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迈雷纳。
勒内掐着半截烟,蹲在磨坊门口看远处几个佃农往村里拉干草。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正在想三天前的事情,有地主带着十几个打手摸回来,想趁半夜把粮仓里的麦子搬走。
人是从庄园北面翻墙进来的,拿棍子打伤了两个守夜的。
后来巡逻队听见动静吹了哨子,把附近的人都喊起来,才把那些打手赶出去。
粮食没丢,但两个守夜的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这件事让勒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地主们只是在等机会。
马德里的宪警现在只围不打,是因为女王要搞选举,不想在投票前弄出太大的流血事件。
可选举总有结束的一天,等马德里腾出手来,南部这些占领区就是第一个要收拾的。
“勒内!”
粗嗓门从身后传来。
卡洛斯,以前在赫雷斯给地主赶马车的,现在负责东村的物资分配。
“人都到齐了,在里头等着呢!
“费利佩那几个家伙又开始了,说我们不该蹲在这里等死!
“地主能回来偷一次就能回来偷第二次,下次说不定就是宪警带着刺刀来………………
“他们说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我们先动手,把旁边那几个还没人占的庄园也拿下来!”
勒内把烟头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朝屋里走。
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三个合作社区的骨干,还有两个从乌特雷拉过来的民兵队长。
叫费利佩的人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比划。
“从这里往西不到十五公里,就是蒙特罗侯爵的庄园!那老东西跑了之后只留了几个老佣人看门,粮仓里还有好几十吨没运走的麦子!我们只要派一百个人去,两天就能拿下来!”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勒内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没有打断费利佩。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登记册,翻了两页。
利奥波德做事确实靠谱,东西弄得一清二楚。
“......继续说。”
勒内注意到没动静了,随口说了嘴。
“......还有南边那个没挂牌的磨坊,以前也是我们的人在盯着,后来退出来是因为没人手守!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手里有南部联合会的牌子,利奥波德在编民兵,还有艾尔伍德懂怎么跟宪警对峙,并且那些从巴塞罗那跑来的
法师和炼金师....”
“对!”
一个骨干站起来,手指着墙上的手绘地图。
“而且我们现在还有退伍兵教战术,有法师炼金师在调药水修装备,外围还有那么多人支持我们,凭什么还不敢打?拿下蒙特罗的庄园,再拿下南边的磨坊,我们的地盘就能往外推一大圈!到时候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我们就
能自己造枪造炮,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费利佩见有人帮腔,声音更有底气:“现在整个南部一团乱!地主在往马德里跑,宪警缩在镇子里不敢出来!我们不趁这个机会扩张,等马德里反应过来派兵来镇压,我们就只能蹲在三个破村子里挨打,连还手都没力气!”
两个人一唱一和,连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上年纪的农民也开始点头。
勒内把登记册合上。
屋子里随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们有多少能打的人?”
“三个合作社区加起来,民兵队有两百多号人………………”
“两百多号人里,有几个用过枪?”
费利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替你说,用过猎枪的三十几个,打过仗的暂时一个都没有。
“利奥波德在编民兵名册,艾尔伍德在教大家怎么跟宪警对峙不落下风,从马德里和巴塞罗那跑来的法师炼金师也已经开始帮忙调药水、修装备……………
“但这些事才刚开始几天?”
勒内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这会儿就是单纯把现状给在场的人提醒清楚。
“那些退伍老兵是来教战术的,但他们刚到不久,连我们民兵队每个人的底子都还没摸清楚。
“法师炼金师是会造东西,可他们带的材料有限,工具也简陋,现在连最基本的防护药剂都还没配出几瓶……………
“这些人确实都是我们的家底,但家底不等于战斗力!
“你把一群还没练过协同的人拉到开阔地上跟宪警对射,那就不是打仗,是送死!”
费利佩的脸红了,嘴唇嚅动了却没说话。
“上次奥苏纳路口赶走宪警,是因为宪警自己不知道能打到什么程度,试探过后很快就缩回去了,你们不会以为下次来的还是十二个人吧?”
