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下午。
“呵呵......”
王宫私人议事厅里,伊莎贝尔二世盯着大罗斯帝国的公开声明,笑了。
“呵呵呵...”
一旁侍女不安地动了。
“......哈哈哈哈——!!!!!!”
笑声直接炸开。
女王笑得泪花飆出来了。
“骂得好!骂得漂亮!!!”
大罗斯说得好啊!
某些外部强权以人道主义为名,实则向非国家武装输送军事物资!
说谁呢?说谁呢?!
说的就是奥斯特和法兰克!
还有人替他把这话说出来了!!
“我上个月骂他们是干涉内政,没人听!我骂他们是叛军的后台,没人理!现在好了,大罗斯替我骂了,比我的通告有分量一百倍!!!”
侍女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而且骂他们的时候,顺便也骂了阿尔比恩......”
她收了笑,但更确切讲,是笑容开始变得诡异了。
“阿尔比恩的临检是加剧冲突的借口......说得好啊,说得对!!骂完一圈,最后呼吁所有人不要扩大军事存在,连阿尔比恩一起套住!到头来也是来咬我的,只不过得比别人斯文,之前还先帮我骂了几句别人.....……哈哈哈
哈!!!”
她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响。
侍女已经退到了门外。
女王笑够了:“骂吧,都骂吧......反正你们谁也不是来救我的......”
她转拿起那份声明又看了遍,目光停在最后那段。
“推动恢复稳定.....”
她慢慢把声明放到桌上。
“你拿什么推动?巴斯克人的铁矿采购报价?还是费尔南多的商业担保?”
女王摇了摇头。
她今天还是谁也不见,首相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被侍女打发走了。
“......你们玩你们的,我就在这儿看着!”
十三日。
巴塞罗那。
港口区酒馆里,几个码头工人围着传单吵得不可开交。
“大罗斯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奥斯特跟法兰克给我们送的那些东西,到底算援助还是算干涉?”
旁边老工人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废话,当然是援助!没有他们送的面粉,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
“可大罗斯说他们送的不止面粉,还有枪!枪是给人打仗用的,不是给人吃的!这不是拉偏架吗?!”
“拉偏架怎么了?!”
另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
“南部那帮佃农被人拿枪指着的时候,马德里给他们送过粮食吗?女王给他们送过一卷绷带吗?没有!一个都没有!奥斯特和法兰克至少送了面粉,送了药!就算他们真有别的打算,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阿尔比恩呢?阿尔比恩天天在港口外面转悠,查我们的船!他们又是帮谁的?”
老工人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重新塞回嘴里,吧嗒吸了一口才开口。
“......阿尔比恩帮马德里,大罗斯也帮马德里,奥斯特帮南部,法兰克帮加泰罗尼亚,合众国帮里斯本......这他妈哪是伊比利亚人自己打仗啊?!这是全世界在伊比利亚拉屎撒尿!!”
“那到底谁才是为我们好的?总得有一个吧!”
没人回答他。
老工人继续抽烟:“......也许根本就没有。”
同一时间,里斯本。
阿尔法马老城区的一家印刷作坊里,几个排字工人围在排版台旁边,手里拿着从巴塞罗那转来的传单样稿。
“这上面说大罗斯骂奥斯特和法兰克,但没骂合众国!凭什么?合众国的军舰不也天天在港口外面吗?!”
“因为大罗斯跟合众国在波斯湾有默契呗!他们两家在波斯流完了血,现在不想再打了,所以大罗斯不骂合众国,合众国也不骂大罗斯!这叫外交默契!”
排字工把传单样稿往排版台上一拍:“什么外交默契!说白了就是他们商量好了怎么分地盘,我们伊比利亚人死多少跟他们没关系!”
“那南部联合会呢?他们总归是我们自己人吧?”
“自己人归自己人,但他们吃的面粉是奥斯特的,用的绷带是法兰克人的......他们能撑到现在,大半条命是靠外人给的!可外人给东西都是有价的,等打完仗,南部联合会拿什么还?!”
