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伦底纽姆,枢密院。
艾略特面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没怎么睡好。
“记录。”
他开始口述。
秘书官在旁边飞快记录。
“第一件事,给圣彼得堡回一份备忘录。就说阿尔比恩注意到了大罗斯对伊比利亚局势的关注,也注意到了他们对区域稳定所做的努力。然后加一句,阿尔比恩欢迎任何有助于伊比利亚商业秩序恢复的外部参与,前提是这种
参与不改变该地区现有的力量平衡。”
伯蒂亲王坐在对面,听到最后一句时笑了:“这就是在说可以来,但别想拿走太多?”
“是这个意思,他给我们发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在说只是来做生意的,那我就告诉他,做生意可以,但买卖的规矩还是我们定。
“那第二件事呢?”
“切断他伸向巴斯克人的手。”
艾略特翻开驻毕尔巴鄂领事昨天发回的电报。
电报里说,大罗斯商务代表已经跟乌加尔特见过面了,双方谈得很愉快。
愉快嘛?
“让驻毕尔巴鄂领事约乌加尔特见面。告诉他,阿尔比恩商业银行团已经把给伊比利亚王室的专项贷款利率压到了更低,而且比大罗斯能给巴斯克人的低息贷款还要低那么一点。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条件是巴斯克矿业协会
必须在合同条款里加一项排他性条款......未来若干年内,毕尔巴鄂铁矿的出口只能经由阿尔比恩指定的航运公司和港口中转!”
“在巴斯克人面前直接跟大罗斯竞价?”
伯蒂皱了皱眉。
“不过是在告诉乌加尔特,他可以拿着我们和大罗斯的报价两头抬价,但抬价是有代价的,谁给他更低的价格,谁就能拿到排他权,让他自己得掂量掂量,到底是想同时拿两边的报价当牌打,还是想老老实实签一份长期合
同。”
伯蒂听完,不放心道:“他会选哪边?”
“他哪边都不会选,继续拖着。但他拖着的同时,大罗斯那份优先采购权的报价就不好使了,因为我们把报价压得更低,巴斯克人没法再拿大罗斯的报价来跟我们抬价,那张牌废了。”
“第三件事......”
艾略特继续。
“让驻马德里公使给费尔南多发一个非正式询问,就说阿尔比恩留意到他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河岸工事近期有所调整,问他是否需要更多的技术建议。”
伯蒂愣了一下。
“费尔南多?他不是正在跟大罗斯的人谈担保吗?”
“所以我们要让他知道,他不需要只靠大罗斯!要让费尔南多发现大罗斯给他的只是信用担保,让他能赊账买粮食,而我们给他的是让他能守住那片河岸的实际能力。”
想用纸面合同套住他,那阿尔比恩就用实物套住他。
纸面合同可以撕,实物一旦用上手了就不好换了。
“这确实比直接给钱更管用......”
伯蒂若有所思。
“那他要是两头都拿呢?”
“让他拿,拿得越多,他的河岸工事就越稳固,工事越稳固,南部联合会的物资通道就越窄,这对我们不是坏事。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发现大罗斯给他的东西和我们给他的东西,不是同一个量级,他最后会自己选边
的。”
伯蒂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四件事,让海军部给演习区的合众国联络官发一份非正式通报。就说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行动,近期发现部分从莲托斯海方向驶来的商船涉嫌携带未经申报的炼金原料。通报里不用提大罗斯,措辞也不要有任
何指责的意思。我们只是在正常执行临检。”
伯蒂缓缓点头。
大罗斯要给南部地主武装提供商业信用担保,就需要通过中国的贸易商把物资运过去。
这些物资和商船,不一定真要查出来什么。
但皇家海军一旦开始在相关航线上选择性抽查,那些承接大罗斯担保物资的贸易商就会感受到压力。
大罗斯不在伊比利亚直接下场,只出信用不出人。
所以,那就让海上的压力去推动那些替他们干活的人。
“做完这四件事,大罗斯那三份文件就变成废纸了......”
伯蒂做了个总结。
艾略特摇了摇头:
“可不是废纸!阿列克谢发这三份文件的时候,就没指望它们能真的换来什么实际利益,他只是想测试我们还会不会继续往伊比利亚投船、投顾问......如果他的目的是让阿尔比恩继续陷在伊比利亚,那他自己根本不需要赢,
只需要保证我们不会轻易脱身。’
“那他这轮试探算是成功了?”