还是没人吭声。
“如果下次来的可能是正规军,我们拿什么挡?用还没配好的药剂?还是用只练了几天队列的民兵?”
勒内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手绘地图前面。
地图上标着南部占领区的位置,三个合作社区用炭笔画了圈,边上还标注了周围几个仍在观望的村镇。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赫雷斯外围一片空白区域。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应该是去抢地,而是要让已经站出来的人站得稳......
“要怎么站得稳呢?
“那就是吃饱饭、弹药足,每个村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巡逻队都知道换岗的时间。”
跟着,勒内在地图上沿着占领区之间划了一条线。
“先把南部已经有的占领区之间建起一个更紧密的联系网,每个区必须有固定的联络员,每天傍晚互相通报情况,这样就算一个区出事了,另外两个区也能提前收到消息。
“外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得靠我们自己把补给物资和最新消息送过去,让他们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
“这些事靠抢地盘是抢不来的,得靠人一趟一趟跑出来..………….”
说出这些话的勒内很庆幸当年在索伦大学和李维的面对面,后来又在国家复兴基金,跟皮埃尔一直工作。
“那法师和炼金师呢?”角落里有人问,“他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光蹲在村里调药水吧?”
勒内转身看向那人:
“让他们把能造的东西先造出来,把民兵能用上的装备先攒出一批......利奥波德的民兵编组要加快,退伍老兵每人带一个小队,先教会最基本的掩护和撤退信号,这些东西不到位,人马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费利佩皱起眉头:“那我们就在这三个村里坐到冬天?什么都不干?”
“谁说我们只能干坐着等了?不能只在这里等着马德里注意到我们,现在可以试试往巴塞罗那派人。”
大家陷入沉思。
“......加泰罗尼亚人抗税,马德里得分心去对付他们,如果我们能跟那边联络上,互相通个气,以后马德里要是想对我们动手,我们至少能提前收到风声。”
勒内看着众人继续分析道。
“可加泰罗尼亚人凭什么帮我们?”费利佩还是有疑虑,“他们抗税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卡萨尔斯那种大工厂主是想逼马德里让步,跟我们这些种地的佃农根本不是一路人!”
勒内却摇摇头,为众人解释:
“抗税的人里头也不全是工厂主,加泰罗尼亚也有普通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把自治筹备委员会当成希望。
“然后原葡萄牙那边也一样,那些农民和码头工人,喊自治喊了这么多年,却总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可如果连自己身边的事都没权力管,上面换不换人有什么区别?”
说着,勒内又点着一根烟。
“所以得往那边去一趟,跟那边的人讲清楚,我们要的自治跟老爷们要的自治不一样。
“不是换一拨人坐在上面管下面,是从每个人自己的那块地开始,谁种地谁说了算。
“如果他们也能听懂这句话,将来总有站到一起的时候。”
旁边一个骨干有些犹豫,想了想后,又问:“效果会好吗?”
“总得先说给他们听听嘛!”
勒内把烟叼在嘴里。
“我们自己都还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所以不敢编些天花乱坠的话去糊弄人。
“但南部这些合作社是怎么管事的,也不怕别人问。
“合作社在东村搞公共仓库,谁种什么、收了多少,接下来该怎么分,都是大伙儿坐下来算的。
“这些话不管拿到巴塞罗那还是波尔图,都站得住脚。”
费利佩靠墙站着,想了一阵,又问:“那到底该怎么说?”