作坊里安静了小会儿。
然后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到底该谢谁?该骂谁?我都搞不清楚了......”
排字工低头看着传单样稿,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很陌生。
“我也搞不清楚了。”
马德里,圣费尔南多美术学院。
几个学生围在画室角落里,有人手里拿着报纸,有人手里拿着从街头撕下来的传单。
“大罗斯这份声明,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他在说真话......可每一遍又觉得哪里不对!”
戴眼镜的女生指着报纸上一段话:“你们看这里,他说某些外部强权以人道主义为名输送军事物资......奥斯特跟法兰克确实给南部联合会送了东西!可他说的军事物资包不包括面粉?包不包括绷带?如果面粉也算军事物资,
那全世界的面粉厂都该关门了!”
“但他也骂了阿尔比恩啊!”
另一个男生插嘴。
“他说阿尔比恩的临检是加剧冲突的借口,这话总没错吧?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查商船,查得连我们自己人的货都运不出去!”
“可他说阿尔比恩的时候用了善意提醒,说奥斯特跟法兰克的时候直接扣了干涉内政的帽子!这不公平!这明明就是选边站了!”
“那他到底站哪边?”
戴眼镜的女生傻了。
她把报纸翻到背面,背面是大罗斯的担保条款。
“他站他自己那边......”
她终于开口。
“这份声明,骂奥斯特法兰克是为了堵他们的嘴,给阿尔比恩套绳是为了防它扩大存在感,不骂合众国是为了保住波斯湾的默契!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好处!”
“那我们呢?”
“我们?”
女生苦笑了一声。
“我们连正文都算不上吧?!”
同十三日,马德里中央广场。
人群从几条主干道同时往广场方向涌。
一群人,举着临时用床单和扫帚杆拼起来的横幅,上面写着:“伊比利亚不需要外人!”
后面乌泱泱的,有喊口号的,有发传单的。
杂七杂八的市民,菜贩、马车夫、退伍老兵,几个从附近镇子赶来的农民。
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已经挤了上千人。
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站到喷泉台子上,举着铁皮喇叭:“大罗斯说我们被人当枪使!说得对不对?!”
“对!!”
底下几百个声音同时回应。
“那谁在拿我们当枪使?!”
“奥斯特!!”
“法兰克!!”
“还有呢?!”
“阿尔比恩!!"
“还有呢?!”
有人喊了一声“合众国”,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齐。
青年把铁皮喇叭换到另一只手上:“那谁能告诉我们,奥斯特给我们南部送了多少面粉?法兰克帮巴塞罗那顶住了多少次封锁?阿尔比恩的军舰查了我们多少艘船?合众国在里斯本收了多少港口费?!”
底下一片沉默。
“......你们说得出来吗?!”
一个老工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仰头冲台子上喊:“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到底是来带我们骂谁的?!”
青年低头看他:“你说我该骂谁?!”
老工人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菜贩挤到最前面,指着青年鼻子问:“你今天在酒馆里跟我们说,奥斯特和法兰克送的东西都是糖衣炮弹!可我问你,去年冬天我妹妹一家在赫雷斯差点饿死,是法兰克的货船送来了面粉,你给我说,这算不算糖衣?!”
青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菜贩又补了一句:“你要骂奥斯特,是不是要让我妹妹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于是,人群里开始有人起哄。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喷泉边上,仰头问台子上的人:“你们说南部的佃农被当枪使,那他们现在在山里还能活着是靠马德里的救济粮还是靠外国人送的面包?你告诉我!”
没人回答她。
她转了一圈,声音越来越大:“我在问你们!他们要是没那些东西,去年冬天就饿死了!饿死了还怎么给人当枪使?!”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骂。
台上的青年有点挂不住了,他举起铁皮喇叭想说什么,但底下又有人喊了一嗓子:“巴塞罗那港的工人冬天吃的便宜面粉又是哪来的?!你说!”
