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里斯本。
上午九点。
“从今天起,你们是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
贝尔纳多面前是四个步兵营和一个港口警备连的方阵,两千五百人。
“你们的任务是维持里斯本及周边市镇的公共秩序,保护港口设施不受任何形式的破坏。你们不属于任何君主,不属于任何外来势力,你们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人。
方阵里的人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霍普金斯站在贝尔纳多右侧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安静地看着阅兵式进行完毕。
阅兵式结束后贝尔纳多转身往仓库二楼走,霍普金斯则是跟在他旁边。
上楼的时候霍普金斯忽然开口:“贝尔纳多先生,你刚才说‘不属于任何外来势力”,这句话在给我的那份讲话稿里没有。”
“临时加的,你觉得不合适?”
“不,我觉得很合适。合众国不介意被归类为‘不属于的对象,只要这个归类同样适用于其他国家。”
贝尔纳多在楼梯上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霍普金斯一眼。
特使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霍普金斯先生,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观察我的?”
“我是来确保我写回华盛顿的报告里有足够多的细节。”
贝尔纳多没有再问,继续上楼。
上午十一点,艾略特在伦底纽姆枢密院里把驻马德里公使刚发来的电报看完了。
“拉姆斯登那边有回复了吗?”
秘书官把另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武器序列号部分可追溯,初步确认这批步枪来自伊比利亚陆军驻埃斯特雷马杜拉军区仓库,该仓库去年十二月间曾被地方武装强行开启,当时宪兵总监署授权组建的赫雷斯支队将一部分库存转移至科尔多瓦途中遭截获。】
“所以女王自己丢了枪,然后枪出现在里斯本的阅兵式上。”
秘书官没有接话。
艾略特摇摇头,拿起笔开始起草给驻马德里公使的指示。
先向伊比利亚女王提交一份服务性照会,要求伊比利亚政府就第三方武装力量在里斯本的存在提供更多信息。
然后请拉姆斯登上校继续确认里斯本那批新武装的训练背景和装备序列号,以最大可能追溯来源。
最后就是阿尔比恩不参与里斯本地方武装组建后的任何相关事务,但保留在伊比利亚内战各方武装力量中识别敌对武装的权力。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敌对武装”改成了“非国家武装”,又在前面加了“可能构成威胁的”。
伯蒂亲王坐在对面,笑了一声:“女王连自己的军火库都看不住,还指望阿尔比恩继续替她背书?”
“她大概觉得军火库里的枪反正打不赢山区里的民兵,不如让地主拿去干点别的。”
“结果干出了里斯本一个地方政权!”
“不止里斯本,加泰罗尼亚章程通过了,巴斯克人昨天发了决议要跟......”
“所以马德里现在是个空壳子了?”
“壳子还在,但里面已经快空了。
......
一月五日,贝罗利纳,枢密院。
克劳塞维茨把奥斯特驻伊比利亚武官发回的最新态势评估放在桌上。
“贝尔纳多组建地方武装这件事,在军事上的直接意义是里斯本市区不再完全依赖外部安全保证。之前他从市警察局仓库里弄出来的旧步枪只够装备不到一个营,现在手里有四个步兵营加一个港口警备连,至少守城没问题
了。”
罗恩叼着没点火的烟斗接了话:“政治上更关键,他选在合众国特使在场的时候宣布组建地方武装,合众国海军现在在里斯本外海不定时巡逻,这等于给贝尔纳多装了一个非正式的盾牌。”
难得来一次的威廉坐在主位上,等几位大臣把各自的判断说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四个独立武装实体同时存在?”
“是的,殿下。”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马德里的伊比利亚陆军、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的地方民兵、里斯本的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南部山区的南部联合会民兵。
伊比利亚内战在事实层面已经完成了形态转化,不再是一支政府军对阵若干叛乱武装,已经变成了四支各自为政的力量在同一个半岛上争夺控制权。
四支武装,四套指挥链,还有他们不同的合法性来源......