随后,勒内找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平,开始写那封准备送去巴塞罗那的信。
不写给卡萨尔斯的,也不写给那些在商会大厅里拍桌子骂马德里的工厂主。
就写给普通的加泰罗尼亚人,那群纺织工人、皮革匠、码头搬运工,在街角卖报纸的小贩。
信里没有讲太复杂的东西,只是把南部佃农们怎么成立合作社区,怎么把地主留下的农具和种子凑在一起用,怎么把收上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一件一件写清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看着纸面想了很久,然后补上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要换一批人坐在上面来管下面,而是要试试自己管自己,到底能管成什么样。”
他把信折好的时候,自荐的联络员已经走到了跟前。
勒内告诉联络员,除了信,顺便再带一句话,也就是如果宪警真要动手,请他们提前透个风声。
联络员把信揣进怀里,出发往巴塞罗那的方向走了。
信送出去了,可能起多大作用,说实话,内心里也没底。
但至少,有人会把南部的事讲给巴塞罗那的人听。
过了两天,利奥波德从乌特雷拉回来,还带回一份手抄简报,法兰克顾问团里的人辗转递过来的。
说是原葡萄牙地区那边,波尔图和里斯本的港口工会在串联,码头工人已经在私下讨论要不要学南部搞联合。
利奥波德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判断,说明波尔图那边的自治运动跟加泰罗尼亚不太一样,他们的市议会虽然发了联合决议,但真正在底下活动的还是酿酒合作社和码头工会的人。
而那些人对马德里的怨气不比南部佃农少。
勒内把这份简报看了两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得去原葡萄牙地区走一趟......”
他把合作社区的日常事务暂时托给利奥波德和维森特神父,叫上艾尔伍德和萨尔托里开了个短会。
萨尔托里表示想跟着走一趟,于是两人从迈雷纳出发,搭了一辆往西边运干草的驴车,走到半路又换了一辆去巴达霍斯的货运马车,在边境附近下了车。
马车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就不敢走了,说那边路不好,宪警查得也严。
勒内和萨尔托里沿着土路继续走了一天半,搭上一辆从赫雷斯往波尔图运橄榄油的驴车,颠了整整一天才进波尔图。
抵达时已是傍晚。
杜罗河上漂着几艘运酒桶的平底船,码头边的仓库门口蹲着等活的搬运工。
勒内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便宜旅馆,放下行李就出门,照着简报纸上写的地址,摸到了酿酒合作社的聚会点。
聚会点设在一条窄巷尽头的老仓库里。
勒内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十来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人,桌角堆着账本和酒桶的木塞样品。
进去后自我介绍完,勒内两人受到了欢迎。
然后勒内就开门见山讲了南部在做什么。
酿酒合作社管账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他们那里分粮,是按人头分还是按干活多少分?
勒内回答按人头,但劳动力多的可以多领半份。
老头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合作社也在搞类似的分配,不过分的是酿酒赚回来的钱,不是粮食。
可按出酒量算,有人多出了两桶酒多拿了一份,就有人嘀咕说多出的葡萄又不是他一个人种的。
勒内听着,在心里记下这个,不管分粮还是分钱,只要涉及到谁多谁少,总会有人不满意。
南部合作社区为半袋麦子吵架,波尔图这边也一样。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十五日,他去了码头。
码头工人工会的联系人是个装卸工,四十出头。
勒内跟着他在码头转了一圈。
码头上每天干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卸一般货挣的钱只够买两天的黑面包,但腰坏了没人管。
勒内问他工会现在有多少人,对方说两百出头,还在涨。
勒内又问他们有没有想过跟酿酒合作社联手,对方却表示酿酒合作社那些人干的是手艺活,他们码头工人干的是力气活,两边没什么话说。
于是勒内没再追问,告诉他们,马德里卡着灌装许可证,和港口维护款被扣着不发,其实是一回事。
工人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离开码头后,萨尔托里说想去找印刷厂看看,勒内则是继续考察,然后在酒馆里碰上了两名退役士官。
一个以前在海军服役,另一个在陆军于过。
两人都表示对勒内他们目前所做的很感兴趣,但又坦言他们现在不能公开表态。
勒内很理解,于是从怀里掏出几份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递给两人后离开。
除了酒馆,走到巷口拐角,他就看见萨尔托里靠在路灯杆边,手里举着刚印出来的传单样稿。
“印好了,你听听.....南部佃农用劳动力分配代替了地租,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在算谁多出了两桶酒,码头工人在问,我们的腰坏了谁管?”