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拉了拉台上青年的裤脚:“你问的都是实际的东西,可现在我们连谁在帮我们,谁又在害我们都分不清......那我们到底在抗议什么?”
青年低头看着他,也是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
他把铁皮喇叭放下来,坐在喷泉台子边上,盯着天发呆。
人群没有散。
有人还在喊口号,可有人已经坐下来开始讨论,还有人站在外围只是看。
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广场边走过,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你不参加?”
老太太看了那人一眼,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不需要知道谁在骗我......我只知道谁给了我面包.....”
说完她就走了。
广场上还是乱哄哄的。
喊口号的还在喊,讨论的还在讨论,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同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到底该恨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骂南部联合会的人,说不出为什么一群连鞋都穿不齐的佃农能在山里扛一个冬天。
骂奥斯特和法兰克的人,说不出去年冬天那些面粉和绷带到底是谁送到赫雷斯的。
骂阿尔比恩的人,说不出为什么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查船的时候不直接扣船,只是让人在海上多漂几天。
骂合众国的人,说不出合众国特使蹲在里斯本到底是为了收港口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骂大罗斯的人……………
“大罗斯至少没派军舰来查我们的船啊!”
“可大罗斯的担保条款也是绑给地主的,不是绑给佃农的!”
“那到底该恨谁?!”
广场上有人哭着喊了出来。
那个声音很尖,有点像女人的声音,又有点像孩子的。
人群继续吵。
巴塞罗那商会大楼。
卡萨尔斯把大罗斯声明和港口区酒馆里传回来的消息并排放在桌上,他看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躺,用手捂住眼睛。
“他妈的......大罗斯这篇声明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普拉茨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刚从港口区带回来的几份传单,表情比卡萨尔斯还难看。
“一半一半......他骂了奥斯特和法兰克,但他骂的方式是把所有外部援助都定性成干涉......加泰罗尼亚章程能通过,靠的也是奥斯特跟法兰克的贸易通道,他把奥斯特骂成干涉,我们加泰罗尼亚就被间接骂成了干涉的受益
......
“那你让我怎么办?站出来替奥斯特辩护?那等于承认我们确实拿了奥斯特的好处......不辩护?那就等于默认大罗斯的说法,承认加泰罗尼亚的自治进程是外部干涉撑起来的!”
普拉茨也不知道怎么办。
卡萨尔斯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要是南部联合会的民兵挡不住下一轮增援,奥斯特跟法兰克在山区周边投了这么久的东西就全白费了......到那时候,加泰罗尼亚还能指望谁来替我们在海上跟阿尔比恩对峙?”
普拉茨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卡萨尔斯又补了一句:“港口区那帮人现在在吵什么?他们想骂大罗斯,但发现大罗斯没骂我们......想谢奥斯特,但发现奥斯特被人骂了!他们现在连该骂谁都不知道,就知道自己很愤怒!”
他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吼:“愤怒没问题,但你去港口区看看,他们现在连横幅都写不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雷尔推门进来,头上全是汗。
“卢泰西亚和贝罗利纳的报纸!”
他把文件拍在卡萨尔斯桌上。
“奥斯特和法兰克的联合回应,措辞直接把大罗斯的声明定性为恶意歪曲事实,还说大罗斯自己在伊比利亚南部地主武装中安插商业代理人的行为才是不折不扣的干涉!”
卡萨尔斯抓起文件飞快扫了一遍,长长吐了口气。
“......我草!”
费雷尔和普拉茨同时看向他。
“他们在保我们,把大罗斯的指控一条一条驳回去了......他们没提加泰罗尼亚,但他们把南部联合会的事扛下来了一半......他们在替我们挡子弹……………”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卡萨尔斯慢慢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很复杂。
“......可他们这么做,在外交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欠他们的,越来越多了。”
普拉茨和费雷尔都没有接这句话。
“说完了。’
巴斯克矿业协会的副会长奥拉巴里亚撇了撇嘴。
他刚从毕尔巴鄂赶到马德里,连行李都没放,直接约了奥雷利奥侯爵和费尔南多,就在奥利奥的书房里碰头。
“......奥斯特的领事今早找我喝了杯茶,他说,奥斯特帝国对毕尔巴鄂铁矿没有直接需求,毕竟他们本土的铁矿石够用!但......他也说,奥斯特对伊比利亚未来的格局很感兴趣!”