“四支武装,只有一支是奥斯特支持的。”
说着,威廉的目光转向李维。
李维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听到这句才微微侧过头。
他刚才在看两份简报,一份是海军部今天上午送来的固定交接区升级方案的执行确认,另一份是法兰克顾问团在赫雷斯的新一批物资到港清单。
“......我们支持的不是南部联合会本身,而是南部联合会控制的那片山区在地缘上构成的牵制,这是两回事。殿下刚才说得对,四个实体四个合法性,没有一个能代表整个伊比利亚,但我们押注的那个至少比马德里那些空壳
子强。”
罗恩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那合众国呢?霍普金斯出席阅兵式这件事,大公殿下怎么看?”
“霍普金斯站的位置,和合众国海军在里斯本外海的巡逻,两件事加在一起的信号很明确。他们在告诉所有人,里斯本现在是合众国愿意停靠的港口。而具体怎么定义愿意,那是他们在法律上留给自己的回旋余地。”
与此同时,克劳塞维茨翻开维尔纳夫发回的最新电报补充道:
“我这边收到的关于霍普金斯的评价很短,合众国暂时不会承认委员会,但霍普金斯会用实际行动把合众国的影响力钉在里斯本港口的商业规则里。等摩根政府准备好正式表态的时候,贝尔纳多大概会发现港口的每一项收费
标准和通关流程都已经写好了合众国的名字。”
贝仑海姆把这番话听完,饶有兴趣地讲道:“那阿尔比恩现在面临的问题就变成了两个,马德里还在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合众国在里斯本做的事,又是不是在替阿尔比恩挖坟?”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蒙特罗。”
李维转头看向了宰相。
“蒙特罗昨天发的那份战报,今天已经被《回声报》登出来了。新任指挥官首战告捷,我花了整个上午对这几天的通讯交叉比对,蒙特罗的实际进展和他的描述之间至少差了三个山脊。”
“艾略特能分辨出战报的真伪吗?”
“我觉得能”
罗恩接过话:“那第二个问题呢?合众国在里斯本的事?”
李维正要回答,希尔薇娅忽然从旁听席上探出身子。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吧?”
希尔薇娅的冒头,让威廉笑了笑。
而他一笑,就马上迎接到了希尔薇娅警告的眼神。
“咳咳,你继续!”
“哼!”
希尔薇娅轻哼一声,然后整理了一下刚才被皇兄打乱的思绪。
“......霍普金斯在里斯本港插了一面旗,艾略特在直布罗陀海峡布了一排炮,法兰克在巴塞罗那外海有一支舰队,我们呢?我们有联合巡逻框架,固定交接区,这些东西管用,但还不够!”
众人点点头,明白希尔薇娅的意思。
霍普金斯今天站在贝尔纳多右边,明天他就会站在巴塞罗那港口的商业规则谈判桌上。
合众国不挑边,但他们会在每一个港口留下自己的名字。
奥斯特如果不把海上存在变成可验证的持续性事实,等摩根政府从国内反托拉斯立法的泥潭里爬出来,伊比利亚沿海的规则就该由阿尔比恩和合众国两家分着写了。
可露丽在笔记本上记完,抬起头来补了一句:
“海军部今天上午向贝罗利纳提交了一份交接区升级的初始执行报告,马略卡分舰队已完成固定交接区的首次全程护航任务,耗时约两天,比临时交接点缩短了近一半......护航全程有航海日志和海图记录可供事后核查,交班
时法兰克舰队在预定窗口内接手了货船编队。”
她将记录中的一条航海日志抄录摘要轻轻推给李维。
“另外,一月二日,物资已经按时抵达伊比利亚南部山区,药品储备有望撑到二月中旬,当然,这是以山区当前消耗速度为基准。”
李维看向克劳塞维茨:“外交部这边还有什么消息?”