勒内接过传单,借着路灯读了一遍。
萨尔托里把南部三个占领区的做法、波尔图酿酒合作社的分配争议、码头工人的工时诉求编在了一起,打算宣传种地的在南部搞共耕共管,酿酒的在这边算账分钱,扛货的在码头上骂娘,三拨人看起来各干各的,其实被同一
只手压着。
“不错!”
十五日夜,里斯本。
阿尔法马老城区的工人酒馆里,几张传单正被人传阅。
“如果南部可以占领土地自己管,波尔图可以成立合作社分账,那我们呢?十月十七日中午,商业广场,有话说的人自己来!”
起草这份传单的人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的,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把各处的火星捻成一股绳。
在酒馆拥挤的中央之外,一名记者对旁边的律师讲道:“南边的佃农已经把地占了,波尔图的酿酒工人在算账,码头工人也在串联,现在就差一个能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的声音!”
“你是想把共和的旗号打出去?”
旁边的律师皱起眉头。
两人都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里的人。
“不是打旗号!是告诉他们,君主制这张桌子已经被蛀空了,他们应该自己搬把椅子坐下来!”
......
十月十七日,中午。
商业广场的已经挤满了人。
铜像基座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我是贝尔纳多·马丁斯,今天站在这里,有两件事要告诉大家。
“第一件事,你们手里那份传单上写的全都是真的!
“南部联合会不是在讲大话,他们已经在三个村里搞了合作社区,种出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也在做类似的事,用出酒量算工钱,多干的多拿!
“码头上那些扛货的兄弟,你们每天干十几个钟头,腰坏了没人管,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酿酒合作社的工人能坐下来算账,你们不能?”
码头工人的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因为我们没有合作社!”
贝尔纳多低头看他,问:“是没有,还是没人帮你建?”
广场上声音少了许多。
“第二件事!
“灌装许可证专营,是谁卡着?
“马德里。
“港口维护款,是谁扣着不发?
“马德里。
“你们的工会去市政厅递了三次请愿书,是谁连个回复都不给?还是马德里!
“波尔图每年往马德里交的税,占地方税收的将近四成,但从马德里拨回来的港口维护款,连一成都不到。
“你们的钱去哪了?
“拿去修马德里到南部省城的铁路支线了!”
广场上的声音又开始嘈杂起来。
“伊比利亚的君主制已经不再能代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它代表的是马德里宫廷里那几个贵族的利益,是南部那几个大地主的利益,是卡着灌装许可证不让你们自己卖酒的那几个人的利益!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推翻谁,是要告诉马德里,原葡萄牙地区的人也是人!”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从波尔图听说这里有事发生,连夜赶过来的勒内和萨尔托里挤在人群边缘。
跟着,贝尔纳多提出了诉求。
“撤销灌装许可证专营!
“归还拖欠港口维护款!
“在选举前公开承诺修改原葡萄牙地区席次分配,按实际人口比例重新划区!
“承认南部占领区、酿酒合作社、码头工会等各种形态的自治组织为合法团体,并保障其在地方事务中的参与权!”
第四条念出来的时候,勒内眯起了眼睛。
这一条他很确定并不在共和派原先的纲领里,肯定是贝尔纳多自己加进去的。
“现在,我宣读《告伊比利亚国民书》全文………………
“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自即日起,宣布王国君主制度已丧失统治这片土地的合法资格。
“伊比利亚人民的权利并非来自君主与贵族,而是来自劳动与土地。本王国正式宣告成立伊比利亚联邦共和国。
“新共和国将承认各民族的自决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加泰罗尼亚、巴斯克及原葡萄牙地区。
“新共和国将保障土地重新分配、工人自主管理工厂、公民不分阶层的平等参政权。”
广场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声浪炸开。
人们拼命鼓掌,无数帽子被扔上天,有人站在喷泉边上扯着嗓子喊:“共和!!!”
勒内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鼓掌。
贝尔纳多的宣告比南部联合会走得更远,直接把君主制的合法性连根拔起。
“炸了......”
