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贝罗利纳海军部大楼。
希尔薇娅走在李维前面半步。
她步伐轻快,跟在自家地盘上巡街差不多。
走廊两侧的军官看见她,立正敬礼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截。
“我都说我自己来就行了,你怎么还真跑来给我撑腰来了?”
李维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
希尔薇娅偏头瞪了他一眼:“我不过来干点事,不是显得我白来了吗?大老远从金平原跑到帝都,结果天天蹲在枢密院里帮你批文件,传出去了我还要不要脸了?”
可露丽走在李维另一侧,闻言微微一笑,没有拆穿希尔薇娅对李维的想念。
“而且说起来,你在陆军的地位跟在海军这边不是一个级别的吧?”
希尔薇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这话倒是真的。
李维在陆军的影响力是一路垒上来的,几次重大改革都有他在里面推着走。
陆军从将领到士官,听到他的名字多少都会认账。
海军就不一样了。
最多的一次交道,是李维在境海对峙期间,但那主要是通过枢密院和外交部的协调渠道,没有直接参与海军内部的指挥链。
再多的话就是为了安南与丰饶大陆,推动了两国海军联合巡逻框架时,但那会儿他也是以皇太子威廉的名义跟海军部沟通的。
海军的人敬他,敬的是波希米亚大公的头衔和国内的实权,不是他在海军系统内有什么根基。
“我就不一样了!”
希尔薇娅抬手拂了一下马尾,语气得意。
“你连船都没坐过几回,可我除了长大后跟你混以外,跟海军的交道可不少......艾森哈特的胡子我都烧过!”
李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烧过艾森哈特上将的胡子?”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这么高。”
希尔薇娅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她少年时的高度。
“他到皇宫来做客,我带着可露丽偷偷溜到他休息的房间里。他当时躺在沙发上打盹,我拿蜡烛一碰,左边那就焦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说我将来肯定是帝国最难搞的皇女殿下,可说完又笑,说他有好几艘新船想让我父皇批
预算,等哪天我长大了就去他的旗舰上放烟花......”
“......后来那几艘新船批了吗?”
“批了呀,后来他每次见我都要提这件事,说他的胡子换了两艘装甲巡洋舰,是帝国海军史上最划算的胡子!”
三个人穿过长廊,拐进海军部主楼的东翼。
这里的走廊比前厅更窄一些,墙上挂着历任海军总长的画像。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侧站着一名值班副官。
副官远远看到希尔薇娅就挺直了腰板,抬手敬礼后推开大门。
与此同时,艾森哈特上将站在门口。
他穿着海军常服,整个人一丝不苟。
站在门外,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这个细节本身就在说话。
以艾森哈特的资历和职位,他完全可以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等。
他亲自到门口来,不是因为李维是波希米亚大公,而是因为希尔薇娅。
“上午好,两位殿下,还有洛林女士。”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怕我进来接着烧你胡子吗?”
希尔薇娅先开了口,语气跟打招呼差不多。
艾森哈特嘴角抽了一下:“殿下,上次那撇长了整整一年才长回来。今天您要是再动手,我就只能戴上个铁口罩来上班了!”
“那你得谢谢我。没有我那蜡烛,你去找父皇的时候哪来的那么多戏?”