·费尔南多皱眉问:“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奥斯特不稀罕我们巴斯克的矿,可奥斯特需要一个在伊比利亚能直接说话算数的人,这个人不一定得是马德里的王冠戴着的那位,也不一定得是议会里席位最多的那位......但这个人,得让奥斯特觉得,跟他谈完
之后,事情能落地!”
奥拉巴里亚说到看向了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先生,你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有将近八百公顷的庄园,有沿河三十公里的工事,有自己的人在巡逻,奥斯特对这些东西,比对首相府的公章更感兴趣。”
费尔南多的呼吸明显重了:“奥斯特想找我谈?!”
“人家没点名,不过人家那句话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巴斯克人有矿,这是我们的资本,但伊比利亚不只有矿......这话什么意思,不用我翻译吧?”
奧雷利奧蹭地站起来:“他这是在挑拨!奥拉巴里亚,你把这话带到我书房里来,是打算当着我的面替费尔南多拉票吗?!”
“侯爵阁下,我只是把奥斯特领事的话原样带到。至于这话刺到了谁,不是我的问题。”
奥拉巴里亚说着站起来,就要往门口走。
“两点钟开联席会议,我觉得费尔南多先生可以把奥斯特的意思在会上提一提,毕竟人家要找的,是能直接对话的人。”
奥雷利奥脸色铁青:“他休想!!!!”
奥拉巴里亚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该传的话已经传到了,接下来该谁跟谁吵,那是保守派自己的事。
下午四点,马德里保守派总部。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各区自卫队的代表,南部地主武装的联络官,几个还没跑路的市议员以及坐在长桌尽头的奥雷利奥侯爵。
奧雷利奧敲了两下桌子:“今天开会,主要两件事......第一,大罗斯的公开声明,对我们保守派来说是个机会......第二,各区的自卫队编制要统一,不能再各自为政。”
“......什么叫统一编制?”
四区自卫队的代表先开口。
“统一编制是归谁管?归内政部?归首相府?还是归侯爵阁下您本人?”
奧利奧一脸强硬:“归保守派联席会议。”
“联席会议?谁选出来的?谁有否决?出了事谁背锅?这些要是都不说清楚,您光是说统一编制,我可不敢替手下那帮弟兄们签字!”
·费尔南多眯起眼睛,奥拉巴里亚在闭会前那番话,犹如一剂强心针……………
他来劲了!
“统一编制的事先放放,我觉得今天第一件事,是找个能跟外人说上话的人。”
奥雷利奥的目光立刻转过来:“你什么意思?”
“奥斯特领事明确表示,他们要找个在伊比利亚能直接对话的人,侯爵阁下,您能跟奧斯特直接对话吗?”
奧雷利奧眼角抽了一下:“费尔南多,注意你的言辞!”
“我就是在注意,您看,阿尔比恩给过我技术建议,大罗斯主动找我谈担保,现在奥斯特也放话了,想找有实际控制力的人对话......三家都看上我了,可没一家看上您啊!”
·费尔南多盯着奥雷利奥,一字一顿。
会议室里炸了锅。
各区自卫队的代表和地主武装的联络官们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指点着费尔南多的方向,有人则去看奥雷利奥的反应。
“你放肆!”
奧雷利奥拍案而起。
“你以为手里攥着几条破工事,就能在保守派内部称王了?没有我,你以为你在阿尔比恩公使面前能说上话?你以为大罗斯公使当初是先找的你,还是先找的我?!”
