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
金平原执政官公署。
“等等,哈珀施塔特?就是那个在拉法乔特跟李维住一个宿舍的?”
哈珀施塔特这个名字从希尔薇娅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跟一份关于审批文件较劲。
她把笔一扔,抬头看向可露丽。
“对,炼金系的那个。”
可露丽明显也记得这位。
希尔薇娅跟李维认识的第二年,就没少抱怨过这个人。
用希尔薇娅说法,就是李维的这个室友没点眼色,有一些时候,该走人的时候,居然不走!
“昨天刚入职的。’
可露丽从桌上翻出一份备案表。
“而且今天早上已经提交了第一份项目备案,嗯...《基于网状传导结构的高纯度炼金水晶能量衰减系数测试方案》,还附带了十七页的实验步骤说明和十二页的耗材采购清单……………”
“......二十九页?他昨天才入职今天就能写出二十九页的备案?”
“赫尔曼帮他写的。”
“赫尔曼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因为这份备案里涉及的耗材采购金额够赫尔曼再跑两次推进装置测试......你看这个,高纯度水晶样本,采购数量二十块,备注写的是用于对比实验。”
“需要这么多吗?”
“对比实验大概只需要六块,而剩下十四块,我猜赫尔曼打算拿去干别的。”
“......所以赫尔曼在拿哈珀施塔特的项目给自己攒私货,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才一天就已经开始互相利用了?”
“李维说,他们管这叫学术合作。”
“学术合作个鬼!明明就是联手骗经费!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备案?”
可露丽拿起笔在耗材清单的高纯度水晶样本那一栏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上:“削减至十块,剩余由赫尔曼院长自有项目经费自行采购。”
然后又翻回项目说明那一页,在实验步骤第七条的封闭空间压力测试后面打了个问号,批注:“请明确此条与网状传导理论之关联性,未获书面解释前不予批准此项预算。”
“先砍一半,再让他们自己解释为什么要做压力测试。”
可露丽把备案表放到一边。
“等他们交上来书面解释,再根据解释程度决定要不要继续砍。”
“如果他们解释得通呢?”
“那就说明他们确实需要这笔钱,解释不通,这份备案会被退回三次以上。”
“哦噢,你这是在折磨他们!”
希尔薇娅乐了。
“这是预算审批的基本流程,我父亲在财政部干了二十年,他说过一句至理名言,那就是让申请人自己证明自己需要这笔钱,比审批人去判断他需不需要这笔钱更有效率,因为申请人比审批人更清楚这笔钱会用在什么地方,
但申请人通常不愿意让审批人知道这笔钱真正会用在什么地方。”
希尔薇娅愣了片刻,然后明白了,审批人的工作不必看穿申请人的谎言,但要让申请人在撒谎的过程中暴露更多的信息。
她缓缓开口:“你真不愧是洛林家的大小姐。”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李维又去魔工院了?”
“嗯,今天上午哈珀施塔特提交备案之后,李维不放心,亲自跟着去了。临走前他说只是去盯着他们不要搞出什么危险操作,但我觉得他其实只是想看看哈珀施塔特看到赫尔曼那些设备时的表情。”
“这个人能有什么表情?不就是在格吕内瓦尔德炸了好几年破烂玩意儿,现在终于能用上正经实验室了吗?”
“所以李维想看的,大概就是一个在破烂玩意儿里炸了好几年的人终于摸到正经设备时是什么反应。”
下一秒,希尔薇娅站了起来:“走。”
“去哪?”
“魔工院,去把李维抢过来!他回来才几天?不能让他跑去魔工院看他的老室友玩新玩具了,我们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从现在起必须严格排班!”
哈珀施塔特可以占用他的工作时间,但不能占用他的私人时间。
希尔薇娅认为,现在是私人时间,他应该跟她们两个人在一起,而不是在魔工院里看两个炼金疯子怎么把纳税人的钱变成爆炸物。
“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把他从魔工院叫出来?”
“不需要理由,我就站在魔工院大厅里喊一声李维你给我出来,他自然会出来!”
“那赫尔曼和哈珀施塔特呢?”
“让他们继续搞他们的备案去,你不是刚砍了他们一半的水晶预算吗?他们现在应该正忙着想办法把那十四块水晶从别的渠道弄回来,顾不上李维的。”
“你跟皇女殿下还有洛林女士居然也算熟?”