“某种程度上,是的!”
艾略特心里微微叹息。
他发的三份文件,阿尔比恩回了四件事。
大罗斯帝国什么都没赔进去,阿尔比恩却实打实地往伊比利亚又多投了四样东西。
更低的贷款利率,给保守派的军事顾问,更密的临检频率,还有一份公开的共同声明。
没有抢地盘的,但确保了阿尔比恩继续待在那里。
“大罗斯帝国,跟去年比起来,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艾略不得不开始重新评估。
上位的皇储,可比一个到处逞强的皇帝更难对付。
“阿列克谢这个人,不是个好拿捏的玩意儿………………”
以前罗斯是一头受伤的熊,趁它还流血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多踩几脚……………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头熊已经不再流血了,它正在长新爪子,只是还没让所有人看见。
二月十一日,马德里,阿尔比恩使馆。
公使把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伊比利亚各方的动向汇总往桌上一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公爵上周敲定的四件事,环环相扣,都踩在位置上。
但实际效果传回来,和他预判的差得有点远。
乌加尔特那头还算正常。
巴斯克人接到排他性条款后,把大罗斯的采购报价和阿尔比恩的新贷款利率放在天平两头比了比,嘴上说要再考虑考虑,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拖时间,也就是继续两头拿牌,等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完全落地再决定往哪边
倒。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算失控。
而真正开始跑偏的是南部。
驻马德里公使按指示联系了费尔南多,表达了提供军事技术建议的意愿。
但费尔南多当天下午就把这事当众抖了出来。
他在保守派的闭门会议上大声宣布,阿尔比恩已经主动联系他,要给他的河岸工事提供专业的军事指导。
原话是:“伦底纽姆终于意识到谁才是南部真正能打的人!”
这话一出,奥雷利奥侯爵当场变了脸色。
要知道,他才是保守派议会领袖啊,阿尔比恩绕开他直接跟他妹夫家的大儿子谈军事合作,这已经不是打他的脸了,是直接踩他的脸!
奥雷利奥当场没发作,散了会就把费尔南多叫到自己书房里,关上门吵了半个钟头。
内容没人知道,但当天晚上奥雷利奥的人就通知大罗斯公使,说保守派联合路线的事,侯爵本人还在积极推进,希望大罗斯方面不要因为某些个别贵族的轻率表态而产生误解!
公使把这份情报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大罗斯本来就在给费尔南多提供商业担保,现在奥雷利奥为了压住自己的妹夫家的大儿子,主动往大罗斯那边靠了一步。
这不是大罗斯自己拉过去的,是阿尔比恩在费尔南多身上多花了点技术器材,反而让奥雷利奥往圣彼得堡倾斜了。
更麻烦的事同时出在安达卢西亚东部。
当地的地主武装把阿尔比恩的临检升级误读为配合他们封锁南部联合会物资通道的信号。
前两天,一支保安队在河谷检查站截住了一辆运药品的驴车。
车主是奥苏纳以北教区的一名修士,带着维森特神父亲笔签名的通行证和药品捐赠清单。
保安队的队长根本不看通行证,说不认识什么维森特神父,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给山里人送的………………
于是修士连人带车被扣在检查站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车队才被放行,但几箱绷带和止血粉被保安队以货单不清为由扣下了。
那名队长后来跟旁人说,皇家海军都在海上拦船了,在地上拦几辆驴车算什么?!
公使看到这的时候已经不想再往下读了。
临检的目的是逼大罗斯替南部地主武装担保的贸易商感受海上压力,不是让安达卢西亚的地主武装觉得自己拿到了随意搜查教会物资的许可证。
但这个解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当地几个镇的地方民团听说了这件事,反应比地主武装还激烈。
埃斯特雷马杜拉一支民团的队长公开对邻近几个镇的人说,保安队在河谷拦了教会的药,他们这么干,女王管不了,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听首相府的呢?
这句话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沿岸几个镇。
当晚又有两支地方民团宣布不再向内政部报告巡逻路线。
更麻烦的是,女王摆烂之后,首相府已经没人管这些民团了,而现在连他们自己也不想被管了。
公使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
拉姆斯登上校的战术顾问组从陆军参谋部撤回时,他在报告里写了一句………………
“伊比利亚的地方武装正在完成自我组织,这个过程与马德里中枢的关系越来越弱!”
