陆军现在没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应付南部和加泰罗尼亚两个方向,经济手段又容易适得其反,首相拖延的决定虽然窝囊但确实是眼下风险最小的选择。

会议最终没有形成任何正式决议。

没有人签署政府声明,或者起草内阁公告,甚至连一份给巴塞罗那的口头传话都没有定下来。

......

九月二十七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已经是午后了,早上还有些薄云,这会儿全散了。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靠在长沙发的一头,腿翘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翻来翻去。

可露丽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早上没批完的几份预算表,铅笔夹在指间,偶尔在数字旁边打个勾。

希尔薇娅翻到国际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李维刚进来,就看见希尔薇娅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报纸举得老高,指着上面一块区域冲他喊:“看撒丁人!你们不是说他们什么都想掺一脚,但胆子只有指甲盖大吗!他们怎么突然就搞起海上演习了!”

李维走过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国际版右下角那则消息上。

撒丁王国海军部宣布将于本月底在撒丁岛南部海域举行海上治安联合演习,为期不少于一周。

参演方除了撒丁王国海军本身的几艘近海炮舰之外,还包括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分舰队和合众国海军。

演习区域正好卡在伊比利亚东部海岸与长靴半岛之间,也就是伊比利亚半岛和撒丁岛之间的海域。

阿尔比恩的分舰队从直布罗陀往东开,一个上午就能到演习区域。

合众国的海军八成是从土斯曼南部外海的巡航区调过来的,他们本来就已经在东境海有常态化存在

撒丁人的近海炮舰不值一提,但他们肯把自己的领海借出来给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当演习场,那这就不是演习了。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也凑过来看那片海域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他们搞演习之前有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李维点了点头:“打了,提前十二个小时通过驻贝罗利纳大使馆知会了帝国枢密院,而且按帝都的人说法,撒丁人差不多是跪着解释说这次演习是应阿尔比恩的邀请,参演方包括合众国海军,目的是维护境海西部的海上治

安,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有个比较好形容的话就是,小老弟想要饭,但又不想两边都得罪,于是在阿尔比恩那边答应得很果断,就是苦了在贝罗利纳的大使得跪着要饭。

希尔薇娅撇撇嘴:“这话听着耳熟?就跟我让加利亚国王滚蛋那封回信的措辞差不多,不过一个是让他们滚一个是让自己人先解释......”

然后她又看了看报纸,然后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撒丁王国声明里特意加了一句话欸......演习期间伊比利亚籍商船如需通过相关海域可提前向撒丁方面申请临时通行许可,但强调演习海域内严禁任何非参演方武装船只进入。”

希尔薇娅指着这句话抬头看向李维。

“伊比利亚海军虽然远了跑不出去,但贴着自家海岸线巡航是没问题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告诉伊比利亚,他们的军舰别往演习区里凑,商船可以,军舰不行。”

演习区域是什么?

就是伊比利亚的专属经济水域。

在别人家门口划演习区,然后把邻居的军舰列为禁入对象,这就是在告诉伊比利亚人,他们的领海主权撒丁只在三国口头上承认,在口头上以外撒丁和三国海军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们最好待在港里别出来。

可露丽点了点头,想起了前段时间阿尔比恩给法兰克发照会。

现在撒丁人在隔壁搞联合演习,参演的还是阿尔比恩和合众国。

照会说关注就是关注,演习说搞马上就搞,这就是在兑现承诺,法兰克的顾问团要渗透伊比利亚,阿尔比恩可以先发照会提醒。

南部佃农要分地,阿尔比恩也可以把舰队派到巴塞罗那外海让人知道那里就算分了地出口也得走境海。

“......从商业上分析阿尔比恩人应该不打算真打,但不是真打不等于不做样子。”

可露丽忽然开口。

“伊比利亚的棉花靠进口、焦煤靠进口、铁路设备也靠进口,而境海航线是伊比利亚对外贸易的主要通道......一旦这条航线被封锁,加泰罗尼亚的纺织厂三个月之内就得停工,巴塞罗那港口的扩建更无从谈起,阿尔比恩这是

在用海军给经济红线做背书。”

想争取自治权?

