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正午。
帝都贝罗利纳,枢密院。
希尔薇娅趴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头抵着玻璃,这会儿正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我算是看明白了!就算是跑到帝都来,跑到枢密院来,跑到他面前......最后也还是陪他坐在办公室里度日!”
她的声音带着股认命的味道。
李维坐在办公桌那边,这会儿正看着刚从伊比利亚方向送来的最新战报。
而可露丽则是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你可以不用陪的,皇宫那边比这里暖和,炉子烧得也旺......”
“然后呢?我一个人坐在皇宫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希尔薇娅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那还不如在这里呢,至少这里有人可以骂!”
沙发那头的可露丽抬起头,看了希尔薇娅一眼,故意讲道:“其实还是那句话,你现在也可以回去!”
希尔薇娅的眼睛眯了起来。
“回去?我一个人回去哪里?”
“回皇宫,或者金平原,你可以带上我。”
“然后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批文件?”
“那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就是我们的工作!”
希尔薇娅从窗台边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可露丽。
可露丽合上报表,嘴角微微上扬:“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叉着腰的姿势,又看了看可露丽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报表,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我这是在监督他工作!”
李维从战报后面探出半个头。
“谢谢。”
“......不客气!”
希尔薇娅趁势转身,快步走回窗台边,重新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可露丽低下头继续翻报表,嘴上的笑意还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希尔薇娅的声音又响起来:“南部那边怎么样了?”
李维把铅笔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顺带活动了下。
“奥尔多涅斯的合围圈已经成型了。外层固定哨卡在埃武拉方向和赫雷斯方向的每条土路上,中间是骑兵分队的机动巡逻区,内层有一支三百人的山地分队带着随军法师沿伐木小径往山区纵深渗透。他把封锁线划了三层,打
算先围死,再拖垮。”
“倒是比上一个会动脑子......”
希尔薇娅转过身。
“上一个那什么………………叫?嗯,阿尔瓦罗?已经在马德里坐冷板凳了吧。”
李维点点头,然后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文件是奥斯特驻伊比利亚武官发回来的奥尔多涅斯作战风格分析。
“奥尔多涅斯是殖民地出身,打过十一年清剿战。这个人过去后先卡死物资通道,不急着正面突破。从赫雷斯到山区的几条干河沟已经被他的巡逻队分段盯住了,法兰克那边上一批药品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天才送到,就是因为
驴车队在河沟岔路口多绕了两天路才避开巡逻队的固定哨。”
“那南部联合会那边呢?总不能蹲在山上等着被饿死吧。”
希尔薇娅又轻快走了过来,靠在李维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战报。
见状,李维把战报推给她。
“祖克曼在迈雷纳打完之后的整编做得不错。现在的民兵总数大概一千二百人出头,分成六个作战中队,骨干是从各地退役老兵里挑出来的,每个中队配至少两名受过正规训练的基层指挥员。新兵大部分是原葡萄牙地区过来
的酿酒工人和码头搬运工,来的时候连左右转都分不清,祖克曼把他们交给老兵带,现在每天出操挖工事,从掩体构筑和火力协同开始练。现在基本的防御协同已经能打下来了,就是还打不了主动出击。
“打了一仗,武装部队还多了......”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吐槽了一句。
“迈雷纳打完之后,南部联合会在整个伊比利亚南部农村的声望涨了一大截。”
李维解释道。
“费雷尔在巴塞罗那公开把南部佃农和加泰罗尼亚抗税绑在一起,共和派在里斯本也开始借迈雷纳的战例做宣传。在波尔图的那批传单起了效果,南部没被打趴下,传出去之后,从原葡萄牙地区和加泰罗尼亚南部跑过来投奔
的人就没断过。十一月下旬重新登记名册的时候,新增人数比他预估的多了一倍。”
“人多了,可吃饭的嘴也多了!”
可露丽提醒道。
“所以他们不可能在山里蹲太久。”
李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法兰克顾问团在赫雷斯转运站发回来的冬季物资评估报告的副本。
贝尔纳多承诺了控制里斯本之后公开承认南部联合会的合法地位,邀请执委会派人参与临时政府组建,并且在控制区内默许南部联合会的招募和物资转运。
作为交换,南部联合会必须在南线拖住马德里的新攻势,把伊比利亚正规军的主力吸引在山区,越久越好。
“这是把南部联合会当靶子用!”