“嗯......霍普金斯下一步大概率会把注意力转向毕尔巴鄂那边的铁矿。巴斯克商人前阵子已经向法兰克派驻了私人贸易代表,合众国他们不会只拿下一座港口就满足的。”
“那就让他去谈,他谈他的,我们谈我们的航线,合众国每在伊比利亚多一个利益点,他们对阿尔比恩的依赖就少一分,这个趋势本身就对我们有利。奥斯特不需要在伊比利亚的每一张谈判桌上都坐到首席,只要让合众国有
足够多的底气和阿尔比恩讨价还价,他们就会替我们把皇家海军的规矩拆松。”
说着,李维又拿起海军交接升级的报告。
“至于联合巡逻,法兰克舰队在巴塞罗那外海的存在感已经很强了,我们不必抢那个位置,分舰队应该盯住直布罗陀海峡东部入口和巴利阿里群岛以西的洋面,确保任何从大洋方向进入境海的船只都知道这片海不只有皇家海
军在写规则。换言之,皇家海军在伊比利亚近海的存在愈常态化,我方与法兰克海军的联合巡逻就愈需要从临时配合升级为永久框架。”
威廉把目光从海军报告上抬起来,看了李维一秒,然后转向贝仑海姆:“贝仑海姆卿,批准联合巡逻框架中奥斯特海军继续升级的要求。马略卡分舰队与法兰克舰队交接区升级为持续存在固定节点。从现在起,联合巡逻的航
海日志就是奥斯特在伊比利亚沿海的存在证明。”
贝仑海姆点了点头。
威廉又转向克劳塞维茨:“固定化以后,我们和法兰克海军之间的任务分配需要同步调整。让外交部知会法兰克方面,巴利阿里以西至直布罗陀海峡东部入口的洋面由我们负责,加泰罗尼亚近海由法兰克负责。分段巡逻的航
线衔接不能有间隙。”
克罗塞维茨马上写好要点。
希尔薇娅坐回去的时候可露丽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那句话让威廉多签了一道命令......”
“哪句?”
“如果不把海上存在变成可验证的持续性事实,伊比利亚沿海的规则就该由阿尔比恩和合众国两家分着写了。”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因为你说得太准,他没法反驳,只能照办咯~!”
一月十一日,南部山区。
蒙特罗站在前沿指挥部的帐篷外面。
侦察兵送回来地形速写。
东侧防线部分阵位在昨日傍晚后未见哨兵换岗。
“他们果然把主力调走了!!!”
他把速写递给旁边的参谋。
“上次我在东侧压得太猛,他们在西侧搞了假阵地骗我分兵,这次我把预备队重新集中到东侧,再让骑兵中队沿伐木小径绕到他们侧翼。正面压上,侧翼包抄,他就算在东侧留了伏击组,也挡不住两边同时打!”
参谋接过速写看了看,忍不住问:“将军,伐木小径的宽度只够单骑通过,骑兵中队如果在弯道上遭遇伏击,展开会很困难......”
“困难不等于做不到!”
蒙特罗摆摆手。
“我们的骑兵训练大纲里也有骑兵小队在复杂地形中以单列纵队快速通过的规定,只要速度够快,他们来不及在每一个弯道上都布置伏击,就算有伏击,当遇到连续弯道时快速通过比停下来展开更有效,那不是问题!”
参谋没有再问。
在军校的教科书里,这段论述是成立的。
上午八点,骑兵中队从出发阵地出发。
中队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共一百二十骑,目标是沿伐木小径向北迂回,切断民兵东侧防线与后方执委会帐篷之间的联络通道。
马蹄踩在碎石上,在狭窄的弯道里听得很清楚。
走了不到一刻钟,最前面的斥候勒住马。
伐木小径的路面上横拉着一截生锈的铁丝,铁丝两端绑在两侧的松树根上,高度大概在马膝盖的位置。
“又是这东西......”
斥候翻身下马,掏出钳子准备剪铁丝。
就在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路右侧灌木丛里响了一枪。
子弹打中了斥候身后的树干,木屑飞溅。
斥候趴在地上不敢动,马在原地打转。
“快下来剪铁丝!”
他冲身后喊。
跟在他后面的两个骑兵跳下马,一个人举枪朝灌木丛方向还击,另一个抽出钳子冲上去剪断了铁丝。
路通了,但前后花了将近十分钟。
骑兵继续往前走,还没走过三个弯道。
前面的路面中央又出现了一截铁丝,铁丝上还拴着个空铁皮罐头,风一吹就在路面上哐啷哐啷响。
斥候这次不敢直接上去剪了。
他先朝铁皮罐头开了一枪,铁皮罐头被打飞,而铁丝完好无损。
“还是得上去剪......”