现在这个过程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因为阿尔比恩的动作加速了!
给费尔南多的技术建议,让奥雷利奥更靠近大罗斯!
给巴斯克人的排他性贷款,目前还没签下来,但南部的地主武装已经开始替皇家海军执行临检!
海军在海上增加抽查频次,陆地上的人以为这是在给他们撑腰,于是擅自扩大了搜查的范围和强度!
公使把这几天的情况总结了几条,人麻了已经。
与此同时,法兰克驻伊比利亚使馆。
法兰克公使等奥斯特公使坐下后,也不拐弯抹角:“阿尔比恩这两天的动作,你们那边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很合理,但放在一起,伊比利亚这边反而更失控了。”
法兰克公使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对费尔南多的安排,反而让他和奥雷利奥彻底闹掰了,奥雷利奥现在往大罗斯那边靠......我这边打听的是,大罗斯公使已经准备好跟奥雷利奥再谈一轮担保条
款,额度比上一轮开得更高!”
“我这边听到的更麻烦的是安达卢西亚东部,当地保安队截了一辆教区药房的车,绷带和止血粉扣了,修士被关了一晚上。
法兰克公使听到这,摇摇头:“他们以为自己在替皇家海军执行公务?”
“反正现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方民团听说了这件事,又有两支队伍宣布不再向内政部报告巡逻路线了。”
法兰克公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阿尔比恩是在做对的事,但伊比利亚这个地方,做对的事也会出问题......”
奥斯特公使闻言点了点头。
现在就是这感觉。
阿尔比恩的操作从纸上挑不出毛病,给巴斯克人排他性条款是为了锁住铁矿供应,给费尔南多技术建议是为了跟大罗斯竞争南部影响力,升级临检是为了给那些替大罗斯运物资的贸易商施压。
但问题是,这些动作落到伊比利亚这块地面上,被一群正在互相争权的地方武装和已经管不住任何人的中枢政府一揽,每一个都变成了反效果!
给巴斯克人的排他性条款还没签,但南部地主武装已经把临检当成撑腰的信号。
给费尔南多的技术建议只是几件器材,但奥雷利奥为了压住妹夫家的大儿子,反而往大罗斯那边倒了。
大罗斯什么都没多做,只坐在那里看,就多收了一个保守派领袖的靠拢......
法兰克公使又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说:“你觉得伦底纽姆后悔了吗?”
“不会后悔,那边大概只会觉得伊比利亚这个泥潭比预估的更深,而且我们和你们在伊比利亚还投了这么多面粉和弹药......阿尔比恩肯定会发现,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给伊比利亚增加新的不稳定因素,而大罗斯坐在旁边
什么都没亏......问题在于,现在我们两家的共同问题变成了一个!”
法兰克公使听懂了他的意思。
南部联合会的物资储备目前还算稳定,但他们依赖的几条外部通道正在同时承受压力。
地主武装在河岸设检查站本来是零星的行为,现在皇家海军升级临检,地主武装截了教区药房的驴车,绷带和止血粉被扣了。
如果安达卢西亚的保安队继续扩大搜查范围,奥苏纳以北的教区转运线就会从单点受压迫变成全线收紧。
而且还不是阿尔比恩直接封锁的,是被当地的保安队擅自堵上的!
但结果一样……………
如果大罗斯真的给奥雷利奥加了担保额度,西侧封锁线外围的物资中转点压力也会陡然增大。
“我们需要重新写一份联合评估报告,送回各自的首都……………”
奥斯特公使叹了口气。
“之前的报告里,都是将我们双方的介入看成是主要变量,但现在这个变量正在被伊比利亚本地各方势力的擅自行动取代,而阿尔比恩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这个过程。”
法兰克公使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可。
他思索片刻后,马上讲道:“两边情报随时共享,费尔南多和奥雷利奥的裂痕还有进一步扩大的可能,如果奧雷利奧真的跟大罗斯签了更高的担保额度,巴斯克人那边也会重新评估排他性条款的风险......但关键是南部!我们
应该把安达卢西亚保安队截扣药品这件事作为独立条目列在报告里,和皇家海军升级临检分开写!”