艾森哈特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闷笑,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办公室比走廊宽敞得多。
南面是一排落地窗,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航海日志和舰船设计图纸,最顶层摆着几艘精致的舰船模型,不过都是风帆时代的木质战列舰,船壳上的漆已经褪色,但桅杆和索具一应俱全。
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大尺寸的帝国海军舰艇编制图,上面标注着各分舰队的驻泊位置,桌角摆着个黄铜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轻快而规律。
李维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舰船模型。
那些模型不是装饰品,每一艘的船体上都有细微的修补痕迹,有些地方的漆面新旧不一,它们的主人偶尔还会把它们拆下来重新上色。
可露丽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从随身带的小提包里拿出笔记本。
她没有参与寒暄,只是在翻开笔记本的时候抬头看了艾森哈特一眼,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勤务兵端上茶水和几盘点心之后退了出去,把门带好。
艾森哈特自己动手给希尔薇娅倒了一杯,又给李维和可露丽各倒一杯,才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李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艾森哈特上将,今天来找您,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海军部在伊比利亚方向的部署情况。联合巡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阿尔比恩在巴塞罗那外海的活动也在变化。我想听听您这边的判断。”
艾森哈特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一根教鞭走到编制图旁边。
“马略卡分舰队目前保持常态化巡航,主力是两艘装甲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巡航周期为每两周轮换一次。补给基地设在马略卡岛东部锚地,物资由本土经马赛中转。”
他用教鞭在图上点了一下法兰克土伦港的位置。
“法兰克方面由土伦出发的舰队目前部署在加泰罗尼亚近海至巴利阿里群岛以北洋面。分段接力巡逻的模式已经磨合了两个月,双方的基本配合没有问题。阿尔比恩目前在巴塞罗那外海维持了两艘巡洋舰,轮换周期跟我们差
不多。撒丁方面没有向伊比利亚本土方向增派舰艇,他们在演习区内的军事角色仍然局限于联络。
“撒丁那条联络船,上周又往演习区东边挪了二十海里。情报部门分析他们是在给阿尔比恩的巡洋舰腾位置,好让皇家海军的船靠巴塞罗那更近一点。”
听着,李维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简报,递给艾森哈特面前。
艾森哈特接过低头扫了几行:“撒丁的船往东挪,是给阿尔比恩的巡洋舰腾活动空间。但腾出来的那片海域正好卡在巴塞罗那港与近海货船常走的航线之间,可以近距离观察进出巴塞罗那的商船。阿尔比恩把巴塞罗那外海看
成自由通航区,默认皇家海军有权在必要时拦截任何可疑船只。”
李维点了点头:“上将目前怎么看阿尔比恩的意图?”
艾森哈特把教鞭搁在编制图旁边的架子上,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十指交叉,沉默了片刻。
“......目前阿尔比恩在巴塞罗那外海仍维持在非正式封锁的临界状态。皇家海军通过临检抽查的方式展示存在,但未对商船进行强制性拦截。我认为他们短期内不会跨过这道线。”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词先掂量过一遍才放出来。
“阿尔比恩目前的部署姿态更像是长期对峙的准备,而非短期突破的前奏。他们在巴塞罗那外海的力量仍维持在威慑层面,并未显示出升级为全面封锁的迹象。但如果南部局势继续恶化,或者加泰罗尼亚方面出现更大规模的
政治变动,皇家海军随时可能将当前的非正式封锁转为事实封锁,届时从赫雷斯到巴塞罗那的近海转运通道将面临全线受压。”
说着,他翻出另一份标注了皇家海军近期活动规律的文件。
“从演习区划设到当前的舰艇调动,阿尔比恩始终在确保直布罗陀海峡的绝对控制权。但他们也面临一个困境,巴塞罗那外海的部署和撒丁方向的存在需要持续消耗,而皇家海军在大洋和北海方向还有大量既定任务需要维
持。时间拖得越长,不确定因素就越多。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窗口。”
希尔薇娅这时候发言了,声音清亮:“所以他们是在做长期准备,但短期不敢动手?那我们的窗口就是这段时间?把南部联合会的过冬物资尽快送进去,让奥尔多涅斯在山区里继续耗着,等里斯本先动手!”
艾森哈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尊重。
虽然早就听说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女殿下成长了许多,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许微妙的感觉。
“殿下的判断很敏锐。但目前联合巡逻面临的不仅是阿尔比恩的临检压力。赫雷斯方向的近海转运在实际操作中频繁遭遇阿尔比恩巡洋舰以自由通航名义进行的临时抽查,物资运输的时效性和安全性均受到持续影响。法兰克
方在上个月已三次更改转运码头的具体位置。”
希尔薇娅眉毛一挑:“所以我们的海军在这件事上到底能做什么?只是在外海兜圈子吗?”
艾森哈特看向李维,似乎是在征询回答的分寸。
李维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直接说。
“殿下,我们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的分舰队可以在赫雷斯近海开展定期巡航。这不需要新的部署,只需要在当前任务中增加一项例行通道记录。
他转动椅子,抬手在指着海图上比划,从马略卡岛往西画了一道虚线。
“名义上,舰队锚泊在马略卡岛以东海域,按国际惯例,从锚地到巴塞罗那外海的航线属于正常行驶范围。我们在赫雷斯方向的巡航可以作为正常航线的一部分来执行,不需要特别对外说明。
“阿尔比恩的巡洋舰能抽查货船,但奥斯特的军舰如果要过问同一片海域上一艘悬挂法兰克国旗的货船的安全问题,这在《海事公约》中完全合法。既然合法,阿尔比恩就没有理由阻止,除非他们愿意把这件事升级为海上冲
突。”
希尔薇娅听到这里没有再追问,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维从可露丽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录联合巡逻覆盖范围的那一页,抬头看向艾森哈特。
“上将,目前联合巡逻的覆盖范围主要集中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及加泰罗尼亚近海。如果要为赫雷斯方向的物资转运提供同步护航,需要海军部在现有框架内做出哪些调整?”