他骂了一声,下马往铁丝走。
这一次灌木丛里没有枪响,但剪完铁丝重新上马刚转过下一个弯道,路面又横拉着一截铁丝。
这次铁丝上拴着个锈铁铃铛。
斥候看着那个铃铛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对着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他们这是想把我们拖到天黑……………”
他剪断第三道铁丝的时候,前方弯道深处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
骑兵斥候在山区蹲了快十天,已经能分辨出鸟叫和口哨的区别。
“有埋伏!”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弯道两侧同时开了枪。
不是灌木丛里的冷枪,是至少七八支步枪从不同角度同时开火。
子弹从正面和右侧同时打过来,斥候的马被击中前腿,嘶鸣着倒下,斥候本人被甩出去撞在路面上。
跟在后面的骑兵队形瞬间乱了。
有人试图调转马头往后撤,但弯道太窄,马转不过身。
有人勒住缰绳想往前冲,但前面的路被倒下的马堵住了。
“别停!往前冲!”
中队长在后面喊。
但倒下的马把弯道堵得严严实实,根本冲不过去。
灌木丛里的枪声没停,交替射击,前排打完,后排补上又打。
骑兵挤在弯道上,两边是碎石坡和矮灌木林,无处可躲,硬扛了一轮又一轮。
中队长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弯道外侧的碎石坡旁边,对着旁边的传令兵喊:“往后退!退到上个弯道!”
传令兵站起来想往回跑,刚跑出两步就被子弹打穿了小腿,惨叫着倒在路面上。
没有人敢再站起来跑。
骑兵们趴在马肚子下面,举枪朝灌木丛方向还击。灌木丛太密,看不清人影,子弹打在松枝和碎石上,什么也没打到。
枪声持续了片刻,然后停了。
灌木丛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民兵撤了。
中队长等了几秒钟后慢慢直起腰。弯道上一片狼藉,几匹马倒在地上,还有十几个人受了伤。
“报一下伤亡.....”
损管兵从后面跑过来,花了很长时间清点伤亡,手在记录本上抖着。
中队长听完报告后沉默了半天,然后对传令兵说:“往指挥部发消息,伐木小径遇伏,伤亡大。”
报损兵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队长,马死了好多,前面还有铁丝,我们可能赶不上预定时间了......”
“我知道!!”
中队长说完蹲下去,开始帮着医务兵给伤员缠绷带。
按原定计划,骑兵中队现在应该已经迂回到民兵侧翼。
还剩不到一半的路程。
前面那段路上的弯道更密,灌木更厚。
他不知道民兵在每一个弯道上埋了什么,也不知道伏击组什么时候会再次开火。
“继续往前走他们还会打你,退回去蒙特罗又会说你作战不利......真难啊......”
损管兵在一旁道出了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中队长没有回答,继续缠绷带。
上午九点,蒙特罗接到报告,伐木小径上的骑兵中队遭遇伏击,伤亡较重,无法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报告末尾写了中队长本人的判断,表示即便休整后继续前进,小径前方同样存在几乎连续伏击的可能性。
“侧翼穿插走不通了......”
蒙特罗咬着牙。
“命令骑兵中队就地后撤,撤回出发阵地待命!”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伐木小径上那条被他用红笔标出来的迂回路线。
骑兵穿插失败,意味着他手里只剩下正面平推这一张牌。
上次三路平推被祖克曼的真假阵地和侧翼冷枪拖垮了,这次他把预备队全部压在东侧,结果侧翼穿插还没摸到民兵防线的边就被打回来了。
最后先头连在东侧山脊里停下来了。
步兵们蹲在散兵坑旁边,从水壶里倒水喝,检查弹药包里剩下的弹夹。
一个新兵坐在石头后面擦枪管,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新兵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我们到底在跟谁打仗?”