“同意,这件事很关键!虽然阿尔比恩直接操作的结果,但却是临检升级引发的连锁反应!而且当地民团的离心加速,已经不止是地方武装割据的问题了,首相府的行政命令现在连一个镇都出不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同一个判断。
伊比利亚正在从一个内战各方可以拉拢的棋盘,变成一个连外部动作都会被当地擅自行动反噬的沼泽。
阿尔比恩只是在沼泽里踩了一脚,但溅起来的泥水已经淋到了教会的药品车、大罗斯的担保条款和他们自己扶持的地主武装身上。
而大罗斯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旁边看。
阿尔比恩不能控制的,大罗斯其实也不能控制的。
是伊比利亚正在自己走向一个连外部大国都无法预测的方向!
“写完报告,我们各自建议国内,做好伊比利亚全面冲突长期化的准备……………”
法兰克公使站起来,把烟盒收进口袋,神情严肃。
“现在土地里疯长的不是哪一方的旗帜,反倒是越来越多人发现他们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奥斯特公使起身与之握了握手。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伊比利亚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就是所有的地方武装都不再听任何人的话,那南部联合会的外部物资通道就会变成所有地方武装都可以随意拦截的目标……………
而那时候,他们就要不断往上加码护送货船和武装押运,直到这些东西变成一项长期的固定投入!
二月十二日,贝罗利纳,枢密院。
“不是?!”
威廉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被恶心到了的无奈。
“大罗斯就给巴斯克人递了份采购报价,给南部地主塞了张信用担保,拢共没花几个钱,结果阿尔比恩回了一整套组合拳,又是降贷款利率又是送军事顾问又是升级临检,搞到现在伊比利亚更乱了!乱就乱吧,关键是阿尔比
恩花的每一分钱都像是替大罗斯花的!”
李维坐在对面,等威廉骂完才开口:“我仔细想了一晚上,有个猜测......
“你说。”
“大罗斯根本不是冲着阿尔比恩去的。”
威廉眉头皱起来:“不是冲着阿尔比恩?那他冲着谁?”
“冲着所有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阿尔比恩往伊比利亚多投一点,阿尔比恩投得越多,我们在伊比利亚就越不能撤,我们越不能撤,法兰克就越不敢单独撤!最后大家都被困在伊比利亚这个泥潭里,谁也抽不了身!”
威廉在心里把李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阿尔比恩现在被钉在直布罗陀和毕尔巴鄂铁矿上,合众国被钉在里斯本港口上,奥斯特和法兰克被钉在南部联合会和加泰罗尼亚上。
大罗斯呢?
大罗斯只出了几张纸和一串银行账目。
“你的意思是,阿列克谢巴不得我们跟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拉开架势碰一碰?”
“对!哪怕是有限度的对抗,大罗斯就爽了!”
“......因为他自己在伊比利亚什么都没投,不管我们跟阿尔比恩谁输谁赢,他都是站在岸上看的那个。”
“可不止是看!如果我们真的跟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耗上了,他就会转头去干别的事,比如在远东把边境贸易协议签了,或者在莲托斯海方向再给土斯曼施加压力,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伊比利亚的时候,他在其他地方全
是自由空间。”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跟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打一仗吧?”
“当然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的意思是......”
“在保守派内部统一声音之前,先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威廉愣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打起来?伊比利亚保守派?他们现在不就是在互相打吗?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团上个月刚交过火,马德里市区几个区的自卫队也在互相拦车……………”
“那是小打小闹!我说的打起来,是让他们在政治上也彻底撕破脸,现在保守派内部有两个山头,奥雷利侯爵的议会派,费尔南多的地主武装派......这两个山头现在还在勉勉强强坐在一张桌子上开会,虽然上次不欢而散,
但至少还没公开决裂。”
“你想让他们公开决裂?”
“对!只要他们公开决裂,保守派就没办法形成一个统一的声音去跟阿尔比恩或者大罗斯谈条件!他们越分裂,阿尔比恩就越难找到一个能替它省事的代理人!阿尔比恩越难找到代理人,它在伊比利亚的投入就越没有回
报......投入没有回报,伦底纽姆那边就会重新评估要不要继续往伊比利亚填资源。”
威廉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没问题。但具体怎么操作?两个山头现在各有各的算盘,你要怎么让他们撕破脸?”