“对,您资历深,您认识的人多!可您这大半辈子认识的人,现在谁还给您面子?女王不给,首相不给,您连埃斯特雷马杜拉那帮地方民团为不交报告都管不住!您这头衔,如今也就是放在信封上供人吐痰的!”
·费尔南多也站了起来。
奥雷利奥的人在发抖,面红耳赤。
几个议员见状不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两位都冷静一下!保守派现在不能内讧!女王那边已经不顶用了,如果我们自己再分裂,阿尔比恩和大罗斯就更有理由绕开我们直接去跟地方谈!”
一个老议员挡在两人中间。
可费尔南多根本不领这个情:“冷静?女王不顶用是我们闹的吗?马德里没散架的时候,奥雷利奥侯爵就在议会里坐了十几年!十几年里他替谁办成过一件事?替巴斯克人谈过铁矿价格?替我们安达卢西亚的地主修过一条
路?还是替埃斯特雷马杜拉的民团要过一杆新枪?!一件都没有!!”
“你…………….”
奥雷利奥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其实他确实谈过的,递过文件,在议会上跟人争过,吵过,甚至拍过桌子!
但到头来,铁矿的价格还是巴斯克人自己跟阿尔比恩谈的,安达卢西亚的路还是没修,埃斯特雷马杜拉民团的枪还是旧的。
他没法反驳。
眼看奥雷利奥已经说不出话,费尔南多却不肯见好就收。
他操起桌上水杯砸向墙面,在碎瓷进溅中对着奥雷利奥怒吼:
“亲戚?我今天就他妈的不认这个亲戚!奥斯特要找的是能直接对话的人,阿尔比恩已经把技术建议送到我手里了,大罗斯的担保条款上写着我的名字!你呢,侯爵阁下?你的名字写在什么地方?女王的花名册上?还是阿尔
比恩的废纸篓里?!”
“你疯了!”
奥雷利奥也终于撕破了脸。
“阿尔比恩给你技术建议?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给你?不是因为你那破工事能挡住谁,是因为我给你铺的路!我让人在伦底纽姆一遍遍跟人讲保守派在南部的布局,拿你这几百公顷地的破庄园当样板给人看!结果你倒好,现在
翻过来就说我没用?!”
“好,就算是你给我铺的路!可那路现在是我在走,不是你!你腿都迈不开了怎么还占着路中间不让道?!”
·费尔南多声音比他更响。
唾沫星子飞过桌面,周围几个议员被吼得往后缩脖子。
“你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是忘恩负义!可你他妈倒是拿出点实在东西来,让我记你的恩啊!你有什么?一顶侯爵的帽子?一抽屉跟阿尔比恩的旧信?你跟那些用旧报纸糊墙的穷鬼有什么两样?!”
话音还没落定,后排有几个议员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口中开始吟诵短促的咒文,手指间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Detrás!”
后排有个议员抬起短杖。
“¡Fuera!”
另一个议员把短杖指向费尔南多。
奥雷利奥看到那两道蓝光,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不是怕魔法,他是怕自己在这个场合下不来台。
费尔南多已经骂得连脏话都不带修饰了,而他除了拍桌子和翻旧账,确实拿不出别的。
他没有工事,自卫队,矿。
只有一抽屉的旧信,一叠没人签的备忘录和在伦底纽姆越来越不值钱的脸面......
费尔南多看到他沉默,笑了一下:“呵呵......你没东西了,对不对?你骂不过我,也拿不出新的牌!别硬撑了!”
奧雷利奥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在场所有人同时转头。
进来的是奥雷利奥的秘书。
他跑得满头是汗,抓着一份刚撕下来的电报纸。
“侯爵阁下!外面出事了!马德里中央广场那边,几拨人撞在一起打起来了!各区自卫队的人也在里面掺和,有的在拦架,有的直接动手!警察局已经派人过去了,但根本拉不住!”
费尔南多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自卫队的人掺进去了?谁带的头?!”
“没人知道是谁带的头!广场上的人自己就冲起来了!有人说要抗议外部干涉,有人骂保守派是卖国贼,还有人喊着要女王下台!根本听不清是哪边先动的手!巡警拦都拦不住,反被卷进去挨了好几脚!”