勒内看着广场上这几千个人,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卷进了同一件事。
萨尔托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马德里那边会怎么反应?”
勒内看着铜像下还在念附件的贝尔纳多,叹道:“今天之前还能坐下来谈,现在谈不了了!贝尔纳多把这条线踩穿了,马德里不可能再让步!”
集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贝尔纳多念完告国民书全文,把文件装进信封,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穿过广场,朝市政厅走去。
请愿书递交到里斯本市长手里的时候,市长当着记者的面拆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会如实转呈马德里,但市政厅目前无法对请愿书内容发表任何正式评论。”
不支持,也不拒绝。
里斯本市长在共和派堵门的时候,选择了最安全的姿势。
趴下,等风暴过去!
消息传到波尔图已经是当天傍晚。
波尔图市议长卡多佐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里斯本已脱离掌控,波尔图需维持市政运转,不与共和派公开决裂。”
也是不谴责,但也不表面支持。
卡多佐的选择和里斯本市长一模一样。
原葡萄牙地区的两个最大城市,在同一天选择了对马德里沉默,对共和派不表态。
可是………………
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当地方当局不再主动维护中央权威的时候,中央权威就已经不存在了。
里斯本。
集会结束后,内约到了贝尔纳多。
两人在阿尔法马老城区一家酒馆的地下室里碰了头。
贝尔纳多开门见山:“你们在南部公开信我看过了,合作社区的做法,我很佩服......你们在南部搞的那些事,是真正在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勒内没有接这份夸奖,而是单刀直入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宣告共和,然后呢?选举在即,女王还在位,陆军还没表态,你们在里斯本喊一声共和国万岁,马德里的军队开过来却只要一天!”
贝尔纳多沉默片刻,回答:“军队不会来。”
“你们怎么确定马德里不会来?”
“因为马德里没有军队了,南部抽走了一批,加泰罗尼亚那边应付抗税,原葡萄牙地区现在两个首府都在观望!马德里要是敢动里斯本,加泰罗尼亚明天就会宣布选举无效,南部的合作社区也会趁这个机会往外扩张......三个
方向,马德里只能按住一个,先按哪头,都按不住,”
这番话有理有据,但勒内听出问题所在。
里斯本的共和派把希望押在马德里的瘫痪上,他们不打算自己拿起枪。
他们想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可是,选举、宣言、请愿书,这套东西能不能推翻君主制,根本不好说!
“你们说的自决,包括南部吗?”
“当然包括。”
“可南部要的不是自决,南部要的是土地!”
“土地重新分配也在我们的纲领里。”
“但你们的纲领里,土地重新分配后面还写着保障合法财产!南部佃农占的那些庄园,在马德里法律里全是地主地的合法财产,如果新共和国承认它们的合法性,南部佃农就得把地退回去......你觉得他们会退吗?”
贝尔纳多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勒内则是忍着怒气继续说:
“南部的人不是为了换一面旗帜才拿起枪的!他们是从地主手里把地抢回来的!谁让他们把地退回去,他们就拿枪对谁!我不要求你在告国民书里宣布没收地主的全部土地,但至少,不能给旧地主留后门,一旦旧法律制度里
关于财产归属的定义在新政权下仍然生效,南部那些地明天就会被地主的律师团通过法庭再拿回去......”
“......纲领可以改,但需要时间。”
贝尔纳多是这么回答的。
可勒内沉默了。
他想起离开迈雷纳之前费利佩说的话:“加泰罗尼亚人抗税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当时还反驳了费利佩。
然而现在他坐在里斯本的地下室里,勒内发现自己又错了。
不是费利佩错,是自己有些东西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加泰罗尼亚的工厂主也好,葡萄牙共和派的律师也好,他们要的是权力的重新分配。
可佃农们要的不是权力,是赖以生存的土地!