赫尔曼蹲在地上,背靠着正在运转的晶体打磨机。
趁李维被一个实验员叫走去看什么新型合金样品的空档,他立刻抓住机会,把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甩给了旁边正鼓捣一堆金属零件的哈珀施塔特。
“熟?不算熟。”
哈珀施塔特里的扳手咔咔拧着什么东西。
“但我大概被某人心里骂过不少回,因为电灯泡当的次数太多了,有一回我前脚刚走,后脚就在图书馆堵到我了,问我最近是不是课太少。
“你故意的?”
赫尔曼顿时来了兴趣,这太有新闻了!
“我冤枉啊!!!”
哈珀施塔特一脸无辜。
“这事真不是故意的!你想想,那会儿在学院里,大伙儿谁不觉得那位殿下是个魔王?别的不说,就咱们刚入学那年,她一个人冲进练习场放倒十几个高年级学长的事,全拉法特谁不知道?我当时想的是,跟着这种猛人
混,准有好玩的!”
他当时就是想一起罢了。
赫尔曼感觉这个理由确实挺合理。
“谁知道那时候其实人家就对李维有意思了......”
哈珀施塔特叹气。
“我以为是跟着魔王搞事,结果是给人家当约会干扰器,我要是早知道,我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早知道就不当电灯泡了。
“不过说起希尔薇娅殿下......”
哈珀施塔特放下扳手,压低声音。
“她那时候伪装身份进了拉法特吧?以魔法特长生的名义,实际上谁都知道她是谁,但全校上上下下全都假装不知道,有一次她在走廊上跟校长打招呼,校长差点条件反射给她行礼,硬生生在半路改成了咳嗽……………”
“嗯,听说过一点传闻。”
“哼哼哼,校长后来在办公室里跟我们班导师吐槽说,每次看到她都想鞠躬,忍得很辛苦,班导师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公开身份算了,校长说公开了还怎么让殿下体验普通学生的生活?然后班导师说殿下那个表现一点都不普
通,哈哈哈~~!”
赫尔曼心想拉法特那几年大概确实是学院历史上最微妙的时期。
一个全校都知道是皇女但全校都假装不知道的魔法特长生,一个从预科中学凭分数硬考上来的平民优等生,外加财政大臣的千金。
“说什么呢?”
赫尔曼一抬头,发现李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晶体打磨机旁边看着他们俩。
“没什么!”
哈珀施塔特反应极快。
“在讨论网状传导的水晶配比,赫尔曼觉得可以加点镁粉试试,我说镁粉太贵了。”
“网状传导需要用到镁粉?”
“不需要,他就是想骗你掏钱帮他买镁粉。”
哈珀施塔特指着赫尔曼,语气诚挚。
“这个人刚才还说如果用格吕内瓦尔德高纯度水晶做基底,镁粉可以替代一部分稀土作为辅助催化剂。”
赫尔曼瞪大眼睛,最后在李维怀疑目光中,只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从理论上看,辅助催化剂的替代方案至少需要三轮对比实验才能确定可行性!”
李维懒得追究了。
反正备案制度已经落实,可露丽砍预算的刀也提前磨好了,等这两个人发现耗材申请被退回的时候自然会老实。
“今天是工作日吧?幕僚长大人应该还有其他事情才对吧?你总不能天天蹲在这儿盯着我们,你要是一直在这儿,我们就没法专心搞研究,你不在这儿,我们就搞研究,然后向你提交研究成果,这才是正常的行政运作逻辑。”
“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进度快多了......”
赫尔曼在旁补刀。
李维差点被气笑了。
他在这儿才待了多久?
从上午到现在拢共不过一个多小时,中间还被实验员拉去看合金样品浪费了时间。
这还没算他在走廊上跟一个来送耗材清单的机械师聊了几句关于新拖拉机变速箱的事。
“我当然有事,我这是要盯着你们把备案落实到位,新制度第一个月是观察期,观察期内我有权随时来巡查,尤其是你们两个凑在一起的时候巡查频率可以加倍!”
“你这是针对!”
“不叫针对,这是基于历史数据的风险评估,以前我只盯赫尔曼一个人就够了,现在加上你,风险就是乘法了。”
哈珀施塔特跟赫尔曼对视一眼。
这个算法确实不好反驳…………………
“不过你们大可以放心,我就只能再盯这两天,后续我要让宪兵局派专人常驻魔工院,专门盯着你们俩,沃尔夫冈会亲自挑人,挑那种能在危险操作面前保持冷静的。”
赫尔曼脸僵了一下,宪兵常驻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驻场宪兵每天要向公署提交巡查报告,报告内容包括当日进行的实验项目、参与人员、耗材使用记录,以及是否有异常声响、火光、烟雾、异味......你们要是觉得宪兵的观察记录会在法庭上成为什么证据,那就尽管
试试。”
哈珀施塔特看向赫尔曼,对方现在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想笑,虽然这件事是针对两人的………………
“我觉得......备案制度挺好的。”
赫尔曼没反抗的心思。
“我也觉得备案制度挺好的。”
哈珀施塔特紧跟着点头。
李维刚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靠!”