可露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中明显对此有些疑虑。
“贝尔纳多需要南部拖住正规军的主力来换取在里斯本起义成功的把握。这个交易从军事上讲并不蠢,共和派的武装人员大概能凑出一千两百到一千五百人,武器主要是从市警察局仓库里弄出来的旧步枪和走私渠道搞到的军
用步枪。如果马德里陆军的主力全部压在南部山区,里斯本城内的驻军确实不多,起义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她就来贝罗利纳后看到的东西,对现状简单进行了分析。
李维叹道:“但赌注全部压在南部能不能挡住了。”
可露丽思绪飞快:“是啊......如果奥尔多涅斯在十二月中旬之前就突破了山区的防线,共和派的起义计划就泡汤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共和派在里斯本失手,马德里就可以把原本驻守里斯本的部队全部抽调到南部,到时候
奥尔多涅斯的兵力会比现在再多一倍。”
希尔薇娅把战报合上,丢回桌上,感慨道:“所以就是互相赌命咯!”
李维点了点头。
目前来看,奥尔多涅斯的合围确实给山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赫雷斯方向的转运通道被巡逻队盯得很紧,上一批药品在干河沟岔路口多绕了两天路才送到。
奥苏纳以北的教区药房系统还勉强能维持运转,维森特神父那条接力转运线还在跑,但速度比以前慢了至少三分之一。
唯一还算通畅的是从巴塞罗那方向过来的通道,法兰克舰队在巴塞罗那外海的存在让阿尔比恩的巡洋舰不敢靠太近,所以驴车队还能从私营码头那边把物资送进山区。
“他们那边的粮食情况怎么样?”
希尔薇娅转头对李维问道。
“......上个月进山的粮食还能撑一段时间。执委会在入冬前就把大部分存粮分散储存在几个隐蔽点,每个点之间用驴车接力转运。祖克曼在布置伏击阵位的时候特意留了几条备用的运输通道,奥尔多涅斯的渗透部队还没有摸
清楚所有物资中转点的位置。”
“莫罗那边怎么说?”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问了一句。
“法兰克顾问团目前的评估是山区物资储备能撑到十二月中旬,如果奥尔多涅斯不发动总攻,只是维持封锁的话,南部联合会还可以靠教区药房系统和巴塞罗那方向的补充再拖一段时间。但如果赫雷斯方向的通道被彻底切
断,山区里的药品和弹药就会先于粮食见底。”
奥斯特上次转运的物资还剩三分之二,如果后续补给不断的话,能撑到十二月中旬。
但如果奥尔多涅斯发动总攻,伤亡数字会翻倍,到时候现在的储备就不够用了。
希尔薇娅盯着李维的侧脸,忽然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悄悄问:“……...你其实一直特别关心南部那边,对吧?”
“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别人自己选的,勒内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觉得,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在山区里被围死了,那太可惜。”
希尔薇娅没再多问,肩头轻轻抵着李维的手臂。
“奥尔多涅斯下一步会怎么打?维持封锁,还是发动总攻?”
可露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
“大概率是先封锁一段时间,等到确认山区内部物资消耗到临界点再动手。但他的麻烦在于,祖克曼在迈雷纳打完之后把伏击经验总结得很透,沿山区主要隘口和河谷弯道都预设了多层伏击阵位,还让技术小组在每个伏击点
旁边预留了烟雾掩护和法术陷阱。奥尔多涅斯如果真的发动总攻,他的步兵得在前面碰上同样折磨的防线。”
闻言,希尔薇娅眼睛亮了起来。
“那个叫祖克曼的,是从我们这边过去的对吧?”
“嗯,山庭大区猎兵团出身。还有克里斯托弗,以前在斯洛瓦塔省当教官。他们两个在迈雷纳防御战里负责帮民兵布置防线,河谷里的雷阵和弯道伏击都是他们教出来的。”
“那这次呢?”