秘书语速飞快地报告。
奥雷利奥顾不上跟费尔南多吵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广场方向隐隐传来喊叫声和打砸,混在一起,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让所有人散会!自卫队的负责人全部回自己辖区,把能撤的人先撤出来!”
·费尔南多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奥雷利奥。
两人对视了短暂的片刻,没有再说一句争吵的话。
二月十四日,早间。
金平原,双王城。
希尔薇娅坐在执政官办公室里,眼睛溜圆。
“疯了......都疯了!”
简报上写得密密麻麻,全是伊比利亚出的乱子。
“大罗斯发一篇声明,伊比利亚人就不知道该怎么恨人了!”
她抓起简报又看了几行,越看越觉得离谱。
“全乱套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从夹层里抽出前几天李维寄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信上李维说伊比利亚的局势还在可控范围内………………
说得很轻巧……………
轻巧个屁!
“大罗斯一篇声明就把全伊比利亚搅成了浆糊!他现在还能走?威廉能放他走?”
她越说越气。
“你说这算什么事?!”
可露丽听到这话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大罗斯那份声明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骂了谁,是让所有伊比利亚人都觉得自己被所有人骗了。’
“这有什么矛盾的!”
希尔薇娅想骂人,但可露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矛盾不在于面粉有没有毒,矛盾在于给他面粉的人,和告诉他面粉有毒的人,看起来都振振有词,大罗斯的声明把水搅浑了,以前他们只需要恨马德里,地主,阿尔比恩的军舰,现在他们不知道该恨谁了......”
说到这里,可露丽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朝希尔薇娅晃了晃。
“贝拉的信,昨天傍晚到的。”
希尔薇娅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电报,展开来读。
“我最最亲爱的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看到这个称呼眉头就动了一下。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不是签了伊比利亚的港口贷款,不是往巴塞罗那外海派了一支分舰队,甚至不是把勒穆瓦纳从黎波里塔尼亚调过来当文化参赞......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是:当初为什么要多看他一眼!”
希尔薇娅把可露丽拉了过来:“她说的是谁?”
可露丽看了看,微笑道:“你继续读。”
“他给我发的那份战略研判,我当真了!你知道现在土伦港的货船船长给现在到南部海岸线的运输线叫什么吗?鸢尾花走廊!名字是好听,可是每跑一趟都要先算一遍碰上皇家海军的概率,算什么走廊!”
希尔薇娅噗嗤笑出来。
贝拉写得越委屈她就越想笑,因为贝拉只有在真拿一个人没办法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小女生的腔调写信。
每个抱怨下面都是一条实打实的行动,可偏偏全是用这种快哭出来的口气写的。
希尔薇娅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读,贝拉密密麻麻的抱怨铺满了整张纸。
“顾问团在巴塞罗那的联
络站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请愿书,安达卢西亚的佃农写的,有的连字都不会写,就按个手印。他们问加泰罗尼亚的自治章程能不能把南部的合作社区也算进去。我怎么回答?我当然不能正面回答。可我
不回答,就会有人替我回答......”
“波尔图酿酒协会的阿尔梅达也开始学着搞跨区域贸易护卫队,名义上是保护运酒的商路,实际上鬼都知道他是想帮南部联合会转运物资。他前天给卢泰西亚发了封电报,措辞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说他只是想保护波尔图
酿酒商的合法商业利益。
“合法商业利益!保护的手法还是跟法兰克海军护航学的!说是在巴塞罗那外海看到我们的舰队保护商船,觉得效果不错,于是自己也想搞一支陆上!”
看到这里,希尔薇娅心里笑呵这人还真会找理由。
“还有蒙特罗,那个草包在南部山区停战了,但没辙!安达卢西亚的保安队还是三天两头拦教会的药车......你说,我当初要是不伸手,现在这些事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我就在卢泰西亚好好待着,管我们的黎波里塔尼亚,
管我们的港口经营权,伊比利亚打成什么样关我什么事?我要是不伸手就好了!”