哈珀施塔特直接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里,往旁边退了一步。
赫尔曼的反应也快,他已经站起来了。
希尔薇娅大步流星,身后跟着可露丽。
“李维!”
希尔薇娅的声音在这片实验区里回荡,旁边几个正在做实验的技术员同时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她指了指哈珀施塔特。
哈珀施塔特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什么都没说!”
她又指了指赫尔曼。
赫尔曼站得笔直:“上午的备案已经提交了。
“你果然又跑到这儿来了!”
希尔薇娅揪住李维的袖子。
李维转头看了眼希尔薇娅,就要介绍一下哈珀施塔特,问她还记不记得。
可希尔薇娅抢先讲道:“还能不认识吗?”
“认识,当然认识!皇女殿下,拉法特谁不认识!”
哈珀施塔特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
“当年您在练习场一个人放倒十几个高年级学长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听着,那动静,啧啧,冰霜碎裂加上火焰爆燃,还有个学长被电得头发竖起来,印象深刻!”
希尔薇娅微微眯起眼:“李维那个室友嘛,炼金系的,哈珀施塔特。”
“对对对,就是我!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正经炼金师,我就是个搞爆破的,啊不,搞爆炸物研究的,啊也不对......”
“他是搞实验安全的,虽然他的实验通常不太安全。”
赫尔曼在旁边补了一句。
哈珀施塔特转头瞪了他一眼。
“说起来......”
希尔薇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那时候老缠着李维,我可记得有一回我跟李维在图书馆……………”
“那是误会!”
哈珀施塔特举手投降。
“我那会儿真的只是想去借本书,我连书单都列好了,就放在口袋里,结果一推门看见你们俩坐在一起,我当场就想退出来,是李维叫住我的!他说哈珀你来都来了,然后硬拉着我讨论炼金术作业,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李
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李维傻了,怎么直接岁月史书来了。
当初想要一起搞事情到底是谁?!
“......我当时确实有份作业要交。”
但李维看在情谊上,还是承认了。
“你那份作业最后得了满分,因为我把我的实验数据全给你了!!”
赫尔曼忍不住笑了。
哈珀施塔特立刻转头:“你笑什么?你那份网状传导实验的基底材料不是我帮你挑的?”
“我只让你帮我挑六块。”
“你嘴上说六块,可你当时眼睛盯着那批水晶的样子,就差没在脸上写我想要三个字了!”
哈珀施塔特已经在短短几句话内完成了从讨好皇女殿下到跟赫尔曼互揭老底的转换。
她看了哈珀施塔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正式承认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昨天才到金平原,今天就提交了二十九页的项目备案,可露丽已经砍了你一半的水晶预算,剩下的十块,你自己看着办。”
哈珀施塔特怔了一下。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赫尔曼。
“......她刚才说,砍了一半?”
“对。”
赫尔曼的表情同样僵硬。
这意味着他们昨天下午讨论的那个只需要额外十二块水晶就能测试的小项目,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了。
哈珀施塔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希望:“等一下,可露丽女士刚才说的是砍了水晶预算,没说别的吧?镁粉呢?稀土替代催化剂呢?”
可露丽露出微笑,却不失礼貌。
“镁粉申请没有被砍。”
哈珀施塔特眼睛亮了。
“但镁粉供应商,上个月刚被公署列入临时管控清单,因为赫尔曼院长在推进装置测试中,镁粉消耗量超出了正常科研用途的标准偏差值三倍以上,目前任何超过五百克的镁粉采购,都需要附书面说明并报公署审批。”
赫尔曼盯着天花板。
“连镁粉都要写说明?”
哈珀施塔特难以置信。
“那铝粉呢?”
“铝粉的管控标准是一公斤,目前你们还没起。”
哈珀施塔特松了口气,然后转头对赫尔曼小声说:“铝粉也行,铝粉的反应温度比镁粉低一点,但配合高纯度水晶应该够用......”
希尔薇娅懒得再听他们讨论实验细节,转身抓住李维的袖子。
“走了!你今天上午在魔工院待得够久了!”