“......物资转运涉及三方协调。法兰克方面负责从赫雷斯近海到浅滩小码头的近海转运,他们的船吃水浅,适合近岸操作。我们负责外洋面安全巡逻,覆盖范围是巴利阿里群岛以西至直布罗陀海峡东部入口。如果需要为法兰
克的近海货船提供保护,最有效的方式是在双方巡逻交接点设立定时会合区。”
艾森哈特站起来,走到编制图旁边,拿起教鞭在马略卡岛以西的海域画了个圈。
“这个位置上个月已经设立了一个临时交接点,由我方巡洋舰和法兰克护卫舰在预定时间窗口内完成交接。目前这个交接点是临时的,每次都需要提前确认。如果能把它升级为固定交接点,法兰克货船从赫雷斯转运出来的物
资就可以在固定时间窗口内获得我们的全程保护。交接点固定之后,阿尔比恩的巡洋舰就算抽查,也必须考虑到我方军舰就在附近巡航的事实。”
可露丽一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她写了几行后停下手,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上将,现在是冬季。巴利阿里以西海域在这个季节常有大风,固定交接点的作业窗口能保持稳定吗?还有即将转入冬季风暴季,一旦连续出现恶劣天气,赫雷斯方向的小型货船就
可能连续数日无法出港。海军部是否有针对风暴季的备用转运路线评估?”
可露丽问完之后又低下头看了眼笔记本,风暴季时间线是十二月中旬到次年二月中旬。
“据气象观测记录和奥斯特海军在西部海域的巡航经验,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巴利阿里群岛以西洋面的大风日数通常占该时期总天数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同时,风暴和大风之间通常存在一定的间歇窗口。”
艾森哈特显然也早有准备。
“这就给了港口间短期转运操作的空间。南部联合会目前在赫雷斯方向接收物资,赫雷斯近海有几个浅水小码头,风暴间歇期可利用风力较小的窗口分批将物资从赫雷斯北运,分段靠近南部控制区海岸,再通过法兰克方面安
排的小型近海货船择机接应。即使风暴季来临,物资输送也不会完全中断。但这需要南部方面保持与中转点间的固定联络,确保物资能在合适的天气条件下及时送出。”
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跟着,可露丽又问了句关于船的问题:“上将,按目前情况,南部联合会在赫雷斯方向的物资储备大概需要以十到十二天为一个转运周期来安排,才能跟上山区消耗速度。风暴季一来,转运窗口可能只能集中在每个月两到三
个时间段。”
“法兰克那边还有更多浅吃水船可以调用吗?”
“有。法兰克方面,土伦和马赛港还有一些浅吃水的近海货船可调。上次与法方沟通时,他们也提到一旦冬季风暴影响赫雷斯外海的正常转运,将从土伦港增派两到三艘约两百吨载重的小型货船前往赫雷斯方向。这些浅吃水
船适航性虽然不如大舰,但靠岸灵活,适合在临时码头进行快卸。但是维持跨海补给航线的成本,压力不小,法方在近海转运上的投入已经不小了。殿下大概需要给她个准话。
李维看了眼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迎上李维的视线,马上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会跟贝拉打招呼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眼里已经带上了认真。
李维点了点头,站起来对艾森哈特讲道:“上将,今天打扰了。”
艾森哈特上将起身回了一礼:“大公殿下太客气了。”
希尔薇娅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艾森哈特办公桌前面,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
“说起来,你现在还是上将对吧?我记得你当海军作战部长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升元帅?”