“不需要我让他们撕破脸,他们自己已经在撕了,我们要做的,就只是让这场撕扯更快更公开一点。”
李维从公文夹里抽出几份文件,依次摆在威廉面前。
“先说奥雷利奥和费尔南多,奥雷利奥是保守派议会领袖,名义上是保守派的头,但他手里没有兵,矿,只有一堆议员的名册和跟阿尔比恩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资历……………费尔南多是他妹夫家的大儿子,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有将近
八百公顷的庄园和沿河三十公里的工事。”
论实力,费尔南多比他强。
论政治地位,奥雷利奥比他高。
威廉明白了李维的意思,这两个人迟早要闹掰,阿尔比恩给费尔南多送军事技术建议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但他们已经闹掰了,奥雷利奥不是已经在往大罗斯那边靠了吗?”
“还不够公开,奥雷利奥现在只是私下跟大罗斯公使接触,费尔南多也只是在闭门会议上放话,我们要让他们的矛盾暴露在所有保守派面前。”
“怎么暴露?”
“通过巴斯克人。”
李维拿起第二份文件。
“巴斯克人的立场可微妙了,在加泰罗尼亚和马德里两头跑,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乌加尔特这个人他瞧不上费尔南多那帮地主!觉得他们连自己人都管不住!乌加尔特更想跟阿尔比恩直接谈,同时也在观望加泰罗尼亚章程落
地之后会不会影响铁矿出口的实际收益......他对奥雷利奥的态度是不冷不热,既不站队也不得罪,这种人是最好用的传话筒。”
“你想让乌加尔特去传什么话?”
“让他在下一次保守派联席会议上提一个正式动议,就说巴斯克矿业协会认为,保守派内部应该优先确立统一的对外谈判代表,这个代表必须拥有实际控制的地盘和可验证的财政收入来源。这是对费尔南多的支持,也是对奥
雷利奥的直接挑战。”
威廉明白了:“是啊,奥雷利奥一样都拿不出来,费尔南多至少有河岸工事!”
“是的,这个动议一提出来,奥雷利奥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表态......如果他反对,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如费尔南多!如果他支持,等于把自己的政治地位让出去!他怎么做都会得罪其中一方,而他得罪的那一方就会更靠近大
罗斯!”
“那他要是既不同意也不反对,继续拖着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
李维微微一笑。
“他拖着,费尔南多就会觉得他在故意压自己,乌加尔特会觉得他没有决断力,拖上几次,不用我们动手,费尔南多的人就会开始在保守派内部公开骂他了。”
威廉想了想,又问:“那阿尔比恩呢?底纽姆不会眼看着保守派彻底散架吧?”
“阿尔比恩现在的精力已经分散到好几个方向了,我们只要把保守派内斗的火点起来,让奥雷利奥,费尔南多互相牵扯,阿尔比恩就会发现他扶持的任何一方都会被另一方拖后腿,到时候他要么选择其中一方全力支持,要么
继续在几个山头之间疲于奔命!”
不管选哪条路,结果都是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的投入继续增加,而回报继续减少!
威廉越想越觉得不错!
让保守派自己打起来,等于在伊比利亚内部制造一个持续的低烈度冲突源。
这个冲突源不会一下子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但它会像一个慢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消耗保守派的整合能力,同时也消耗阿尔比恩的外交资源。
“这件事,要跟法兰克那边协调吗?”
“需要,但不是现在......等保守派内部先吵起来,我们再看情况跟法兰克同步,现在提前打招呼,容易被人抓住我们的把柄。反正法兰克在加泰罗尼亚的立场跟我们是一致的,他们不会反对保守派继续内耗。”
“那就先让乌加尔特提动议。”
威廉同意了这个方案。
可是,几秒后,他又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阿尔比恩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在威廉看来,阿尔比恩应该知道,伊比利亚现在就是个泥潭,越用力踩,陷得越深。
但他们又没办法不踩!
铁矿在巴斯克人手里,保守派在费尔南多手里,女王在摆烂,海军在海上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不做点什么,之前投下去的所有东西都白费了。
可做了又加速了伊比利亚的失控......
威廉感觉,既不是军事问题,也不是外交问题。
所以那是什么问题?
“是伊比利亚已经没有正常的政治土壤了!任何一个外部大国的操作放进去,都会被当地的碎片化结构扭曲成完全意想不到的形状!”