“这次祖克曼把防区重新划分了,主防线设在东侧山坡,利用地形落差设置了多层火力点。贡萨洛负责西侧,依托上次河谷伏击的经验在山区几条主要通道上都预设了伏击阵位。技术小组把新一批烟雾弹分装到小陶罐里,每
个伏击组配四罐,燃烧时间比上一批长了不少。那几个从马拉加跑来的技工还改良了炼金混合粉末,烟雾浓度能把人呛出眼泪。”
“也就是说,奥尔多涅斯虽然在包围,但每一步都踩在刺上?”
“差不多。他的渗透部队是支三百人的山地分队,已经在伐木小径上已经跟民兵交过几次手了......不过都是小规模接触,打完就撤,双方都在试探。奥尔多涅斯想通过渗透摸清楚山区内部的物资中转点位置,祖克曼想通过伏
击摸清楚渗透部队的侦察习惯。两边都没投入主力,都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说着,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奥尔多涅斯要的是围死拖垮,祖克曼要的是拖到共和派在里斯本动手。”
两边现在都在拖。
希尔薇娅想了想:“那共和派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贝尔纳多把时间定在十二月初,最迟不会超过十二月上旬。”
“贝尔纳多这次是真打算打,还是又发一篇告国民书然后等人来打?”
希尔薇娅对贝尔纳多之前的事情有印象,所以显然现在不太信这个人。
“这次不一样,共和派光靠告国民书不行了。所以他们需要南部拖住正规军,同样的,南部也需要共和派在里斯本牵制马德里的兵力。两家互相需要,所以这次是真的要打。”
“那我们的海军和法兰克的海军呢?”
“还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和加泰罗尼亚近海分段巡逻。”
李维把海军部的例行通报抽出来。
“阿尔比恩的巡洋舰也没撤。赫雷斯方向的近海转运压力越来越大,阿尔比恩用临检的名义增加了抽查频次,法兰克那边的平底货船每次出海都得绕开固定的巡航路线。好在撒丁没再往伊比利亚本土方向增派舰艇,和咱们预
估的一样,他们的军事角色仍然局限于演习区内的联络。”
“哦,撒丁人还算有自知之明......那大罗斯呢?上次维特伯爵在发布会上念了一堆不痛不痒的废话之后还有新动作吗?”
“没有。维特上周又发了一份照会给马德里,催问铁路设备合同的进度。马德里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说正在积极推进,然后什么实质性进展都没有。女王大概还以为大罗斯是她的救命稻草,可实际上圣彼得堡只想要
那笔贷款。橄榄油和葡萄酒他们也是真的想买,但伊比利亚能不能统一他们不在乎。
说到底,现在的僵局能持续多久,关键还是在山区里。
只要南部联合会的防线不垮,物资通道不被彻底切断,奥尔多涅斯就只能继续围,不敢发动总攻。
而只要他继续围,共和派在里斯本就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总结下来就是,奥尔多涅斯目前依然以围困为主,渗透侦察还在推进,但每次小规模接触都被祖克曼的伏击组打了回去。
南部联合会的物资储备能撑到十二月中旬,巴塞罗那方向的通道是当前最稳定的一条补给线。
共和派的起义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
海上态势没有出现足以改变局势的新动向。
执委会在山区撑过这个冬天的概率,取决于三条外部通道能维持多久。
赫雷斯的近海转运压力在增大,奥苏纳以北的教区系统还在撑但运转效率在下降,巴塞罗那方向目前还比较稳定。
如果这三条线在冬季风暴季来临之前还能正常运转的话,山区里的弹药和药品储备就能维持到共和派在里斯本动手。
笃笃笃——
希尔薇娅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门被敲响。
“请进。”
枢密院的秘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报纸。
圣彼得堡方面的紧急通报。
约一小时前,大罗斯帝国正午十二时正式对外宣布,在全帝国范围内废除农奴制度,目前各国通讯社正在转发相关报道。
秘书官把电报放在桌上。
希尔薇娅低头把电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女装变态还是干了点人事!”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的平叛刚刚结束,圣彼得堡就立刻发布了这份敕令。
时机卡得精准,基辅陷落的消息还没传开,北方那些大贵族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废奴敕令已经从冬宫签发,通过官方报纸和电讯频道同时发往各行省总督和贵族杜马。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站在李维旁边,也低头看了看那份电报:“阿列克谢这个人确实厉害。从今年六月份回归圣彼得堡到现在,半年时间,大罗斯帝国的整体战略方向几乎转了一个弯。”
在她看来,如果阿瓦士战役没有以那种方式结束,也就是合众国和大罗斯在波斯湾打成僵局然后停火的话,那么大罗斯帝国本来应该在内外交困中爆发出更严重的危机。
结果阿列克谢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阿瓦士停战协议变成了可用的外交筹码。
贝罗利纳会议结束后,又在波菜希亚方向主动退让稳住大罗斯帝国西线,在土斯曼方向搁置领土争端缓解南线压力,然后又通过向伊比利亚递出经济照会,探讨合作,把大罗斯的外交空间一步步撑开。
“国内方面,他从复活债券稳住财政开始,到逼迫贵族认购工业债券,再到把阿瓦士老兵秘密投送到切尔诺维亚进行平叛,每一步都是在用有限资源做操作。现在切尔诺维亚打完了,废奴敕令立刻跟上来,时间点选在基辅陷
落之后北方贵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等他们反应过来,全国废奴已经是既成事实,封地里的农奴已经拿着临时国民证明在登记领口粮了......”
