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马德里。
内政大臣在办公室里坐如针毡。
他仍旧盯着面前最上面报告,昨天宪兵总监署送来的。
保守派干了件让马德里头皮发麻的狠事。
报告里说,马德里市区六个区已有四个区借着之前保守派地主们的授权,借着王室、马德里当局的脸一路被打找了个bug成立了地方自卫队。
新成立的自卫队总人数加起来超过一千两百人,装备主要是从宪兵总监署仓库里调拨的退役步枪和弹药。
各区的自卫队在向宪兵总监署报备时,用的名义都是保卫首都免受南部叛乱蔓延。
内政大臣把这份报告推到一边,翻开第二份。
第二份是市警察局局长今早送来的。
局长的措辞比宪兵总监署更直接,说各区自卫队正在自行划定巡逻范围,其中一个区的自卫队昨天在市中心广场旁边拦下了一辆宪兵的马车,要查看车上的文件。
宪兵当然不让他们查,双方在马路上对峙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是警察局派人去调解才散了。
“宪兵的车他们也敢拦,他们接下来还要拦什么?!拦我的车吗?!”
内政大臣把这份报告也推到一边。
第三份是财政大臣昨天开会时塞给他的。
财政大臣在会上说,给宪兵总监署授权组建临时保安队的时候,内阁说这笔钱从地方治安预算里出,但现在南部好几个省的地方治安预算早就用完了,宪兵总监署直接从中央财政的应急储备金里预支了将近十万银比塞塔的装
备采购费。
这笔预支没有经过议会审议,也没有财政大臣本人的签字,就是宪兵总监署拿着内政部之前发的那份授权组建令直接去中央银行提的款。
内政大臣当时问财政大臣,宪兵总监署提款的时候有没有人通知内政部,财政大臣直接了当回答没有。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这几份报告,心里翻来覆去只想说句话………………
“蒙特罗拿不下山区,宪兵守不住的村,我也守不住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按铃叫秘书进来。
“给各区自卫队发一份通知,措辞客气一点,就说自卫队的活动范围应限于本区行政边界内,跨区调动须向市警察局报备。”
秘书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大人,如果他们不回复呢?”
“那就先发了再说。”
秘书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内政大臣重新翻开宪兵总监署那份报告,把各区自卫队的人数又看了一遍。
一千两百人………………
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多了一倍。
他记得那份授权令签署的时候,内政部给宪兵总监署划定的规模上限是每个区不超过一百人,现在四个区加起来已经破千,还有一个据说正在招人。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各区的枪支配额报告,各区自卫队从仓库调拨走的步枪和弹药都有。
他在第二页最右边那一栏里突然停下来。
市警备司令部给了其中一个区两门退役榴弹炮,备注上写的是用于训练性演练。
玛德!
市警备司令部是陆军参谋部直辖的,不归内政部管!
也就是说,陆军系统也在往各区自卫队里塞东西,而且根本没有通过内阁。
内政部是名义上负责全国治安的最高行政机构,但现在各区要枪有人给枪,要有人给炮,他这个内政大臣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没有心思再去批注,把这份报告也推到一边。
下午两点,各区的自卫队代表被叫到市行政厅开了个短会。
主持会议的是市行政厅的一名副厅长,内政部派了个秘书在旁边记录。
副厅长站在桌前,把内政大臣那几句话念了一遍:“自卫队的活动范围应限于本区行政边界内,跨区调动须向市警察局报备。”
一个自卫队代表当时就问:“那如果我们遇到可疑人员,追到隔壁区怎么办?”
副厅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代表先开口了:“是啊,上回我们在三区边上查到一车没有许可证的粮食,那车往四区方向跑了,我们追到四区街口!四区的人说那是他们的辖区,不许我们过去,结果那车粮食就不了了之
了!”
“警察局当时不是在现场调解了吗?警察到了以后你们两边都撤了!”
“而且警察局调解完了,粮食也没追回来!”
副厅长看了内政部的秘书一眼,秘书低着头在记录。
“跨区追捕需要提前报备,这是为了方便协调,避免各区的力量发生不必要的重复……………”
“那等我们报备完人早跑了!”
“那报备可以通过电话进行,不必书面申请......”
“电话经常接不通!”