老兵把枪托拄在地上,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蒙特罗在帐篷里等得焦躁。
各方向传回来的进展都摊在桌上。
西侧部队往干河沟方向继续推,伤亡比之前少,但换来的是推进速度一点没提上去。
南侧部队的情况更稳一些,已经推进到了离民兵物资中转点不远的地方,但推进节奏被那些坑道和冷枪拖得很慢,同样没法按时间表完成合围。
总体上来说,东侧是今天的主攻方向,他把预备队全压在东侧是为了等骑兵穿插到位后一举撕开防线。
现在穿插已经失败了,这件事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东侧步兵在假阵地迷宫里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越推越慢,就算他不想让停也不得不停了。
祖克曼和他的伏击组打了就跑,不给他正面作战的机会,留给他的只有一地假货和越来越低的士气。
他把手里的铅笔重重地拍在地图上。
“先头连原地待命,继续巩固已达位置,等我重新制定骑兵中队的部署方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各部队,今天的任务不再是突破纵深,调整为扩大外围控制区域,为后续稳步推进提供出发阵地。”
通讯官记下命令,转身出去发电报了。
蒙特罗又看了一会儿地图,自言自语道:“我确实该再准备准备………………”
他这句话,好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为什么今天又没能打进去。
帐篷外面,炮声停了。
东侧山脊上那个新兵把枪管擦好,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老兵把水壶收回腰间,也站起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站好队,等着后面的命令。
山脊深处,松林间。
费利佩背靠一棵松树坐着,正把新做好的假绊雷收进背囊,旁边的人问他今天打了多少。
“骑兵中队那批不算,光是拆了又装的假阵已经数不过来了!”
“祖克曼真是个鬼才......”
“是把地形摸透了!”
费利佩把假绊雷在背囊里放好,站起来往回走。
“蒙特罗要是再往伐木小径派骑兵,下次我把雷挂在树冠上,让他抬头也躲不掉!”
一月十三日。
合众国驻阿尔比恩大使走进伦底纽姆外交部大楼。
他带来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非正式备忘录,由合众国总统摩根签发,大意是合众国政府注意到阿尔比恩皇家海军近期在伊比利亚半岛近海水域的常规巡逻行动显著增加,认为此举有助于维护该地区的航行自由与商业秩序。
基于此,合众国政府愿在适当框架内与阿尔比恩方面就伊比利亚沿海贸易航线的安全保障问题展开磋商,具体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航线情报共享、护航编队协调以及在第三国港口的联合后勤补给安排。
第二份是由联合通讯社驻华盛顿总社编辑的一份新闻简报草稿,供伦底纽姆方面提前预览,计划在三日内刊发。
草稿标题是《合众国与阿尔比恩就伊比利亚航线安全展开对话》,内容提到华盛顿方面已通过外交渠道向伦底纽姆表达了深化海上安全合作的意愿。
艾略特来到外交部接过这两份文件后,就马上把备忘录从头到尾看完。
“霍普金斯在里斯本待了这么久,账总算清楚了......”
他拿起备忘录,走到伯蒂亲王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伯蒂正在批阅商务部关于希伯尼亚救济粮发放进度的一份报告,抬头看见艾略特的表情,把笔搁下了。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公爵。”
“摩根已经表态了。”
艾略特把备忘录放在伯蒂面前。
“航线情报共享,护航编队协调,第三国港口联合后勤补给,这三项随便拿出哪一项,都不是一个只想站在旁边看戏的国家会主动提的。
“......呵,果然,摩根政府之前一直不出声,是在等一个最好的开价时机。”
伯蒂把备忘录合上,笑了一声。
“合同条款上从来不会第一个开口,要让别人先出价,再慢慢加码,真的是......”
听到了这里,艾略特坐已经坐下:“护航编队协调在直布罗陀海峡以西的海域需要分清楚责任区,这件事可以让海军部去和合众国海军作战部对口磋商,关键在于第三国港口的联合后勤补给,这个条款一旦落实,等于伦底纽
姆和华盛顿在伊比利亚沿海所有关键港口都可以共享补给权。里斯本目前实际控制在委员会手里,但补给权是商业合同管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的政治承认。
伯蒂想了想,说:“公爵你打算怎么回复?”