艾森哈特上将笑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希尔薇娅这个问题,将几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后,才回头看了眼墙上那幅舰艇编制图。
“......在奥斯特海军,上将是最高军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海军不设元帅衔,这是奥托宰相时期就定下的传统。他当年认为,海军元帅这个头衔会赋予一个人过多的政治分量。所以帝国海军的最高军衔永远只有上将。编制图上的每一个红点,每一条蓝线,最终都要向皇帝与枢密院
负责。这是奥托宰相留给海军的最好的遗产之一。”
艾森哈特说完,李维自然而然想起了陆军的情况。
与海军不同,陆军在奥斯特帝国的指挥体系里是有元帅衔的,而且不止一位。
莱因哈特元帅坐镇金平原联合参谋部,赫尔穆特元帅在总参谋部管着全军作战计划。
这个差异并非偶然,它根植于陆军与海军截然不同的成长史。
陆军是“合成”出来的。
奥托宰相统一帝国后,奥斯特的陆军体系由几个大邦国和被征服的军队拼凑而成。
比如山庭大区的猎兵、林塞大区的掷弹兵、金平原的骑兵,每一支队伍背后都站着不同的领主和军事传统。
统一之后,这些部队被整合进帝国陆军序列,但内部的认同感没那么容易磨平。
一个从山庭猎兵团出来的上校,不会天然服从一个从金平原骑兵师升上来的将军,除非那个将军的肩章上多一颗将星,而那颗星就是元帅权杖。
帝国陆军需要元帅这个军衔,可不是为了装饰,是真的为了在几个大邦国的军队之间架一座桥。
有了元帅,总参谋部才能把不同出身的军长拉到同一张桌子上开会。
有了元帅,皇帝才能越过旧贵族,直接任命一个最高指挥官。
陆军元帅的另一层根基埋在宪法里。
奥托宰相在设计帝国军制时,把陆军的军令权和政令权拆开了。
政令归枢密院和国防部,管预算、征兵、要塞修建。
军令则通过总参谋部直达皇帝本人,皇帝可以直接对元帅下令,元帅再对各集团军司令下令。
这条指挥链之所以需要元帅这个节点,恰恰是因为陆军规模太大,几个集团军分布在从北奥核心到到山庭再到金平原与林塞的漫长防线上,没有一个独立的最高军衔,皇帝就必须亲自协调七八个上将之间的争议。
元帅是帝国陆军指挥链的顶点,是皇帝意志在战场上的延伸。
但海军不一样。
海军不是拼凑出来的,它是奥托宰相一手建起来的。
统一之前奥斯特根本没有像样的远洋舰队,沿海炮艇加起来不够阿尔比恩皇家海军一个分舰队打。
奥托宰相把海军从零开始建起来,给它配船、配炮、配人,但也给它套上了一副锁链,也就是海军上将永远只是上将。
一个从建军之初就被中央政权牢牢握在手里的军种,不需要通过元帅来协调内部派系,因为它内部根本没有派系。
元帅这个头衔对海军来说不是助力,更像是风险。
一个手里握着整支远洋舰队的人如果再戴上元帅的肩章,枢密院在预算案上就很难对他说不。
奥托宰相把海军上将的军衔定格在上将,等于告诉每一任海军最高指挥官:“你的权力到甲板为止,预算归枢密院,战略归皇帝。”
当然,这是奥托那时候的说法,那时候大多数人都知道,战略其实是归宰相。
而当弗里德里希皇帝上位,就真的成为了战略归皇帝。
艾森哈特提到这个传统时,没有半分抱怨。
在他看来,海军不设元帅衔不是压制,而是保护......
保护海军不被拖进政治漩涡,也保护帝国不被海军绑架。
说着,他转向希尔薇娅。
“殿下,我烧掉的那撇胡子换了两艘装甲巡洋舰。如果我是元帅,那次谈话就不是哭穷,而是命令了。而海军,不应该用命令的方式向帝国要船。船是用预算案一条一条算出来的,不是用元帅权杖敲桌子敲出来的。”
一个海军上将如果不会哭穷,那就不配坐在这个办公室里。
“又是奥托宰相…………这一百年,还有往后的一百年,恐怕都是没办法忘掉的一环!”