“………………电话接不通的情况下,自卫队有权根据现场情况自行处置,但事后需要提交书面报告说明未经报备的跨区行动的具体原因。”
几个代表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答复不禁止他们跨区,只要求事后补报告。
补报告这件事,他们从组建自卫队开始就没认真做过,以后大概也不会。
副厅长又说了几句关于巡逻时间的安排和弹药管理的注意事项,代表们点头记下,会就算开完了。
散会后代表们走出市行政厅大门,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看那栋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他们也就只会发通知。
另一个人接话:“发通知也是本事,至少比什么都不会干强那么一点。”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聊了几句各自区里新招了多少人,又说了说最近哪些地方能弄到便宜的弹药,然后各自上了一辆马车走了。
与此同时,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的两个镇,地主武装和地方民兵团正在交火。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但很怪。
因为是地主武装和地方民兵团打起来了,而有别于南部联合会民兵,而这两边应该都算保守派才对。
要知道,地方民兵团是跟地主武装一个时间一起建成的。
昨天下午,地主武装的一队运粮马车从南边往北走,经过一片橄榄林地的时候被地方地方民兵团的人拦下了。
地方民兵团的人要求查看马车上装的货物,说最近有人往南边偷运物资,必须检查。
地主武装押运队长骑着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问地方民兵团的人是哪个部分的?
“我们是镇地方地方民兵团,负责本区域巡逻。”
“可我们是宪兵总监署授权的临时保安队,这批粮食是运往北部补给站的,我们有授权书!”
押运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地方民兵团的人面前展开。
地方民兵团的队长接过授权书看了看,授权书是真的,上面盖了宪兵总监署的章。
但他把授权书还给对方的时候,问了一个让整个局面瞬间崩掉的问题。
“宪兵总监署的授权书现在到底还能不能管用?”
押运队长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自己手里有授权书,有枪,有粮食,在过去的每一次检查中只要把授权书亮出来对方就会放行。
但这一次有人问他,授权书本身还有没有用。
“你说什么?”
“我说,宪兵总监署的授权书,现在到底还有没有用?!南部那边已经好几个月没人管了,安达卢西亚那边的保安队上个月烧了好几个村,马德里除了发通告什么都没干,宪兵总监署发的这张纸是不是拿来糊弄我们的?!”
押运队长没有再回答,手不自觉地移到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地方民兵团队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按上了自己的枪。
旁边一个地方民兵团的人看见队长的动作,把肩上的步枪端起来对准了押运队长的方向。
砰─——!!!
枪响了。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先开的枪。
事后两边清点伤亡的时候,押运队死了两个人,伤了三个人。
地方民兵团这边死了一个人,伤了四个人。
那队运粮马车在交火中被弃在路中间,地方民兵团的人把马车扣下了,押运队剩下的人带着伤员往北撤。
交火的消息当晚传到邻近几个镇,当地地方地方民兵团随即加派巡逻,部分镇暂停了通往南部的运粮车通行许可。
消息传到马德里的时候,内政大臣刚看完各区自卫队的枪支配额和市警备司令部那两门不知道用途的榴弹炮。
他的秘书把地方民兵团和地主武装交火的简要通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关于马德里市区供水管道维修的例行文件。
“一月十九日下午,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两个镇的地方地方民兵团与临时保安队在例行检查中发生交火,双方均有伤亡,地方民兵团扣留了保安队的运粮马车,保安队已撤回本区,邻近几个镇的地方地方民兵团已加强巡逻并
暂停部分运粮许可。”
内政大臣把通报看了两遍。
“双方均有伤亡。”
他自言自语重复,然后把通报放下。
内政大臣没有对这份通报做任何批注,也没有让秘书给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发任何指示。
他只是把通报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抽屉关上。
后来宪兵总监亲自来了一趟内政部。
“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事情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们问我授权书有没有用,你的人怎么回答的?”
宪兵总监没有坐下,他站在内政大臣的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授权书当然是有效的!授权书能不能管用和授权书本身没有关系!问题在于政府还有没有能力让它管用!”
“那你觉得政府还有没有能力?”
“我今天是来问你的!”
“我也是来问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最后宪兵总监把手从桌上拿开,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大衣敞开,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各区自卫队加起来超过一千两百人了,他们手里有步枪,有弹药,有一个区还有两门榴弹炮......榴弹炮是陆军参谋部批给市警备司令部的,警备司令部又转给区自卫队,我问过市警备司令本人,他说那两门炮是退役装备,
不占现役编制,批给区自卫队是为了方便他们在训练时熟悉火炮操作流程......我说你信吗,自卫队需要熟悉火炮操作流程干什么,准备替陆军守城墙吗?!”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说!南部山区拿不下,市警备司令现在心思不对了!这两门炮给了区自卫队,你是内政大臣,市警备司令部给你报告了吗?!”