这两件事能在同一条街上喊,但在这群人眼中,永远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吧。”
勒内站了起来。
“你们在里斯本搞你们的事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派人来迈雷纳找我。”
贝尔纳多也站了起来,两人握了手。
萨尔托里留在里斯本,跟共和派搭建联络渠道,等一切安定下来再回迈雷纳。
勒内当天下午搭一辆往北运盐的马车离开了里斯本。
出城的时候,马车在商业广场外围停了一下。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铜像下面还聚着几小撮人在讨论上午的集会,地上扔满了传单。
“这面旗不能拿来骗人......”
十七日当天晚上,马德里。
里斯本集会的消息传回首相府,首相面色铁青。
共和派在里斯本商业广场宣布推翻君主制、成立联邦共和国,这件事已经不再是地方骚乱了,升级成了个对整个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直接挑战。
“里斯本那边万人集会宣读告国民书,市长没有当场拒绝,只说要转呈马德里。波尔图那边市议长卡多佐也发了备忘录,措辞比里斯本委婉,但意思一样,他们自称维持运转但不跟共和派决裂。这已经是事实上的中立!”
内政大臣最先开口:“必须立刻下令弹压!”
“怎么弹压?拿什么弹压?”
陆军大臣的声音盖过了他。
“里斯本常驻的两个步兵团,一个在南部封锁线,一个在上周被抽到加泰罗尼亚边境。
“现在里斯本城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一个营,之前万人集会的时候,守在广场附近的宪警只有二十几个人!
“你让他们怎么弹压?
“贝尔纳多那个共和派俱乐部敢公开宣告共和国,就是赌定了里斯本市内空虚!”
内政大臣没再说话。
“......共和派的宣告,是叛乱。”
首相慢慢开口,先定性了这件事。
“但眼下弹压不是最优先的事。
“原葡萄牙两个首府已经事实上中立,加泰罗尼亚抗税还在继续,南部那几个合作社区也没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只有一个选择………………
“保证选举如期举行!”
财政大臣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首相的头拧下来:“那里斯本和波尔图怎么保证?如果选举当天两市拒绝设立投票站,或者共和派堵在投票站门口不让选民进去,我们拿什么保证?!”
“那就先稳住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
首相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一直要求废除进口棉花关税、下放基础设施投资权限。
“那就告诉他们,新议会将优先审议这两项要求。
“至于巴斯克代表团,单独给他们发一份照会,承诺在新宪法框架内给予巴斯克省份更大财政自主空间。”
他写完照会要点,又想了想。
“......这两个地区稳住了,选举至少还能在全国大部分地区正常举行。
“至于原葡萄牙那边......
“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中央派驻机构,暂时不采取进一步行动!”
在不知是谁的叹息中,其他大臣陆续离去。
夜渐深。
十八日清晨。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怎么伊比利亚就要分裂了?!”
菲利贝尔二世一口水喷在简报上,也顾不得形象。
里斯本商业广场公开宣读了《告伊比利亚国民书》,要宣布推翻君主制,成立伊比利亚联邦共和国……………
整个伊利比亚在往分裂的悬崖上猛冲了!
他把简报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旁边的贝拉,眼神里的困惑藏都藏不住。
“贝拉,你跟我说实话......”
“父亲,真不是我搞的。”
那伊比利亚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记得很清楚,贝拉上个月跟他提过,说想往伊比利亚派个农业顾问团,顺便给马德里一笔低息贷款,帮法兰克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多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觉得这事挺靠谱,就批了。
结果这才一个月不到,伊比利亚就要碎成好几块了!
“是事情没按我预想的走......”贝拉苦笑。
菲利贝尔二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现在怎么办?顾问团又不能撤……………”
他这么说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撒不撤都一样了。
不管撤不撤,伊比利亚的事态都会继续往前走。
南部那些人不会因为法兰克撤回顾问团就停下分地,加泰罗尼亚的抗税也不会因为不表态就取消,里斯本的共和派更不会因为发一份声明就把告国民书收回去。
撤回顾问团只能让法兰克之前投下去的资源全打水漂,而且还会让阿尔比恩把伊利比亚继续改造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
“做好加大投入的心理准备。”
“加大投入?现在这局面,你还要往里加注?”