听完可露丽的话,希尔薇娅撇了撇嘴:
“不过说真的,虽然这个女装变态干的事确实漂亮,但他毕竟是大罗斯的皇储。我们奥斯特跟大罗斯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他能干事就自动变好。’
一个被昏君和废物贵族拖累的邻居,比一个被精明强干的人重新组织起来的邻居要好对付得多。
大罗斯在波莱希亚方向的主动退让,不是因为他们爱好和平,而是因为他们需要集中注意力放在国内。
现在切尔诺维亚已经平定,等大罗斯帝国内部稳定下来,波菜希亚方向的压力迟早会重新回来。
不过中间的时间跨度会有个两三年。
可露丽抬起眼眸看了眼希尔薇娅:“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笃笃笃——
话刚说完,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枢密院秘书官,而是外交部的信使。
信使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快步走到李维面前,将简报递给李维后立正敬礼,退了出去。
李维拆开简报,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挑起。
“大罗斯那边闷声发大财的地方,原来不止一个方向……………”
这份简报标注的日期是昨天,来源是帝国外交部远东司。
大罗斯帝国近期通过西伯利亚铁路东段沿线的代理人,向大明帝国朝廷递交了一份非正式备忘录,提议就铁路设备出口、边境贸易关税减免和联合勘探远东矿产展开磋商。
大罗斯现在在远东是真的有动作啊!
李维放下简报,想了想,然后把简报递给可露丽,让她也看一看。
可露丽手里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后抬起头:“大明帝国现在是什么情况来着?”
大明帝国现在的情况不算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土斯曼那种级别的烂摊子。
他们在军事上没有被割让大片领土,辽东方向虽然被大罗斯占了几块地方,但当年直接受害的是野猪皮,对于大明而言也不算战败割地,更像是看到狗咬狗,当年缓了口大气,还有神人设局赚了一笔,没让大罗斯真正拿到不
冻港。
但对于大明而言,真正麻烦的是经济层面。
“阿尔比恩影响了长江流域以南的大部分海关,合众国在费伦群岛到手之后也拿到了进入远东市场的跳板,两国现在把大明帝国当成倾销市场来用......机器、棉布、铁路设备、军火,什么都可以卖进去。
“大明国内不是没有自己的工业,但起步太晚,规模太小,跟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工业品根本没法竞争。所以只能靠出口茶叶、丝绸、瓷器来换外汇,然后拿外汇去买外国机器。结果就是贸易逆差越来越大,白银外流越来越
严重。”
可露丽在这方面的理解更深刻一些,听完后讲道:
“大罗斯工业水平比不上阿尔比恩和合众国,他们的铁路设备在圣律大陆只能靠低价竞争,但在大明帝国,价格确实是优势。而且大罗斯在辽东有实地,陆路运输成本比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海运低得多。阿列克谢这步棋走得
很聪明,不跟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在大明市场上打正面竞争,所以他选了阿尔比恩和合众国都顾不上,或者说不屑于去碰的领域,也就是陆路边境贸易和矿产联合勘探。”
李维点点头:“不止,阿列克谢还看准了一件事。合众国在费伦群岛拿到跳板之后,在东极大洋上的存在感一直在涨。他们需要一个能容纳其工业产能的远东市场。现在芝加哥的反托拉斯法正在推,摩根和普雷斯顿需要对
外强硬来配合国内节奏,如果在东极大洋方向同时面对大罗斯和大明帝国两个对手,合众国在这个方向海军的部署压力会很大。”
一旁希尔薇娅思索了片刻:“......所以阿列克谢是在拉拢大明帝国,跟合众国在东极大洋上对着干?联明抗合?”