“没有,他直接走了陆军参谋部的审批流程,内政部从头到尾不知情...……”
“内政部不知情,那我宪兵总监署也不知情啊!”
宪兵总监往前坐了坐。
“现在的情况是,各区自卫队名义上是内政部授权组建的,实际上是各区自己说了算,枪是宪兵总监署仓库里调拨的,人要扩充到哪里,怎么扩充,这些事我们现在管不到......炮是陆军系统塞进去的,他们现在只认自己的
区,不认内政部!你说的关于跨区追逃需要报备的话他们会在开会的时候点头,出了行政厅的门他们就会忘掉!!!”
宪兵总监叹了口气,然后又问了一遍:“你还觉得这届政府管得住下面的人吗?”
内政大臣不敢回答。
而临近傍晚的时候,更南边传来的消息让马德里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沿河构筑工事。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周。
最初只是在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支流沿岸零星设岗,后来开始有用沙袋和原木搭起来的固定哨位,再后来出现了用铁丝网围起来的据点。
到一月中旬,从瓜达马萨村往南延伸将近三十公里的河岸地带已连成一片。
地主武装在主要路口都设了检查站,过往行人和车辆必须出示由他们自己签发的通行证。
有几个镇的镇长试图派人去问,说这些检查站是依据什么法律设立的。
地主武装的回答很简单,南部叛军在山区里还在打,正规军打不进去,宪兵管不了,镇长可以自己来找他们要通行证,也可以去马德里问女王陛下能不能派人来管一管。
镇长没有再问,回去之后给马德里发了封电报,简短报告了当地情况,电报末尾没有提任何请求。
他不是不想提,是实在不知道该提什么。
费!
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在昨天傍晚之前封锁了一条通往赫雷斯方向的支路,这条路原本是从内地往南部沿海运货的主要通道之一。
封锁之后,赫雷斯方向的商贩只能绕行更西边的山路,运输成本增加将近一倍。
当地商会今早给马德里发了电报,措辞比镇长的电报更加不客气,用词包括叛乱分子、武装割据、公然挑战中央权威,但同样没有提任何请求。
他们大概也都知道,提了也没用。
而在波尔图,酿酒协会的阿尔梅达看到了来自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报道之后,对外公开宣读了协会的最新决议。
“波尔图酿酒合作协会注意到安达卢西亚东部目前的无政府状态,与上述地区有定期贸易往来的本地商社与运输商会已无法继续承担战争风险导致的货物损失,并拒绝为已陷入无政府状态的贸易通道继续支付战争附加保险
“除非马德里在无法履行其作为主权政府之基本职能的情况下,邀请未被本轮内战波及的地区代表就贸易通道保护问题进行公开协商,否则本协会不排除在近期内自行组织跨区域贸易护卫队,以保障合法运输的基本安全!
“记者们全部可以记录下来我们的决议,就说波尔图的酿酒商已经不相信马德里还能保护任何一条贸易通道了!”
内政大臣把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报告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然后闭上眼睛。
一月二十日,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发生了太多事情。
宪兵总监上午问他的那个问题还在他脑子里转着,这届政府到底还能不能管住下面的人.......
各区自卫队在自己划地盘,本来应该是一伙的地主武装和地方地方民兵团在埃斯特雷马杜拉互相开枪,安达卢西亚的保安队已经把河岸工事连成片,波尔图的酿酒商准备自己组建护商队,蒙特罗在山里还没打下来。
陆军系统给区自卫队塞榴弹炮,海军还趴在港口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的维修零件和煤炭。
内政大臣现在也想知道,这届政府到底还能管住谁?!
但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也不想再签发任何通知。
马德里现在还能收到税的地方,只剩马德里周边和北部几个省。
加泰罗尼亚的关税已经停了快半年,原葡萄牙两市的港口贸易税归零也快两个月了。
南部粮食产区的税收体系在秋收行动之后就彻底不存在了。
安达卢西亚东部沿河三十公里现在是地主武装的自治地带,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地方民兵团正在互相开枪,赫雷斯方向的商路被卡在半道上,商会的电报措辞越来越硬,但所有人现在都能看明白一件事………………
马德里没有能力回答任何一方的任何问题!
而且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伊比利亚中南部大部分领土已不在马德里的有效管辖之下!