“我还没检查他们的……………”
“备案已经交了,预算也砍了,再查下去,鬼知道他们还要用什么乱七八糟的名目来跟你解释!反正可露丽会盯着他们的报销单据,赫尔曼编假账的本事连她一半都赶不上,你留在这里干瞪眼也没用......”
哈珀施塔特声音恰到好处地从实验台那边传来:“是啊殿下,您还是赶紧跟皇女殿下忙去吧!我们这边就是些瓶瓶罐罐,没什么好看的!您的公务肯定比盯着我们重要得多,我保证今天之内把实验安全守则抄三遍贴在墙上,
每个实验室一份!”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赫尔曼都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
希尔薇娅看了看哈珀施塔特,然后问:“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快走?”
“我......”
哈珀施塔特很想否认,但眼里的期待藏不住。
李维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个活体警报器,他在这儿待着,别说偷偷做实验了,连跟赫尔曼讨论个理论模型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被追问这个模型有没有安全风险这类问题。
撤了备案制度虽然还是卡着,但至少没人在这儿盯着,操作空间大得多。
“我也想啊!”
“他确实很想!”
赫尔曼在旁附和。
希尔薇娅忍不住笑了。
“那好,人我带走了,你们继续搞你们的实验,别给我搞出什么事来!”
哈珀施塔特立刻做出一个标准的绅士礼:“谨遵殿下旨意!”
李维还想说什么,可露丽已经走到他另一侧,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走吧。”
三个人走出魔工院大门的时候,哈珀施塔特如释重负的长叹。
赫尔曼问:“你刚才怎么突然那么会说话?”
“废话!我在学院的时候当了多少回电灯泡你知不知道!要是每次都傻站着不走,估计要被某个不讲道理的大魔王直接丢进炼金废料池里,后来我练出来了,一看她进门,立刻找理由开溜!你还没这方面经验,所以不懂,等
你多得罪她几次你就学会了!”
“我不想学这个......”
“那就别学,反正你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机会肯定不多,除非你哪天也跟我一样,恰好做了某位公署幕僚长的室友。”
片刻后,赫尔曼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你可以继续留着李维,继续添堵的,他一走,咱们连个临时审批人都找不着了,实验方案要改个参数都得等第二天报公署。”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他现在走了,咱们正好去把那几个压了好久的测试方案跑一遍!备案的事明天再说,趁他不在,先把数据拿到手,等他在公署看到正式报告的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好意思让咱们退回?”
“好思路!但后续报告要送去给那位女士归档的时候,我怕她会从账本里头看出非正常损耗……………”
“那就在报告发出去前把异常数据置换成上次验收通过的参数,适当把测试时间往前挪几天,她顶多问一句为什么日期标得那么整齐,你就说实验连续成功。’
“财务假账可也是需要前科支撑的啊?!”
“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没前科......至少我还没有!”
“你昨天入职今天备案就被砍了,怎么好意思说没前科?!”
哈珀施塔特把扳手工具箱里一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说起来,那位洛林女士......是不是也在其中?”
“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推开门的一瞬间,可露丽坐在李维斜对面,手里捧着本书。
她当时说是在等李维。
现在想想,那本书从头到尾没翻过几页。
赫尔曼完全没听懂,低头继续调试水晶的抛光角度。
“你是说关系吗?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还有别的意思吗?”
“没什么……………”
哈珀施塔特摇头感慨。
在拉法乔特的时候他就一直觉得,李维这人什么都很清楚,但也有很多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是不想说,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会儿哈珀施塔特也不想点出来,因为感觉没必要。
万一是看错了呢?
而且那个每次在场,总感觉一直都在望着李维的粉发女孩,现在也还在李维身边呢!
毕业了,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他窝在格吕内瓦尔德炸了几年天花板。
等他再见到李维,这家伙已经是波希米亚大公了,身边站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三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再自然不过的默契。
哈珀施塔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图书馆推门的那一下。
“真不赖啊,你这畜生!”
所以说,其实李维已经处理好了。
“......你的笑好恶心!”
“你懂个毛,这叫欣慰!”
“诡异......”
“一看你就是连经历都没经历过的,等你哪天遇上,就懂了,李维他那边不是用羡慕来形容那么简单的!”
“呃呃呃!!!"
晚间,金穗宫生活区。
“你耍赖!”