可以!

但用自治权签出去的经济合同如果不符合阿尔比恩的贸易利益,阿尔比恩的海军就有能力让合同变成废纸。

希尔薇娅听着,摇头笑道:“所以艾略特不光是做给法兰克看的,也是在告诉伊比利亚女王,她的南部佃农好几天没动静,阿尔比恩已经在帮她吓唬敌人了。”

说白了,就是伊比利亚的海军不行不要紧,阿尔比恩可以来替伊比利亚管领海。

但管完了以后女王这边的就更有理由开口要价了,比如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

与此同时,李维鼓了鼓掌:“那就对了!

“伊比利亚南部大地主里不少人欠着阿尔比恩银行贷款,艾略特现在至少要让那些人相信阿尔比恩是靠得住的。

“南部欠债地主和加泰罗尼亚工厂主本来是两拨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一个在乎地租一个在乎关税很难站到同一阵营里。

“艾略特就是要把井水搅浑,让双方都觉得要靠阿尔比恩这张牌才能给自己撑腰,只要欠债地主和加泰罗尼亚的工厂主之间存在互相拉扯,阿尔比恩就仍有足够多的缝隙对伊比利亚施加实质性影响。”

希尔薇娅听完安静了片刻,忽然说:“撒丁人胆子又变大了,这回居然把演习区划到伊比利亚鼻子底下,一定是跟阿尔比恩谈好了条件!要么是阿尔比恩答应帮他们的旧式舰换个代,要么是给了什么别的承诺,反正肯定有好

处!”

李维觉得她这个判断差不多靠谱。

撒丁人做事的风格就是在危险的边缘贴边走,从来不敢跳进去。

这次敢出借领海说明对方开出来的价码不小,也许不止是军购优惠。

至于合众国为什么会参加这场演习,表面上的理由很好找,他们对境海存在感有需求。

摩根和普雷斯顿也需要在国际上多刷几次存在感来配合国内的反托拉斯法节奏,毕竟一个对外强硬的总统总比一个老跟本国财阀吵架的总统更好包装。

“所以伊比利亚这盘菜,现在是谁也夹不走了,阿尔比恩用演习画圈,法兰克拿顾问团下地基,我们卖粮食稳着,合众国搞搞演习维持存在感,撒丁帮人吆喝顺便讨点赏......

“到头来大家一起围着桌子站着,锅里的肉还在自己跳!”

九月二十八日,波尔图。

港口的货运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两成,粮食和焦煤的进口价都在涨,本地的波特酒出口又被马德里卡着灌装许可证,酒窖里堆满了装不出去的橡木桶。

市政厅会议厅里,波尔图市议会的议员们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

主持会议的是波尔图市议长若热·卡多佐,六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三十岁当选市议员到现在,他在波尔图市政厅里待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里还长。

他平时是个稳重到近乎保守的人,但今天他必须宣布刚从里斯本转来的联合决议草案的。

“在座的都是波尔图人,有些话我不想绕弯子!

“诸位都知道,南部那边已经闹了好几个星期,从减租到分地,现在连粮仓和庄园围墙都被佃农占了。

“马德里除了把宪警派过去围着,还干了什么?

“向法兰克借粮,问奥斯特买粮,这两件事我们波尔图人从报纸上读到了。

“可为什么我们的国库会连几万吨小麦都拿不出来?税收去哪了?我们每年往马德里交的税,比加泰罗尼亚人交的只多不少吧!”

坐在他左手边的阿尔梅达接过话头:

“税都拿去填别的窟窿了!南部一出事,女王陛下倒是有钱通过治安强化法案往那边加派驻军,加泰罗尼亚人宣布成立自治筹备委员会,马德里连个正式声明都没发!轮到我们地区……………

“在座的诸位,我说句不好听的,在马德里眼里我们大概是三拨人里最安静的那一拨,安静到让他们觉得哪怕什么都不给,我们也只会继续忍着!”