于是,威廉脑海中就出现一个画面。
女王管不住内阁,内阁管不住军队,军队管不住地主武装,地主武装管不住地方民团,地方民团现在连内政部的报告都不交了。
在这样一个地方,任何自上而下的操作都会被下层的乱流吞噬。
威廉一下顺畅了:“所以,在保守派内部统一声音之前,让这场消耗战正式打起来。”
“嗯,只要我们能让保守派内部先打起来,大罗斯就没法继续在旁边看戏了,他会发现他扶持的奥雷利奥和他拉拢的费尔南多正在互相撕扯,到那时候,他要么也往其中一个方向加注,要么承认他在伊比利亚的布局只是一堆
互相抵消的废牌。”
威廉走拿起笔,在便签上开始写。
写完后,他抬起头:
“让驻马德里使馆把乌加尔特最近的公开言论和私下表态整理一份出来,看看他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触,对奥雷利奥的态度有没有松动......同时让情报部门评估一下,费尔南多最近会不会主动搞出什么动静。”
“已经在整理了,乌加尔特最近跟奥雷利奥的人见面次数明显减少,倒是有两次跟费尔南多的副手一起吃了饭。”
“哦?吃饭?”
“对外说是叙旧,但谁都知道他从来不跟没价值的人叙旧!”
威廉把笔搁下,又忍不住笑了。
大罗斯想让阿尔比恩陷在伊比利亚出不来。
李维想让保守派自己打起来,让大罗斯也陷进去。
所以到头来,大家都是往同一个泥潭里扔石头。
区别只在于谁站得离泥潭更近!
“啧~!”
威廉啧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按这个方案推进,乌加尔特那头,让毕尔巴鄂领事通过私人渠道给他递话......就说奥斯特方面注意到了他在上次保守派会议上的立场,认为巴斯克商人协会在伊比利亚未来格局中应该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就这么一句,
他把便签推到李维面前。
“
点到为止。”
李维接过便签,点了点头。
李维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他手里拿着文件,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刚要去找宰相......”
克劳塞维茨在李维面前停下来。
“一起?”
“正好,殿下刚批了个方案,我得跟贝仑海姆宰相通个气。”
李维点点头跟他并肩往宰相办公室走。
“保守派那边,我们打算让乌加尔特提个动议,把奥雷利奥和费尔南多之间的裂痕捅到台面上。”
克劳塞维茨侧头看了他一眼:“让保守派内部先打起来?”
“对,他们公开撕破脸,阿尔比恩就找不到能替它省事的代理人,大罗斯也没法继续坐在旁边看戏。
克劳塞维茨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
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放松多少。
李维注意到了:“怎么?有别的事?”
“有!”
克劳塞维茨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中午刚到的,大罗斯帝国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
李维接过文件,边走边看,脚步慢了下来。
声明是大罗斯帝国外交部以官方名义发布的,措辞很正式,但内容一点都不正式。
声明开头说,大罗斯帝国对伊比利亚半岛持续扩大的人道主义危机表示严重关切。
然后大罗斯帝国注意到,自去年秋季以来,该地区粮食短缺、药品匮乏,大量平民因武装冲突被迫离开家园。
这几句还算正常。
但接下来就不对劲!
“
同时,大罗斯帝国注意到,部分外部强权以人道主义援助为名,实则通过军事护航、物资转运和财政支持,持续向该地区非国家武装团体输送可用于军事用途的装备和资金。这种行为不仅违反国际人道公约,也是对伊比利
亚主权和领土完整的直接侵犯,将导致地区局势进一步恶化,使当地人民蒙受更深的苦难。”
李维看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克劳塞维茨一眼:“这是指着我们的鼻子在骂?”
“不止!”
克劳塞维茨指了指文件后半段。
“继续看!”
李维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几段,大罗斯方面逐条列出了他们所掌握的“外部势力干预证据”。
然后………………
李维越看越觉得离谱!
首先,他们说某两个外部的强权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和巴塞罗那外海设立固定海军交接区,以人道主义护航为名义,实则定期向南部山区输送可用于军事训练和防御工事加固的物资。
跟着,就谈某两国通过农业技术合作机构,向伊比利亚南部农业区派遣技术人员,其中部分人员具备国防军事背景,曾在复杂地形区域参与过超出人道主义救援范畴的活动。
这其中,他们直接指名道姓,说撒丁王国通过其境内的圣仪大公教下属机构,向伊比利亚南部数个教区转运药品和医疗设备,其中部分转运点与上述两国人员存在交集,实际活动范围远远超出宗教慈善或人道主义医疗援助的
正常范围!