菲利贝尔二世不是很喜欢这种看起来会亏本的买卖。
贝拉也不着急,组织了下语言后,给父亲解释了起来:
“加泰罗尼亚的关税和消费税占伊比利亚中央财政收入的将近两成,可现在这两成全停了。
“南部的粮食产量占他们全国的将近三成,而现在那一大片的粮仓和庄园围墙都被佃农拆了。
“原葡萄牙地区的港口贸易税也是中央财政的大头,但波尔图和里斯本两个市议会事实上中立,马德里收不到那边的钱。
“这三块加起来,伊比利亚中央财政已经崩了一大半!”
菲利贝尔二世沉思了片刻,然后示意贝拉继续讲下去。
“这对法兰克来说,是坏事,也是机会。”
“机会?”
贝拉冲父亲点了点头。
“我之前确实只想用法兰克的技术和资金慢慢渗透伊比利亚,但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允许我们慢慢来了。
“阿尔比恩在境海搞演习,撒丁人在旁边帮腔,合众国态度暧昧,大罗斯人前天刚给马德里递了照会,说要买橄榄油和葡萄酒,还要出口铁路设备。
“他们都在往伊比利亚伸手,法兰克如果不跟,之前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地就会被别人分掉。”
菲利贝尔二世听完后先是叹了口气。
他没有让贝拉继续说下去,而是自己安静地想了想。
大概是过了三分钟,菲利贝尔二世才开口道:
“让顾问团的铁路和水利工程进度再快一步。
“莫罗评估的伊比利亚北部支线轨距改造方案,我要提前到下周拿到初稿。
“原葡萄牙那边港口维护款被扣的事,也可以由法兰克提供一笔专项贷款先垫上。
“加泰罗尼亚抗税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支持或者反对,但勒穆瓦纳这条线不能断。
“他可以继续以特聘顾问兼文化参赞的身份活动,重点是摸清楚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里不同派系的态度,哪些人是真想要自治,哪些人只是拿自治当跟马德里讨价还价的筹码。
“最后里斯本共和派那边......”
说到这里,菲利贝尔二世停了下来。
贝拉则是马上接了下去:
“我们暂时不能跟他们走太近。
“那个告国民书已经把君主制的合法性打脸了,这个节骨眼上法兰克公开跟他来往,等于跟伊比利亚王室彻底撕破脸。
“但也不能完全不接触!
“让留在那边的线人先保持观察,弄清楚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菲利贝尔二世听完后点了点头。
“那奥斯特那边呢?”
他想到了这个问题,就顺口就问了出来。
法兰克在伊比利亚铺了顾问团和低息贷款,大罗斯递了经济照会,阿尔比恩搞了海上演习,但奥斯特到现在除了卖给伊比利亚一批粮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公开动作。
这不正常…………………
他不信奥斯特会只卖粮食而不做别的打算!
贝拉脸上的表情微妙。
“希尔薇娅那边,我还在等回复呢....………”
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早在上周,李维就给她发过一封公函电报,说会在后续从奥斯特和法兰克两国的角度,对伊比利亚的局势做一次完整的战略研判。
她当时还挺高兴的,伊比利亚这盘棋越下越复杂,法兰克一家很难全盘掌控,如果李维能帮她把整盘棋重新捋一遍,法兰克接下来怎么落子就有了更清晰的参照。
可是这都等了一个多星期了,那家伙还一个字没发回来。
她中途忍不住发了封加密电报,用私人频段直接联系希尔薇娅,想问问他到底写完了没有。
“......怎么回的?”
“他在写了,别催!”
菲利贝尔二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贝拉看着父亲笑,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也得跟伯蒂那老小子联系下了......”
就在这时,菲利贝尔二世忽然撇嘴嘀咕。
贝拉一愣,然后想起了之前每次提起威尔士亲王时,父亲的嘴脸。
“你要收敛嘴脸了吗?”
“不,我要加大嘴脸!”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