阿尔梅达是本地波特酒协会的会长,他的家族酒庄在杜罗河上游经营了好几代人,说话的分量不轻。

议员们开始交头接耳。

每天跟着货船吃水线打交道的波尔图港口商会的秘书长站了起来:“我今天上午刚让人算了笔账,波尔图港今年前三月的关税解缴额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七,但从国库拨回来的港口维护款和堤岸整修预算分文没到!

“堤岸加固工程从去年拖到今年,再拖到后年,码头边的泊位已经开始下沉了………………

“北部山区的钨矿矿主前阵子去找财政部申请优惠关税,想跟金平原那头搭上合作,财政部拖到今天也没批!

“人家奥斯特今年夏粮收成这么好,我们这边的酒窖里堆满了酒却运不出去,就因为灌装许可证被马德里卡着,说那是属于宫廷册封的几个本土贵族酒庄的专营权!”

发言立即引得群情激愤。

在这个氛围下,卡多佐拿起那份联合决议草案开始正式宣读。

“波尔图市议会与里斯本市议会联合决议,致马德里中央政府。

“第一条:

“要求中央政府承认原葡萄牙王国时期的历史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地方税收的部分自主权、港口贸易特许权、以及本地区公民在司法和行政事务上的优先任职权。

“第二条:

“要求恢复原葡萄牙王国时期的自治机构,以市议会联合委员会为过渡机构,暂时行使自治职能。

“第三条:

“要求中央政府就过去三年内本地区解缴的中枢税收中,应按比例返还地方却未足额拨付的部分审计并补发。”

念完这几条,有人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掌声就响成了一片。

阿尔梅达站起来,喊道:

“我认为应该直接把这份决议的副本发给巴塞罗那,同时抄送里斯本的几家主要报社!

“加泰罗尼亚人昨天已经成立了自治筹备委员会,他们的草案会在三个月内交付公民表决!

“我们葡萄牙地区再不发声,马德里大概会一边往南部派军队,一边跟加泰罗尼亚人磨嘴皮子,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卡多佐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接着发言:

“加泰罗尼亚人有纺织业,巴斯克人有铁矿,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波特酒、钨矿、软木和橄榄油......

“可这几样东西哪一样离得开港口?

“没有人买,波特酒装在橡木桶里一文不值!

“我们跟马德里谈自治,并非为了分裂这个国家,不过是在想办法维持生存条件!

“但如果马德里连地方商业的正常保障都给不了我们,那我们要保留自己做的权力!”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议员,发现大家伙同样都在憋着一股气。

“这份联合决议,今天在波尔图市议会先行表决。

“里斯本那边已经商定过了,今天下午他们也会投票。

“表决通过后,决议副本直接发往马德里、巴塞罗那、毕尔巴鄂,以及奥斯特和法兰克。

“让他们知道,葡萄牙地区不是哑巴!”

当天下午,里斯本市议会的投票结果同步出来,全票通过。

联合决议的副本,在波尔图和里斯本两地同时向各大通讯社发布。

落款只有波尔图与里斯本联合市议会。

消息传到马德里的时候已是傍晚。

内阁在这之前已接到地方警察关于波尔图和里斯本市议会正在串联的风声,但没有料到两边动作这么快。

会议厅,首相、内政大臣、陆军大臣、财政大臣,还有几个高级文官围坐在长桌最里侧的那几张座位上。

首相把决议副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带着确实的怒意。

他怕的就是这个,南部佃农闹了,加泰罗尼亚人掀桌子了,原葡萄牙地区如果再来一手,从南到东到西三个方向同时出事,马德里会陷入从政以来从未有过的窘迫局面。

而现在正如之前所想,第三个点炸了!

他曾寄希望于原葡萄牙地区足够保守和安静,并认为波尔图的商人更关心葡萄酒出口价格,不会轻易跳进政治漩涡。

但内阁忘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是中枢财政能维持基本运转,但现在中枢连南部粮荒和港口淤泥都处理不了,导致波尔图人已经不愿等待了!

“这已经威胁国家统一了!

“原葡萄牙从未作为一个独立主权国家与现政权缔结过任何联邦条约,联合决议中的历史权利在法律上不具备任何可追溯的宪政依据!

“葡萄牙王国早就并入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不存在可以复原的自治机构!