“先说可以谈的范围,再问他们准备出多少船......而且备忘录里只提了磋商意愿,具体出多少舰艇、航线怎么分、谁负责哪个区段,这些细节都需要时间敲定。殿下该让外交部在照会里确认阿尔比恩方面同意就航线安全保障
进行实质性对话,同时建议双方在撒丁演习区现有的联合框架内设立一个专门技术工作组,先讨论责任区划分和后勤补给节点的选址。”
“明白,那备忘录可以批,非正式对话可以升级为正式磋商,技术工作组越早成立越好,在伊比利亚内战进一步扩大之前把航线安全保障框架的雏形搭出来。”
艾略特点点头,起身拿着备忘录往门口走。
走
个地区的优先权。”
到门口时他又听见伯蒂讲道:“还有一件事,摩根政府那份新闻简报草稿里把阿尔比恩的名字写在了合众国前面,这是他们首次在公开表态中主动置自己于阿尔比恩之后,我看摩根这是在给信号,表明他们不会抢我们在这
“他这算是客气吗?”
艾略特眼中带着讽刺。
“不过是海上需要的东西还在我们手里,港口的泊位、补给站的坐标,临检的法规依据……………”
“他要这些干什么?”
“在下一轮大选之前,让国内的财团看到,合众国海军有能力在旧大陆保护他们的航线。
一月十五日,伊比利亚南部山区。
蒙特罗已经能分辨出哪些是民兵在打冷枪,哪些是自己这边神经质开火。
那种打两枪就跑的,放完就没了动静,不用问都知道是民兵。
他站在地图前,眼神停在东侧那条被他用红笔反复描过的伐木小径上。
骑兵穿插失败之后,他下令全线停止进攻已有两天。
而这两天他重新调整了东侧部署,准备集中三个步兵营在新一波攻势中正面压上去。
但就在他准备重新发动进攻的时候,外围出事了。
先出事的是西侧。
西侧封锁线最西端的一个固定哨在天快亮的时候被人摸掉了。
哨站里六个人,四个被捆在哨站后面的松树上,嘴里塞着碎布团,步枪和弹药袋全不见了。
另外两个换岗时发现哨站被端掉,其中一个倒是还能跑回连部报信。
当天午前,西侧防区最外围的固定哨被逐个端掉,每个哨站被打掉之后,相邻哨站的巡逻队赶过去查看情况,路上就会踩进绊雷或者被冷枪放倒一两个。
几次来回之后,没有人敢第一时间赶往被袭击的哨站了,于是相邻哨站之间的路上也空了。
西侧部队的营长当天傍晚做出决定放弃最外层所有固定哨,收缩到第二道防线重整防区。
“最外层哨站之间的距离拉得太大,每个哨站才五六个人......”
“这帮人以前是打伏击的,摸哨比我们快多了,他们知道哪条小路通哪个哨站,不开枪摸上来的时候比我们巡逻队走路还安静!”
如果只有这个坏消息都还好,可在更早之前,南侧方向也出了问题。
蒙特罗之前把注意力全放在东侧,把南侧作为助攻方向的部队挤压得很薄。
南侧步兵一字排开,连与连之间靠传令兵骑马联络,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物资检查站。
这种长条防线本身就不算牢固,只是靠着之前攻势推进的快节奏让民兵没法腾出手来反击。
但是,现在攻势一停,这个弱点就立刻被放大了!