一月二十二日,伊比利亚南部山区。
蒙特罗黯然神伤。
东侧先头营在伐木小径上又挨了一轮伏击,伤亡倒不算太重。
可部队士气已降至不宜继续进攻的水平。
西侧的情况更安静,但安静不等于好。
最外层固定哨被端掉之后,他把防线往回收缩到第二道,结果外层真空地带现在成了民兵自由进出的走廊。
昨晚又有一个巡逻队又出了事,巡逻队队长在事后报告里承认,他们没有按照巡逻手册规定的路线走,但手册上的路线在第一个哨站被端掉之后就失效了,新的路线还没来得及重新规划。
南侧在早前放弃了所有单点检查站,改为两人一组合并设岗。
合并之后安全性稍微好了些,但覆盖范围缩水了将近一半。
河谷上游有几条通往民兵物资中转点的小路现在处于无人监控状态,他手下的南侧营长明确告诉他如果民兵要往山里运东西,现在比以前更容易了。
蒙特罗到任以来,渗透部队和正面进攻部队加起来伤亡近五百人,骑兵中队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马匹,炮兵连的弹药消耗已超过计划基数的六成。
而他到现在都没能突破山区的第一道防线……………
反倒是现在,他的脚底被穿了钉子!
“暂停进攻......”
作战参谋愣了一下,确认了一遍:“啊,你说什么,将军?”
“我说暂停进攻!各方向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外层哨站收缩到第二道防线,骑兵中队在东侧伐木小径入口设置固定观察哨,不再深入!所有作战计划重新评估!”
作战参谋还想问什么,蒙特罗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马德里那边会怎么问......新的进攻方案什么时候交,预计什么时候能突破,为什么打了这么久还是打不下来......这些问题我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又看了伤亡统计里关于东侧营的士气那一项。
“但他们不会问我的兵还能不能继续往前冲,这群人只关心战报上能不能写【取得重大进展】......但我写不了了,他们可以换个人来写!”
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当初就不该接下这个差事,自己从来不该走上前线。
奥尔多涅斯被撤的时候他还沾沾自喜。
结果等自己来了以后,他才知道这里要面对什么。
但蒙特罗不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内阁和陆军参谋部非要撤换奥尔多涅斯,跟他没关系!
“给马德里发报,就说南部前线自即日起转入防御态势,具体原因将在后续报告中详细说明!”
同日上午,山脊上。
祖克曼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东侧防区刚才送来的态势汇总。
费利佩也从伐木小径方向回来了:“伐木小径上那批骑兵今天没再出动了,昨天夜里他们在小径入口设了固定哨,往里走了不到半公里就停下来了,我蹲在灌木丛里看了大概一个钟头,他们连探路的斥候都没派……………”
祖克曼把态势汇总翻到西侧那一页:“西侧固定哨开始撤了。”
“撤了?”
“嗯,巡逻队的活动范围也缩了,我们现在能从干河沟那边直接走到他们原来最外层的哨站位置,一路没人拦!”
费利佩傻了:“……………不打了?”
“还在防御,但进攻停了!”
拉娅从矮松林那边跑过来,把新登记的药品消耗清单递给祖克曼。
南侧检查站合并之后,维森特神父的教区转运线昨天顺利送进来一批绷带和止血粉。
她探头看了看岩石上摊着的态势汇总。
祖克曼把药品清单还给拉娅,站起来拍了拍土,望着山下那些固定哨。
蒙特罗的炮兵还在阵地上,骑兵也没完全撤走,封锁线还在,但已经不往前压了。
祖克曼想,蒙特罗自己大概也知道再压下去没有意义。
奥尔多涅斯的成果是蒙特罗这个蠢货自己拆了的。
后来蒙特罗的封锁线则是被南部联合会一点一点撕开的。
“玛德,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走了个奥尔多涅斯,来个蒙特罗额!他撤了哨我们就填上去,他合并检查站我们就钻空子,他要打正面我们就在伐木小径上放风筝!哈哈哈哈~~!”
现在蒙特罗没有预备队可调了,但南部联合会的伏击组却还能每天换着花样折腾他,而且联合会的伤员有奥苏纳以北的教区学校可以转,他的伤员只能往回撤!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比谁伤亡少了,是比谁还能继续蹲在这片山里不走……………”
祖克曼很高兴,从奥斯特来这里的他,除了在面对奥尔多涅斯的时候,其余时间真是感觉在虐菜!
伊比利亚陆军里面,真有素养的人,被他们自己给撤换了!