“不算拉拢,而且也没联明抗合那么夸张......大罗斯跟大明之间本身就有边境摩擦,阿列克谢只是做了一个很现实的选择,与其在远东维持一个敌人,不如先把关系稳住。铁路设备出口是敲门砖,边境贸易关税减免是甜头,
联合矿产勘探是长远布局。这三步走下来,大罗斯在远东就多了一个战略缓冲区,合众国在东极大洋方向的扩张也会遇到更多阻力,也就是......不管是他们还是阿尔比恩都不能忽视大罗斯帝国。
等李维说完后,可露丽又补充道:
“而且阿列克谢这步棋还有一个妙处。他在远东拉拢大明帝国,不会触动阿尔比恩在长江流域以南的利益。长江流域以南一直是阿尔比恩的传统地盘,如果阿列克谢把手伸到那里,伦底纽姆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但他只在辽东
和北方边境做文章,那是阿尔比恩够不着的地方。合众国虽然有费伦群岛做跳板,但在远东大陆上还没有像阿尔比恩那种根深蒂固的势力范围。所以阿列克谢可以在这片空白地带自由落子,不用担心跟阿尔比恩起正面冲突。”
而有件事不得不说的是,奥斯特在远东没有实质利益。
奥斯特的海军主力在境海和西凛洋,除了跟法兰克合作的安南地区,远东那边既没有殖民地也没有军事基地。
所以大罗斯和大明之间不管谈成什么,影响不到奥斯特的核心利益。
但他们也不能完全忽视这件事。
如果大罗斯在远东站稳了脚跟,把西伯利亚铁路的东段延伸到大明境内,那么来自远东的粮食、矿产和劳动力就能通过陆路直接输入大罗斯本土。
这对大罗斯正在推进的工业化来说是个巨大的助力。
希尔薇娅把刚才几份文件的内容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切尔诺维亚打完,废奴敕令发布,跟合众国在波斯和解,在波菜希亚和土斯曼稳住西线南线,现在又在远东跟大明帝国搭上桥......大罗斯帝国正在所有能接触到的方向上都塞进了钉子......”
阿列克谢正在重新组织大罗斯帝国。
可露丽点点头,认可她的这个判断。
想了想后,她又建议道:“那么奥斯特的外交策略也需要相应调整。可以让克劳塞维茨大臣的人在伊比利亚事务之外,分出精力来重新评估远东方向的态势。不需要有动作,但至少要有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把大罗斯和大明
之间可能的合作走向,对合众国海军部署的影响,都写清楚。”
与此同时,李维也拿起笔,在简报空白处飞快写了几行字。
他在抬头写好是转克劳塞维茨大臣,请外交部远东司对相关文件做一次更新,就大罗斯帝国与大明帝国之间的陆路贸易现状、边境基础设施状况,以及合众国在东极大洋方向的海军部署这三项,尽快提供一份最新简报,以备
枢密院参考。
叮铃——!
李维写完把简报夹进待办文件夹里,按铃叫来秘书官,让他把这东西送出去。
砰!