一月十六日凌晨的时候,南侧河谷防线最南端的检查站被民兵摸掉。
检查站里五个人全被缴了械,关进检查站后面的木棚里。
天亮后,相邻检查站的例行联络没有收到这边的回复,连长派了一个班过去查看。
这个班走在小路时踩上了绊雷,三个人被炸伤,连长接到消息之后没有再派人往南走,当即下令所有检查站两两合并,两人一组改为四人一组,天黑之后检查站之间停止例行联络,改为天亮后统一确认。
然后,一月十六日傍晚,东侧外围也出现了新情况。
蒙特罗在东侧出发阵地布置了一个连级规模的预备队,计划在新一波攻势发起时作为第二梯队跟进。
一支不到三十人的小组,趁夜摸到预备队的宿营地外围。
他们搬了几捆浸过灯油的干松枝堆在上风口,点着之后迅速撤走。
火不大,烟很浓,风向正对着营地。
浓烟灌进帐篷的时候,还没睡的兵被呛得直咳嗽,已经睡着的被呛醒抓起枪,以为是烟幕掩护下的突袭。
值班军官下令全连散开搜索,绕着营地外围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撤回营地的时候,两个兵在黑暗里跑错了方向,一个掉进排水沟扭伤了膝盖,另一个被树根绊倒磕破了下巴。
整整一个连被折腾了一整夜,到天亮都没合眼。
连队在战报里写了被民兵以烟幕袭扰,凌晨时短暂出动搜索,未发现敌踪。
最后连队汇报上来的就是一份夜袭未遂的报告,但蒙特罗不傻,他知道这不是夜袭未遂。
情况更糟糕,敌人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东侧才是最安静的方向。
西侧哨站被一个个端掉,南侧检查站正在合并,东侧看似平静,但实际上连预备队的觉都睡不成了。
一月十七日,贝罗利纳,皇宫。
李维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希尔薇娅正趴在沙发上翻着顺来的画册,可露丽坐在旁边捏着她的小腿。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金平原?”
这话一响起,希尔薇娅翻画册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年底述职已经弄完了,联合参谋部的边境防务评估也交了,伊比利亚这边暂时没有需要你们亲自盯的事情,金平原那边开春之后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你们可以先回去......”
“你先等等。”
希尔薇娅把画册合上,坐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你刚才说......我们可以先回去?”
“......对。”
“然后你还是就继续蹲在枢密院里替威廉看着,批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
李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希尔薇娅面前实在不太好使。
可露丽在旁边笑道:“我看李维没那么快能回去金平原......”
希尔薇娅站起来,走到李维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觉得我和可露丽还会上当?”
“......你们这是对我缺乏基本信任!”
李维忍不住笑了。
希尔薇娅瞪他:“你还笑?!”
可露丽站起来走到希尔薇娅旁边:“其实问题不在于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看着李维,语气比希尔薇娅温柔许多。
“问题在于你让我们先回去的时候,可是伊比利亚的局势、海军交接区,还有南部联合会的伤员转运通道,你都打算亲自盯着,对吗?”
李维没有否认,毕竟在可露丽面前否认这个毫无意义。
希尔薇娅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抱起双臂:“二月下旬......”
“什么二月下旬?”
李维愣了一下。
“我们回去的日期,二月下旬,其实可露丽跟我商量过了。”
可露丽挽住希尔薇娅的胳膊补充:“最晚不能超过二月二十日,再晚的话,群山公路网的二期后半段工程就赶不上雨季前排期,财政部那边也得重新核算上半年的预算分配。”
李维看着她们,不好意思地扣着脸:“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哼~!”
希尔薇娅轻轻哼了一声。
“我们还能不知道你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你放心好了,我跟可露丽就再待一阵子,多陪你几天,然后回去干活咯~!”
说着,她顿了顿,别过脸去。
“别以为是我们心疼你,主要是金平原那边没人盯着不行!”
李维没有戳穿她,转向可露丽想求证什么,对方却只是笑了笑。
“她说的都是真的,不过还有一件事她没说,我们已经让尤利乌斯把需要你远程签字的文件列了清单,以后定期从双王城发到贝罗利纳来,你在这边也能处理,所以不要觉得欠了我们什么,你欠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公务。”
一阵热流涌上李维心头。
他走到书桌那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文稿,回到两人面前。
“这个,给你们。”
希尔薇娅接过去,低头翻了翻。
“这是什么?”
“你们回去之后慢慢看。”
她抬起眼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没有成功。
希尔薇娅把文稿轻轻按在胸前,嘴唇动了动,想故意说什么刻薄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啧,真是受不了你啊~!!!”
一想到怀里的玩意儿会写的是什么,希尔薇娅对李维这个人就是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