希尔薇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带着感慨。
李维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见她把下巴搁在车窗边沿上,银色的发尾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表情不像随口一提的闲聊,更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反复掂量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样子。
这种感慨对希尔薇娅来说确实复杂。
奥托宰相这个名字,在霍伦皇室内部从来不是单纯的光荣。
弗里德里希皇帝当年从奥托手里接过的是一个已经被铁腕强行统一的帝国,
可奥托在统一过程中建立的那套文官体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皇室服务的。
他设计的枢密院、帝国司法系统,每一环都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而皇室只是这部机器上镶嵌,充当装饰品的那颗宝石。
如果奥托没有突然暴毙,如果他活到正常寿终正寝的年纪,奥斯特帝国大概率会在他的有生之年完成向大政府国家的彻底转向。
这种转向不会再产生议会,奥托对议会和政党那套东西毫无兴趣,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把国家权力从一个人手里交到一群人手里,只是换了个包装而已。
他想要的是一种更彻底的国家形态,由一个专业化的体系来治理,皇室只是国家的象征,而非国家的主人,甚至应该被废黜。
真要是那样,霍伦皇室连吉祥物都不配当。
就在这时,李维低声述说道:“是啊,奥托亲手建了这套文官体系,但他可没想过让这套体系永远替霍家服务。他想要的是国家本身成为最高意志,皇室甚至不该是国家的一部分……………”
希尔薇娅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听到李维这番话后撇撇嘴:“所以我爷爷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枢密院的一部分权力废掉,重新变回君主专制。他不废不行,不废的话皇室就真成摆设了!”
“弗里德里希皇帝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奥托的体系是为国家设计的,不是为皇室设计的。所以他留下了体系的骨架,但把方向盘握回了皇帝手里。这是霍伦家族对奥托的一种修正,也可以说是对他的一种超越。
坐在旁边的可露丽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轻轻开口,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如往好处想,往后年代,绕不开的人会是皇太子殿下与李维?”
希尔薇娅先是一愣,然后嘴角猛地翘起来:“欸,还真是!”
她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李维现在还没满三十岁,往后他至少还有五十多年的政治生涯,鬼知道还能折腾出多少东西来!”
“你们还是太瞧得起我了。”
李维回头冲两人吐槽:“我是个站在好几个巨人肩膀上的人。没有奥托的体系,就没有可供我改革的骨架。没有弗里德里希皇帝的集权,我手里的权柄就只是文件柜里的废纸。没有威廉殿下在前面替我顶住枢密院的压力,我
推行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拖成马拉松。我比其他人的优势仅限于此。”
“夸你就接着,别不知好歹!”
希尔薇娅眼睛微微眯起来。
“......遵命,殿下。”
李维笑了笑,把视线转回前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皇宫已经在视野尽头浮现。
可露丽抬头看了李维一眼,声音轻柔但很笃定:
“你不是单单继承了那些东西。奥托的体系是骨架,弗里德里希皇帝的集权是方向盘,但让这台车往前跑的人不是他们。奥托设计了大政府,可他没想到这套体系可以在帝国境内消化掉旧贵族的抵抗。弗里德里希皇帝把方向
盘握回皇室手里,可他没有真正做到让地方总督接受大区公署的统一调度。你把土地重新分配给种地的人,把铁路从地方权贵手里收回来,让工厂主接受半工半读制度,这些事不是巨人教你的,是你自己做到的。”
希尔薇娅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完全赞同。
她跟着没好气地对前面的李维讲道:
“奥托宰相想让国家本身成为最高意志,但他没能做到。弗里德里希皇帝想让皇室控制国家的方向,但他也没能做完。你今天做的事,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次相信,国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也不是皇室的私人财产,而是
他们每天吃的面包、走的路,孩子念的书。这些话不像那些光喊口号的人一样空,你把它们变成了账本上的数字和合同上的条款。”
李维没有说话。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皇宫大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奥托宰相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并非权力,更多是时间。他把帝国统一了,所以我不需要像他那样从头开始。他建立了文官体系,所以我不需要自己培养第一批官僚。弗里德里希皇帝把皇权钉在了枢密院之上,所以我不需
要向旧贵族让权。他们替我铺好了路,我只是在这条路上跑得更快一点。如果我比他们走得更远,那是因为他们的肩膀够宽,不是因为我的腿比他们长。”
希尔薇娅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是人话。”
如果作为一个帝国的二号继承人,她当然希望霍伦家族的名字在历史上被记住。
但比起那些空洞的荣耀,她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爷爷把奥托留下的框架变成了霍伦家的工具,而我哥哥现在正把这套工具分享到你手里。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问霍伦皇室对这个帝国最大的贡献是什么,我希望答案是眼光。看对人,选对人、信对人,然后把路让开,
让他去干活!当然,除了眼光,还要加上我们陪他一起干活,对吧,可露丽?”