伊比利亚南部山区的天还没黑透,山脊上松林里传来一声枪响。
祖克曼蹲在临时搭的观察哨后面,看着远处山脚下一队正规军的巡逻兵正沿着伐木小径慢慢往回撤。
奥尔多涅斯的渗透部队又在山区里碰了钉子。
而这也是今天第四波被打退的接触。
在东侧山坡上,散兵坑里的哨兵靠坑壁坐着,步枪斜抱在胸前。
坑沿上摆着的两个小陶罐就是技术小组早上刚分下来的新一批烟雾弹。
哨兵把陶罐上的油纸封口检查了一遍,然后继续盯着前方那条被灌木半遮住的岔路。
那条路通往山脊另一侧的临时中转点,维森特神父的接力转运线昨天刚送了一批绷带和止血粉过来。
正规军的骑兵昨天夜里在岔路口出现过一次,不过并没有发现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伏击阵位。
贡萨洛自从上次河谷伏击之后就迷上了真假阵地混着放,在西侧通道入口用木头削了十几根假枪管,架在石头后面,远远看过去像模像样,而真正的伏击组藏在岔路口靠后的碎石坡上,还在等前面那队骑兵再来一次。
山脊背面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利奥波德和萨尔托里正在为物资分配的事情争执。
里斯本那边也带来了贝尔纳多的最新口信,说起义时间定在十二月十日前后,不会再往后推了。
利奥波德根据最新存粮估算,如果奥尔多涅斯在十二月中旬之前发动总攻,在伤亡翻倍的情况下药品只能撐到十二月下旬。
而萨尔托里坚持必须优先保障伏击组的弹药供应,因为如果伏击组打不出效果,奥尔多涅斯就会提前发动总攻,到时候要再多绷带也没用。
两人已经吵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各退一步,决定把现有弹药优先保障东侧主防线的伏击组,西侧和南侧的伏击点减少弹药配额,改用陷阱和烟雾替代子弹消耗。
傍晚的时候山里起了薄雾。
来自奥苏纳以北教区的一名神父穿过雾气,沿着那条还勉强保持着隐蔽状态的旧排水沟进入山区。
他带的驴车被坏了一个轮子,后头的半车物资只能暂时留在附近一处以前用来藏人的旧谷仓里,自己则带着简要的口信先上来。
维森特神父亲自签的字,说教区药房系统还能继续运作,但奥尔多涅斯的巡逻队正在把检查站从主干道往支路上推,预计本月中旬之前会把现有的三条转运线全部纳入例行抽查范围。
所有人都能读懂的信息,留给山区的时间可能比预计的更紧。
......
树影下,一名民兵蹲在散兵坑里,透过灌木丛缝隙望向下方那条伐木小径。
正规军的巡逻兵已经退远,但奥尔多涅斯的围困没有松动。
远处山脚下又升起一簇篝火的光,敌军又新建了一个固定哨。
他收回目光,把枪重新抵在坑沿上,让枪管隐在灌木叶子的阴影里。
砰!!
入夜之后,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奥尔多涅斯准将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站在指挥部帐篷外面,听着远处东侧山坡上断断续续的枪声。
这已经是渗透部队今晚第三次跟民兵交火了。
枪声虽然不密集,零零星星的,每次响个几分钟就停,但停不了多久就又会换个位置重新响起来。
这种节奏他已经听了好几天,让人焦虑到烦躁。
他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帐篷里几个参谋正在整理今天的巡逻报告和伤亡统计。
“今晚又是怎么回事?”
奥尔多涅斯在桌前坐下,灌了口咖啡。
“东侧伐木小径的渗透连队报告,第一排今晚九点左右被诱进了假阵地.....”
作战参谋把一张手绘的简图推到奥尔多涅斯面前,图上用红笔标着今晚交火的位置。
奥尔多涅斯低头看了看,红点散布在东侧山坡的三条岔路上,没有一个是在地图上标注过的民兵主防线位置。
“假阵地这个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是让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是,准将......”
参谋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第一排的士兵追着撤退的民兵往山坡上冲了大概三百码,经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踩进了预埋的法术陷阱。据带队的中尉描述,陷阱触发后地面炸开一团带刺鼻气味的烟雾,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当场开始剧烈咳嗽。就在这
个时候
,埋伏在侧面灌木丛里的民兵开了火………………”
“伤亡。’
“三人阵亡,七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较重。中尉本人左臂被子弹擦伤,但坚持带队撤回了伐木小径的临时营地。”
奥尔多涅斯沉默了几秒。
那个中尉他认识,老兵,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能让这样的人踩进陷阱,说明对面布置假阵地的手法已经相当老练。
“继续说,还有呢?”