“蒙特罗的兵已经不想打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费利佩,今天晚上伐木小径方向不用再派伏击组了,他们不会再往深处走了,留两个观察哨盯着就行......明天开始伏击组轮换休整,把伤员转运到埃武拉方向的新设医疗点,
让拉娅的人把药品储备重新分配到各防区!剩下的,就看马德里怎么收场………………”
他把态势汇总递给费利佩,转身往执委会帐篷走去。
萨尔托里已经把最新的物资分配表整理好了,他得在入夜前和利奥波德再核一次过冬储备的消耗曲线。
一月二十三日,伦底纽姆,枢密院。
艾略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各部的例行汇报,而是直接把驻马德里公使发回的局势评估报告放在长桌中央,然后坐下,翻了翻前面几页。
“各位先看看这个,拉姆斯登上校本月二十日从马德里发出的私人信件里有一句话,我认为可以作为今天讨论的起点。”
他把报告翻到附页部分,念了出来。
“马德里的政令不出首相府,女王已不再是可维系伊比利亚领土完整的有效因素……………”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伯蒂亲王呼出一口气,然后还是气笑了:
“所以马德里现在连自己的宪兵都管不住了?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团在互相开枪,安达卢西亚的地主在河岸上修工事,波尔图的酿酒商打算自己组建护商队,蒙特罗在山里宣布暂停进攻!女王还能做什么?继续发
通告吗?!”
索尔兹伯里侯爵把拉姆斯登的报告翻到前面几页,扫了一眼各区自卫队从宪兵总监署仓库调拨武器的清单。
“各区自卫队加起来已经破千了,枪是从宪兵仓库里直接搬的,榴弹炮是陆军系统塞进去的......内政大臣大概还不知道陆军还给了他们什么……”
外交大臣也把自己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页驻马德里公使与内政大臣会面的谈话记录。
“内政大臣自己确实也不知道,马德里中央政府实际控制的区域已经缩小到马德里周边和北部几个省,而且这个范围还在进一步收缩!”
这时新任商务大臣也开口了:“加泰罗尼亚已经投出了百分之七十一的赞成票,巴斯克商人协会也发声明要寻求类似的自治安排,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现在是马德里和阿尔比恩贷款合同的担保物,但巴斯克商人不承认这
份合同的条款,他们要求直接和阿尔比恩谈。”
艾略特听完这些话,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再补充:“好,从现在起,我们来重新排一下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问题上的优先顺序......马德里政权的存续,不再是第一位的!”
他转向伯蒂亲王。
“殿下,给你一件事,直布罗陀和巴塞罗那外海的皇家海军巡防机制,继续收紧,检查范围不止于伊比利亚旗帜和加泰罗尼亚商会旗,把悬挂巴斯克商会旗帜的船只也列入船旗未定归类,检查标准和加泰罗尼亚船只一样......
有效货物清单和目的港许可,缺任何一项就要求停靠接受核验!巴斯克人发声明要自治,那我们就按自治实体的标准核查他们的商船!”
伯蒂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后抬起眼睛:“法兰克和奥斯特那边,需要正式通报吗?”
“嗯......走非正式渠道,让海军部驻境海舰队联络官在下次联合巡逻交接时口头知会法兰克和奥斯特方面,措辞不需要长,就说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范围有所调整,目标类别新增巴斯克商会旗帜船只,调整理由是
里对上述地区行政管辖能力的持续减弱,非必要情况下阿尔比恩无意介入伊比利亚各方武装冲突,但皇家海军保护本国商业利益的行动不受任何一方的单方面约束。”
基于马德
外交大臣记完这几句,问了个实操层面的问题:“如果法兰克问什么叫船旗未定,我们怎么回应?毕竟巴斯克不是一个主权实体,他们的商船在国际海事公约里现在没有对应船旗国地位,这和加泰罗尼亚的情况一样......卢泰
西亚方面大概会拿之前那套说辞再问一遍。”
“把加泰罗尼亚的判例推给他们,我们已经对加泰罗尼亚商会旗船只适用了船旗未定归类,巴斯克同理......归类依据的标准由皇家海军在执行检查时逐案判断,他们可以不同意,但在国际海事组织作出正式裁决之前,皇家海
军的检查不会因为船旗争议而暂停。”
索尔兹伯里侯爵趁着艾略特说完,没人再继续接话的这个时候,开口道:“那拉姆斯登的顾问组呢?他现在还在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蒙特罗虽然停了进攻但名义上还是前线指挥官,我们在马德里的顾问组继续留在那里已经
没有意义了!”