“当然,殿下不仅是眼光好,动手能力也是一流的!”
“O(∩_∩)O哈哈~!”
十二月七日,里斯本。
凌晨四点刚过,商业广场周围的街道还黑着,沿街楼房的窗户忽然一扇接一扇亮了起来。
煤气路灯的昏黄光晕里,路面上有脚步声在快速移动,三三两两的人影从阿尔法马区的窄巷里钻出来,衣服下面鼓鼓囊囊。
有人扛着用麻布裹住的步枪,有人腰间挂满子弹带,也有些人只攥着从自家作坊带出来的铁锤和撬棍。
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旁边一座空仓库的二楼里对完了最后的名单。
里斯本原定十二月十日发动起义,各项准备都已进入收尾阶段。
三千支从东部驻军仓库流出的步枪已在昨天傍晚分到各个行动队手里,码头工会和酿酒合作社的联络员也在天黑前确认了各自负责的区段。
贝尔纳多伏在桌上核了最后一张岗哨换防时间表,抬起头正要说话,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还没爬到二楼就喘着粗气喊出了声:“马德里的特使昨天夜里到的市政厅,带着内政大臣亲笔签名的逮捕令!单上第一个就是你,贝尔纳多!!!!”
贝尔纳多站直了身体。
空气被抽走了一瞬,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向他。
贝尔纳多从那人手里接过一张对折的便条,借着煤油灯的光扫了一遍。
马德里内政大臣绕过里斯本市政厅和市警察局,直接向派驻在港区的一支宪兵分遣队下达了拘捕令,目标是里斯本俱乐部核心成员共十七人。
拘捕行动定在今晨六点,由海军码头宪兵分遣队执行,不走市政厅流程,不提前知会市长办公室。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里斯本市长若阿金·德·索萨的秘书把这份拘捕令的内容抄下来以后没有送到警察局,而是交给了他自己的司机,司机又转给了阿尔法马区一家印刷作坊的老板,那家作坊是里斯本外围人员经营的。
贝尔纳多手里这张便条,在宪兵队起床号吹响之前,跑赢了内政大臣的拘捕令。
贝尔纳多把便条揉成一团,往墙角一扔:“不等了,提前!通知各队,五点半动手!”
砰!
还差几分钟到五点半,港区方向的海军码头先响起了枪声。
声音很杂,步枪和手枪混在一起,偶尔夹着一声爆炸,大概是有人在宪兵队宿舍门口炸药包。
驻守码头的宪兵分遣队总共不到六十号人,负责拘捕任务的那部分还在等天亮出发的命令,弹药还没从仓库里搬出来,里斯本的行动队已经从码头仓库的后门摸进了军营。
俘虏排成一行被押到码头仓库的空地上,有些人还赤着脚。
宪兵分遣队被解除武装的同时,另一支行动队翻进了市警察局大楼的后院。
领队的人是码头工人工会的副主席,他父亲在波尔图港扛了一辈子麻袋,腰坏了以后被工头赶出码头,一家人靠酿酒作坊的施粥棚才熬过冬天。
他摸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时,里面还在接市政厅的电话。
接线员刚讲完码头那边有枪声,电话线就被切断了。
局长放下听筒抬头,却见门已经开了。
最终,局长被带出警察局大楼时没有任何挣扎,出门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天亮以后市政厅会开会的,你们不要乱来!”