另一个参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西侧通往赫雷斯方向的干河沟今晚也出事了。巡逻队在河沟岔路口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驴车,车上装了十几袋面粉和两箱药品。巡逻队以为这是民兵忙着撤退时丢下的物资,正准备把车拉回
来,结果驴车底下被人绑了个绊雷。绊雷的引信连在车轮轴上,车轮一转动就炸了......”
“......伤亡。”
“两人重伤,三人轻伤。驴车和物资全毁了。随队军医说重伤员里有一个腿保不住了。绊雷的装药量不大,但铁片和碎石塞得特别密,爆炸的时候全打进了那个士兵的小腿里。”
用物资做诱饵,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防御了,对方在主动布设陷阱消耗他的巡逻兵力。
他手下的兵现在每走一步都得盯着脚下,每看到一辆驴车都得先趴下去检查车底。
这种恐惧本身比绊雷更让他头疼.......
“昨晚的侦察报告呢?那个渗透连队在东侧伐木小径上到底摸到了什么?”
第三个参谋站起来,把一份巡逻日志翻开推到奥尔多涅斯面前:
“渗透连队的侦察排在伐木小径上游段发现了一个民兵物资中转点,位于山脊背面的废弃采石场。侦察排确认位置后按命令没有发起进攻,立即撤回。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渗透连队派了一个加强排带着随军法师沿途返回标记
点,试图趁夜色占领该中转点。结果在距离中转点约两百码的位置遭遇伏击。民兵事先在通往采石场的唯一一条小路上预先埋设了感知法术,渗透排一踩进法术的探测范围,两侧山坡上的伏击组就同时开火。加强排被压在采石场
入口的低洼地带将近四十分钟,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撤出来。”
“说伤亡!”
“阵亡五人,伤八人。随军法师在撤退途中也被子弹打中肩膀,魔力回路受损,短期内无法归队………………”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周打到现在,部队在山区的进展几乎为零。
渗透部队每次摸进去都会被伏击打回来,西侧和南侧的封锁线也每晚都在出事。
士兵们开始害怕夜间的巡逻任务,有个连队的士官私下跟连长说,宁愿去正面冲击主防线,也不想在黑灯瞎火的干河沟里摸驴车底盘。
奥尔多涅斯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昨日在私人信件里给的建议,把单路推进改为连级分割穿插,同时封锁外围小路。
拉姆斯登那封信措辞很客气,只说是技术层面的讨论,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他读得懂:“你们伊比利亚陆军在山区里根本不会打仗!”
他当时嘴上没说什么,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拉姆斯登的判断是对的。
但拉姆斯登的建议在伊比利亚陆军现有的编制框架里根本没法执行。
他不可能让一群只训练过线列阵型的兵在山地里玩连级穿插,传令兵在河谷里跑一趟来回就要好一阵子,各连之间的协同只会比现在更乱。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是通讯官,手里拿着译好的电文,脸色不太好。
“准将......”
通讯官把电文放在桌上。
“马德里来的。”
奥尔多涅斯睁开眼睛,拿起电文扫了一眼。
陆军参谋部转来内阁首相府的原话措辞严厉,内阁对南部战事的进展速度表示深切关切,同时质疑奥尔多涅斯准将的作战方案是否过于保守,以及质问其在兵力占优且物资充裕的条件下为何迟迟未能有效压缩民兵控制区的活
动范围。
电文末尾要求奥尔多涅斯准将在本月十五日之前提交南部山区主攻方向的详细进度表,并明确承诺在十二月底之前完成对民兵主力的决定性打击。
帐篷里的几个参谋都看着他,没有人敢先开口。
“......进度表?”
奥尔多涅斯吐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们在马德里办公室里画几条线,就以为我的兵能从山脚爬到山顶了?!费伦群岛一枪都没放就让人拿走了的事是谁干的?!女王在南部大地主跑路的时候说过什么吗?现在倒起我来了!!”
他把咖啡一口灌完,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里挂着的南部山区地形图前。
奥尔多涅斯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着他的参谋们:
“回电马德里,就说第一周作战仍在持续推进。可山区不是平原,这里每一道山脊都是防线,以及每一道防线都需要时间。兵力占优是马德里陆军参谋部的说法,不是我的!物资充裕更是放屁,雨季前运进来的东西还没有损
耗清单上划掉的多!另外加一句......战后复盘时我会另外提交一版报告,现在不要再来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