希尔薇娅看完最后一句,嗤笑:“骗鬼呢!”
她要是真不伸手,伊比利亚现在就是阿尔比恩一家说了算。
巴塞罗那港口的关税会被皇家海军捏在手里,加泰罗尼亚的自治章程根本过不了公民投票,因为没有人敢替他们护航。
南部联合会更撑不过冬天,维森特神父的药品转运线没有莫罗的驴车队配合,拉娅的医疗站连止血粉都配不齐。
阿尔梅达也不会自己搞护商队,因为没有法兰克海军的先例给他抄。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封信从头到尾都在撒娇,抱怨了这么多页纸,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后悔。
她是觉得这摊子事太大了,大到超了她当初的预判,但又不能真的放手,所以才跑来跟自己诉苦……………
不对,是跑来跟李维诉苦!
她肯定也给李维发了同样内容的电报,只不过发给自己的是这个版本,发给李维的措辞肯定更公事公办!
“给你精的......”
希尔薇娅把贝拉的电报放好,然后叹了口气。
伊比利亚的局势确实比上个月更乱了,大罗斯一插进来,搅得所有人都在重新盘算自己的位置。
希尔薇娅忽然看向可露丽:“让他们把文件送进来吧......”
可露丽抬起头看着她。
希尔薇娅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我要开始工作了。”
......
贝罗利纳。
克劳塞维茨大步走进办公室的。
“动议提了,费尔南多在联席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奥雷利奥得拿出东西来证明自己能跟外人直接对话!”
李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费尔南多和奥利奥联姻关系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两人的亲戚关系在伊比利亚保守派内部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公开的政治联姻。
奥雷利奥通过这门亲事把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纳入了自己的政治版图,费尔南多则靠着他的议会地位拿到了更多的土地授权和宪兵总监署的默许。
但这层关系本身就是个火药桶。
奥雷利奥觉得费尔南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费尔南多却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对方了。
两边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撞在一起,阿尔比恩的技术建议和大罗斯的担保条款不过是提前把引线点着了。
“打起来了吗?”
“没打起来,被人拉开了......不过没打起来比打起来还狠,两边都把底牌亮完了。”
克劳塞维茨说到这,摇头嗤笑了一声。
紧
跟着,他又问:“要不要再加一把劲?比如让驻马德里使馆的人私下跟费尔南多的人接触,暗示奥斯特愿意把他当成保守派内部真正有实力的一方来对待?不需要给任何实质承诺,就递一句话,让费尔南多更有底气继续跟
奥雷利奥对着干。”
李维摇了摇头:“不急。”
克劳塞维茨有些意外,但没追问,等着李维把后面的话给说完。
李维继续道:“让费尔南多自己先撑一会儿,他今天在会议室里砸杯子是一时冲动,明天酒醒了就会发现他还得继续靠奥雷利奥的人脉才能跟阿尔比恩和大罗斯保持联络,让他自己把这个账算清楚。
克劳塞维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费尔南多的河岸工事是硬实力,但他在保守派内部的人脉网确实是奥雷利奥铺的。
如果奥斯特这时候跳出来替他撑腰,反而会让他产生错误的判断,以为可以彻底甩开奥雷利奥单干,但他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
“那就让他自己先跟奥雷利奥继续撕?”
克劳塞维茨确认了一遍。
“嗯,而且我看会有人帮忙的。”
克劳塞维茨抬眼看向李维,想问是谁,李维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过即便李维不讲,他就马上想到了。
现在整个牌桌边上,可是有个随时能进来搅局的人。
如果把这个联系起来,那李维表示不着急就更容易理解了。
已经想要的效果,已经走完了大半,正常情况下,是可以再继续推动一下。
可现在………………
“大罗斯帝国还真是个麻烦,还是因为切尔诺维亚内战持续的时间太短了!”
克劳塞维茨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