大罗斯帝国对圣仪大公教在伊比利亚危机中扮演的角色表示严重不安,呼吁教廷秉持中立原则,避免成为某些外部强权干预伊比利亚内部事务的工具。
最后,大罗斯帝国说尊重阿尔比恩帝国在伊比利亚地区的传统影响力,也理解伦底纽姆方面为保护其合法商业利益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但大罗斯帝国也认为,任何保护本国商业利益的行为都不应成为加剧冲突的借口,而应致力于促成恢复稳定!
“我曹!”
李维把这几条看完,忍不住了。
四条指控,每条都踩在事实的线上,但每条都把事实拧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联合巡逻和固定交接区是真的,但把人道物资转运说成是输送可用于军事用途的装备和资金。
在南部帮助布置防御也是真的,但把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这两个在猎兵团和山地部队服役过的教官说成了有军事背景的活动人员。
教会的药品转运通道是真的,维森特神父和拉娅的合作一直在运转,但大罗斯把这件事和奥斯特法兰克挂在一起的时候,还把撒丁王国这个在阿尔比恩后面跑腿的也拖了进来……………
“撒丁可太冤枉了!”
“你再看最后一段,还给了阿尔比恩一颗糖呢!”
那段这是这样的,大罗斯帝国认为,当前伊比利亚局势的持续恶化,根源在于多方外部势力的争相介入。
因此,大罗斯帝国在此呼吁,所有对伊比利亚局势施加影响的外部国家,应在国际社会共同监督下,就上述事项做出公开说明。
同时,在伊比利亚内部秩序恢复之前,任何外部国家均不应单方面扩大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
“他把我们和阿尔比恩放在同一个锅里煮?上一秒还在骂我们,下一秒就装公平?”
李维难以置信。
“这就是这个声明最恶毒的地方!”
一边替阿尔比恩说话的同时,也把奥斯特和阿尔比恩绑在同一套规则里。
呼吁所有外部国家公开说明,就是逼奥斯特跟法兰克和阿尔比恩在同一个场合解释各自的介入行为。
如果他们拒绝解释,就会说他们在隐瞒。
如果他们解释,就等于承认我们确实介入了,只是程度问题。
顺便还给阿尔比恩解了个围,毕尔巴鄂铁矿的排他性条款还没签,保守派刚因为费尔南多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这份声明把矛头转向了我们,等于替阿尔比恩分担了一半火力。
“但艾略特不会领这份情吧?”
“当然不会领!大罗斯这份声明表面上在替阿尔比恩说话,实际上也在给阿尔比恩设限!阿尔比恩把决心号调进直布罗陀,正在跟巴斯克人谈排他性条款,这两件事全都可以被大罗斯拿来用!”
李维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大罗斯这份声明,表面上是帮阿尔比恩骂奥斯特法兰克,但字缝里也在给阿尔比恩套上一根不得扩大军事存在的绳子。
艾略特就算想加码,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份绳子会不会被大罗斯翻出来当话柄。
所以,帮忙是假,设限才是真!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声明里没有提合众国!”
李维回想了一遍,确实没有。
四条指控,逐条罗列外部势力干预证据,奥斯特法兰克被点了,撒丁被点了,连阿尔比恩都在最后一段被善意提醒了,唯独合众国一个字没提。
“大罗斯只骂我们和法兰克,给阿尔比恩也套根绳,但合众国一句话都没被提......”
李维边走边想。
“为什么?合众国在里斯本的港口管理费收了两周,地方治安部队也有霍普金斯在参与训练,这些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他是在给合众国留面子,大罗斯现在不想跟合众国在伊比利亚问题上直接对上,两边现在处于一种谁都不愿意主动打破的默契状态。”
“所以他骂我们骂得越狠,对合众国就越客气?”
“大罗斯的逻辑大概是奥斯特和法兰克帮民兵,那叫干涉内政!合众国帮贝尔纳多立宪,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反正标准由他定!”
李维回过味了。
阿列克谢在伊比利亚问题上,已经算好了跟合众国的边界线。
他知道合众国不愿意跟大罗斯正面对抗,所以他不去碰合众国的利益区。
反过来,合众国也不会主动替某些人挡大罗斯的子弹。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孤立奥斯特和法兰克,稳住合众国,同时给阿尔比恩套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两人来到贝仑海姆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你们俩一起过来,看来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