艾略特点了点头,转向外交大臣。
“给拉姆斯登发报,战术顾问组从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撤回,撤回前不需要向伊比利亚方面做正式说明,就说是正常轮换.....但顾问组停留观察,等我下一步指令。”
说完这一步,艾略特又仔细想了想。
他又加了一步,另起一封电报,发给拉姆斯登本人。
让拉姆斯登以外交邮件的方式直接联系巴斯克商人协会,就说阿尔比恩有意将毕尔巴鄂铁矿的长期采购合同从马德里政府层面转移至巴斯克商会层面。
合同条款需要重新谈,但采购量和定价框架可以维持不变,前提是巴斯克商会能够证明其对毕尔巴鄂港铁矿出口具有实际控制力。
如何证明是他们自己的事,阿尔比恩不替他们写证明。
一直在专注记录的商务大臣这时候抬起头:
“铁矿合同一旦从马德里层面剥离,女王手里能用来担保的资产就又少了一项。巴斯克商会能证明自己有出口控制力吗?”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一月二十四日,马德里,王宫。
伊莎贝尔二世女王坐在私人议事厅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召见首相,只是让人去请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公使来一趟。
公使到了后,女王把一封首相府递给她的例行询问电报放在桌上。
“公使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和您确认一下!”
“......陛下请说。”
“第一,关于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范围是否已扩大到加泰罗尼亚商会旗帜的船只?第二,关于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的战术顾问组,是否已从陆军参谋部撤回?第三,关于毕尔巴鄂铁矿的贷款合
同,阿尔比恩是否仍将马德里政府视为该合同的正式签约方?”
公使听完这三个问题,从容地正了正袖口。
“陛下,关于第一个问题,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范围确实已将加泰罗尼亚商会旗帜船只纳入检查序列,适用的分类标准为船旗未定。
“此前阿尔比恩方面已通过海军部驻境海舰队联络官向法兰克与奥斯特方面做了非正式通报。
“检查程序与伊比利亚商船一致,即有效货物清单与目的港许可的核查。
“皇家海军保护本国商业利益的行动不受任何一方单方面约束。
听完第一个回答,女王陛下的表情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但是公使像是没发觉一般,继续往下补刀:
“关于第二个问题,拉姆斯登上校的战术顾问组确实已从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撤回,这是正常轮换程序的一部分,顾问组已将所有在伊比利亚期间整理的作战评估与地形分析档案完整移交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档案室,移交清
单由双方共同签字确认……………而关于第三个问题,毕尔巴鄂铁矿的长期采购合同,阿尔比恩方面正在重新评估。”
“......哪一部分?!”
“签约主体资格部分。”
女王听到这里,表情已经很狰狞了,不像是一个人类。
她挺明白了对方说的意思。
但也正是因为听明白了,她差一点一口气没能上得来......
“......也就是说,阿尔比恩不再认我这届政府是伊比利亚的唯一合法代表?在加泰罗尼亚章程通过的时候你们还在给我发支持照会,在里斯本他们搞出委员会宣布自治的时候你们还在帮我维持国际框架,现在你们连铁矿石都
不打算
通过我来买了?!”
公使没有回答,只是向女王陛下挂起优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阿尔比恩帝国与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之间的同盟义务,其核心内容是维护直布罗陀海峡的自由通航以及保护两国侨民的人身财产安全。阿尔比恩无意介入伊比利亚内部事务,这一点自始至今没有改变。
“呵呵呵呵~~!”
女王听完这番话,把桌上那份例行询问电报拿起来又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不出来到底是在笑公使说的话,还是在笑她自己,亦或者是整个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现在的局势。
“......我懂了,你们和我们王室的同盟义务从来不是帮它统一全国,只是帮它守住海峡......至于谁坐在王位上,你们根本不在乎!你们只是需要一个还能在合同上签字的首相府,可现在他们连字也签不了了!!!”
砰!
女王陛下一拳砸在了桌上。
公使没有接这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陛下如果没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项,我就先告退了......唉,我这边大使馆还有几份急件需要签发。”
公使离开议事厅之后,女王依然没有离开,她将目光移到墙上那幅油画......
祖先身着戎装站在巴塞罗那港的码头上,身后是伊比利亚联合舰队的铁甲舰,桅杆上挂满了信号旗。
她盯着那幅油画看了很久。
“......完了。
“伊比利亚彻底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