“波尔图和里斯本市议会的行为越权,决议内容构成对国家统一原则的威胁!”

首相将决议副本扔还给内政大臣,整个人怒不可遏。

“以中央政府名义正式否决联合决议,同时保留进一步采取行动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暂停两市的自治选举、重新任命市政官员,以及在必要时调动陆军进驻!”

陆军大臣皱了下眉头,没有接话。

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这话听着很硬,但首相没有给行动加时间表,也没有让陆军部立刻拟定调动方案………………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保留权利,表示主动权还在手里,不立刻派兵,却是因为现在的陆军确实派不出去。

“先否决,把法律框架定住,行动的事......再等等。”

首相吩咐着内政大臣。

当晚,首相府的否决通告和保留权利声明通过电报发往两市市政厅。

马德里没有出动军警逮捕任何议员,只是发了自以为强硬的措辞,大喊着:“你们越权了,取消掉,不取消我们还有下一步!”

但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波尔图和里斯本并没有安静。

两市市政厅门口涌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传出去之后附近的居民坐着驴车从郊区赶过来。

有人在市政厅台阶上大声念那份联合决议,念到第三条关于税收返还的规定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我们的税到底去哪了?!”

同一天晚上,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公开回应。

回应没有评论波尔图和里斯本的决议内容,只是表示:

“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注意到伊比利亚联合王国内部正在发生的历史性变化!加泰罗尼亚人民的事业不是孤立的,各地追求自治的正当诉求终将汇聚成不可阻挡的力量!”

没有表露任何联合的态度,他们看起来并不太想在这个时候与原葡萄牙地区公开并肩站在一起,但是不是孤立的的信息,出现在公开回应中,就显得意味深长。

从内阁会议散会到现在不过几个钟头,波尔图和里斯本宣布联合、马德里否决、加泰罗尼亚发声明,三件事几乎无缝衔接。

而在巴塞罗那纺织业协会的发报机旁边,普拉茨让人把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重新译了一份加泰罗尼亚语版本送到费雷尔手里。

费雷尔读完之后,在给马德里那几所大学的电报联络信里加了一句话:“南部的事不止是南部的事!”

与此同时,法兰克顾问团驻巴塞罗那的联络处里,勒穆瓦纳单独向卢泰西亚发报。

“南部联合会已与多地建立起联系,自治筹备委员会的声明中主动提及各地自治诉求的汇合,比预计的进度提前。”

而在伦底纽姆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办公室,情报官已经把里斯本和波尔图联名决议的全文译稿放在桌上,艾略特看完之后加上勒穆瓦纳那封电报里的几句内容,写上:

“原葡萄牙地区不是法兰克的棋子,但卢泰西亚应该已经意识到,之前投下的农业顾问团和低息贷款,现在开始长出他们自己也没完全预料到的东西。

“持续关注。”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较之伊比利亚半岛的多事儿,这里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

不过这不包括执政官公署。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把手压在报纸上,抬头看了看正在说话的李维,又转头看了看可露丽。

波尔图和里斯本同时发难这件事,从时效来看也只比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的成立晚了两天。

加泰罗尼亚人的三十天窗口期还在那儿摆着,原葡萄牙地区这边选了联手,同一个时间点做另一个动作,连留给马德里喘气的空档都不愿意等了。

“波尔图人昨天下午表决,里斯本跟着通过,马德里当晚发否决通告。但从程序上说,现在才到哪一步?

“可这只是市议会层面的联合决议,暂时没有扩散成大规模动员,内阁也暂时只做了驳回和保留权利,军队仍然没有动。

“不过这跟前面的治安强化法案不一样,治安强化法案针对的是南部佃农,这一次否决的是地方政府合法选举出来的市议会。

“两边在来源上就有质的区别,前一个是内阁对【暴徒】,后一个是内阁对【被选举机构】。”