工会副主席没理他,让人把他和值班警员一起关进了地窖。
天蒙蒙亮的时候,电报大楼的钥匙也到了贝尔纳多手里。
占领过程中没有交火,守楼的卫兵是市警察局派来的,接到警察局被占领的消息后主动解除武装。
电报员们被集中到一楼大厅,贝尔纳多当众宣布接管通讯系统,然后让人把所有发报机的频率锁在同一个波段。
上午八点整,港口升起里斯本的旗帜。
贝尔纳多站在商业广场的铜像底座上,面前不到三千名武装人员排成方阵,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雾里反光。
这些人前一天还是码头搬运工,酿酒学徒、铁匠铺伙计、仓库会计。
此刻他们的队形没有正规军那么整齐,但从海军码头缴来的步枪扛得笔直。
广场外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市民,有人愣着,有人哭,有人往队伍里塞面包和水壶。
贝尔纳多宣读成立委员会,宣布接管里斯本市一切行政权力,同时强调原市政厅工作人员若愿意配合新政权将保留原职。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篇致伊比利亚全体国民的通电,送往控制的电报大楼。
通电宣布承认加泰罗尼亚的权利,承认南部联合会为合法政治实体并尊重其成果,承认巴斯克地区享有同等地位,同时邀请所有致力于推翻君主制的地方力量派代表参加临时国民会议。
通电末尾,他向马伊比利亚各军区发出号召信,呼吁伊比利亚陆军和海军加入起义。
上午十点左右,一份措辞克制但立场清晰的备忘录,由市长办公室通过留守的市政厅秘书转送到商业广场。
首先,里斯本市议会在上午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对马德里绕过市政当局擅自调动宪兵的行为提出正式抗议,要求内政大臣就此举的合法性向宪法法院做出书面说明。
然后市政厅承认当前城市的实际控制权已发生转移,市政工作人员将留在各自岗位维持供水、供电和公共卫生系统的正常运转。
最后,市政厅呼吁各方在任何情况下避免对平民使用武力,保护历史建筑和宗教场所不受破坏。
备忘录没有表达任何支持,更没有对已撤离的君主制代表表达任何效忠。
这份文件唯一做的事,是把马德里内阁昨天夜里绕过地方行政长官的那份拘捕令钉住了。
拘捕令本身是一份法律文件,但只要里斯本市议会不认它的合法性,里斯本控制电报大楼、警察局和港口的行为就可以被解释为在地方行政真空状态下的自卫接管。
索萨把合法性和不合法性同时留给了交战双方,将来不论谁赢,里斯本都有台阶可下。
电报当天中午传到马德里。
女王陛下在宫廷议事厅里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里斯本陷落,港口挂出里斯本旗帜,加泰罗尼亚会还在等巴塞罗那那边的消息,原葡萄牙另一重镇波尔图的酿酒协会也在观望。
而秋收行动打成僵局,伊比利亚陆军最精锐的部队至今仍被拖在南部山区。
女王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只丢出几个字…………………
“反了,打!”
首相府随后通过宫廷发言人发布正式声明,将里斯本里斯本的行动定性为武装叛乱,将成立的委员会定性为非法政权,同时宣布即日起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进入全国紧急状态。
声明末尾有一条:“南部战区的优先级维持不变,奥尔多涅斯准将继续担任清剿行动最高指挥官,议会应在本周内批准增派第二批部队。”
同日下午,法兰克王国直截了当地要求伊比利亚各方保护法兰克侨民与合法商业利益,并宣布法兰克海军将继续在巴塞罗那外海执行护航任务。
阿尔比恩递来的照会措辞含糊许多,对女王政府的困境表示理解,但暂不承诺任何军事支持。
奥斯特的回应则更为隐蔽。
奥斯特帝国驻里斯本使馆向委员会发去一份例行外交照会。
照会全篇使用标准外交措辞,仅“提请各方在非常局势下保障人道物资运输的基本安全”,未提及任何具体组织名称。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合众国特使的船停靠在了里斯本港,看着如今里斯本的变化,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合众国特使霍普金斯站在“独立号”巡洋舰的后甲板上,用望远镜望着商业广场上空那面陌生的旗帜,心里面已经开始盘算。
他四十八岁,在外交系统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新政权在旧宫殿里挂牌子。
而眼前这个新成立的机构,控制着一座拥有天然良港的首都级城市,暂时压制了市内的宪兵力量,并且仍在对外发出信号,也就是致全体国民的通电、给陆海军军区司令的号召信。
军事上,他们的武装人员总数不超过三千,对面伊比利亚陆军在里斯本城内及周边可调动的兵力至少有两倍。
但他们拿到了市政厅一份措辞含糊的备忘录,实际控制着港口、电报大楼和武器仓库,并且已经用自己的旗帜替换了旧国旗。
政治上的生命力暂时比军事上的存活概率更大。
如果从华盛顿的角度看,这是伊比利亚碎片化进程的一个新阶段。
马德里还没有死,南部山区还在打,加泰罗尼亚会还在观望,现在原葡萄牙地区的首府又冒出一个里斯本主导的机构……………
但这基本上已经差不多可以伊比利亚内战了。
霍普金斯收起望远镜,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皮面笔记本,拧开钢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局面尚不稳定,但值得认真评估。并最好随时介入的准备。”
如此热闹的场合,合众国不插一脚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