可露丽听完了李维的话,目光投向那几份驻马德里使馆的情报。

目前为止原葡萄牙地区没有成立类似加泰罗尼亚那边的筹备委员会。

波尔图和里斯本的态度更谨慎一点,他们先把税和港口的账拿出来算,算完之后没有直接走提议公民表决的动作,而是用了暂时行使自治职能,这在法律面上求的是退而求其次。

但马德里那边的否决通告里的措辞同样没有给他们留下修正的空间,直接定性为越权、威胁统一、不具备任何宪政依据。

自治筹备委员会在回应里虽然刻意跟原葡萄牙地区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提到具体的城市和决议内容,但他们把【自治】这个词抬到了全伊比利亚的高度是在告诉后来者,不管是谁要求减税、要回关税、争取更多地方财政自

主权,这些事都在同样一个范畴内。

这已经不是加泰罗尼亚一家的生意了。

希尔薇娅不禁感叹道:“局势已经不是一两块地方闹不闹的问题了......”

一个正在失去控制力的中央政府,三个离心力各不相同的边远地区,两个急于插手的列强,加上一个不打算缺席的合众国。

撒丁是前排座位,法兰克的顾问团已经坐到桌边,阿尔比恩正在门外加派卫兵。

还看不清楚的只有这锅汤里头到底还有多少料,和谁会是第一个把手伸进锅里的人。

几件事叠在一起看,伊比利亚这盘棋已经不像有人能单独掌控走向了。

注意到希尔薇娅表情,可露丽分析道:

“如果马德里下一步真的对波尔图或里斯本采取行动,内阁那边被否决决定绑住,两边市议会再发动进一步变相抵制,局面很难不滑向更深的对抗。

“巴塞罗那那边自治筹备委员会的窗口期还剩两个多月,原葡萄牙这边市议会与内阁的法理冲突还没正式升级,南部又被伊莎贝尔二世的治安法案钉在失控线上……………

“三件事的时间表叠在一起,每一个都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

笃笃~!

听着可露丽的分析,李维正要回答,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秘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从帝都外交部转来的补充评估报告,说是驻伊比利亚使馆在当地通过多方渠道核实后发回来的最新一批情报。

秘书官把文件放在桌上,行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李维赶紧翻开报告看了起来。

前几页是对波尔图和里斯本联合决议的后续影响分析,中间夹着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公开回应的全文摘译,这些刚才已经在电报里看过一遍。

但报告的后半截开始出现了此前没有接触到的观测对象………………

【南部联合会】

主要是封公开信,原本只是油印出来分发给南部几个占领区的内部传阅文件,但现在不只南部佃农在讨论。

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在南部三个主要占领区和两所大学学生社团中引起反响。

南部外围地区的佃农支持者超过百人,来自赫雷斯外围原先只是在庄园围墙上贴着公开信,现在在迈雷纳到乌特雷拉之间开始有人主动分担巡逻联络。

奥苏纳山里的伐木营地一直比较封闭,此前还没有做过这类串联,这次有人跟着老路把信背进了营地,伐木工人把公开信贴在工具棚的木板上。

马德里大学城内有两个学生团体开始以不同形式对公开信的主张展开辨析。

一个团体侧重讨论佃农分地与不承认现有法律框架在法哲学上的依据,另一个团体已经有人在尝试将公开信全文转译成更通俗的方言版本。

同时加泰罗尼亚纺织工人工会也有人在私下议论公开信的主张是否适用于本地的情况,这事目前还停留在口头议论阶段,没有形成正式文件。

而报告最后几页是人员统计。

公开信外围支持者超过百人,参与者涵盖本地基层神父、佃农中的骨干分子、巴塞罗那和马德里的进步派法师和炼金师、本地退伍老兵和原葡萄牙地区退役人员,以及几名曾在法兰克王国教区担任基层祭的下层神职人员。

这些人正在把公开信里那几句话变成更具体的东西。

而且他们不是在替谁干活,就是因为看了公开信觉得有道理,就自己去干了!

进度快,范围广!

可露丽望着李维拿着报告一动不动的样子,先跟希尔薇娅对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出声催促他。

末页的最后,有个名字挤进了李维的眼里。

帝都外交部那边,已经确认了,南部联合会的核心人物之一的身份。

“勒内......”

南部联合会。

李维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有些事,果然是一定会有人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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