李维抬头,对希尔薇娅双眼投去灵魂拷问。
“我没耍赖啊……”
希尔薇娅一脸心虚。
“你刚才明明已经把那张牌拿出来了,看到我的牌之后又放回去了。”
“我那是手滑......”
“手滑了三次?”
“这牌质量不好,太滑了!”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
“......比起在枢密院跟阿尔比恩斗智斗勇,我觉得跟你打牌更需要策略。”
李维不由调侃。
“哼!”
可露丽坐在旁边,通报:“希尔薇娅目前赢了两局,李维赢了一局,剩下三局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争议。”
“不玩了!!”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殿下,晚间简报和报纸到了。”
值夜的女官把文件放在门边的小桌上,退了出去。
可露丽放下书,走过去拿起简报翻了翻,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李维。
伊比利亚那边的。
李维接过简报扫了一眼。
之后,希尔薇娅重新拿起了刚才被她扔在桌上的牌。
“继续继续!刚才那局不算!”
“你每次说不算的时候都特别理直气壮。”
“因为每次都是你的问题!”
“可以,那我们开始吧!”
李维刚把牌拿起来,门又被敲响了。
谁啊?!
希尔薇娅正要发作。
“殿下,还有一份。”
女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刚才还有一份报纸,压在下面没注意。”
可露丽又起身去拿。
她翻开简报看了几行,然后停住了。
“怎么?”
希尔薇娅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凑了过去。
可露丽没说话,直接把报纸递给两人。
昨日,南部联合会执委会经全体表决通过,即日起启用正式旗帜。
底色鲜艳,旗地中央缀一枚金色麦穗。
南部山区里那面旗,在被围了一整个冬天后升起来的旗子,终于亮给所有人看了。
他们有自己的旗了。
麦穗……………
种在地里,能给人吃,能当种子,能年复一年地长。
佃农看见它就知道种麦子的人站在哪边,不需要解释。
可露丽轻声问:“这面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麦穗不错。”
李维没再多评价。
南部联合会选这个标志是迟早的事,佃农扛了一整个冬天的围困,总得有个东西能让他们在散兵坑里抬头的时候看到。
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大罗斯那边的地下组织。
上一次听说维克多他们,李维记得是维克多的势力在阿瓦士停战后转入低潮,后来在乌拉尔矿区有过几次不成功的组织尝试,核心成员仍在活动,但影响范围已大幅收缩。
“维克多那边,好久没动静了......”
李维语气有些微妙。
阿列克谢从去年六月重学冬宫到现在,不到一年时间,干的事比尼古拉三世在位期间加起来还多。
阿瓦士停战给了军队喘息的空间,复活债券稳住了濒临崩溃的财政,切尔诺维亚平叛打完立刻签署全国废奴令,农业统筹和重组同步推进,拉斯普钦那条疯狗满世界抄贵族的地,抄出来的钱填进工业债券基金,乌拉尔的兵工
厂重新冒烟,西伯利亚铁路东段的枕木正在一根一根往远东铺。
“是啊,这个疯子动得太果断了,让人来不及反应………………”
废奴令这东西,维克多他们喊了不知道多少年。
地下印刷所印了无数传单,矿区的秘密集会上每次必提,几个老骨干在工人区蹲了好些年,靠的就是一句将来没有老爷。
结果阿列克谢直接把废奴令签了,签完派莫罗佐夫的兵进村宣读,读完之后当场架桌子登记,按人头发口粮,盖军需官的章。
整个过程没用一张传单,唯一的宣传手段是让识字的老兵念敕令原文。
希尔薇娅听到这里想起来从联合参谋部情报分析组转来的战后评估报告:“切尔诺维亚叛乱的时候,维克多的人试着组织过佃农,他们想趁贵族和保皇派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在基层扎根,结果废奴令一公开,佃农全跑莫罗佐夫
的登记站去了。”
也并不是维克多的人无能。
他们能提供的无非是关于将来的承诺,而阿列克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旧东西拆了,拆完还问要不要登记领口粮。
承诺对上实物,谁也赢不了。
一个地下组织多年搭建的理论框架,被一纸敕令给打击了。
“罗斯人就这样……”
希尔薇娅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还有说不清的感慨。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是靠温柔统治的,统治者残暴不残暴,他们其实不太在乎。”
她在金平原看过太多罗斯移民,从切尔诺维亚逃过来的农奴,每年冬天翻过弧刃山脉往西跑。
问他们恨不恨皇帝,大部分人说恨。
再问他们如果能回切尔诺维亚,但皇帝还在,愿不愿意回去,
大部分人沉默,也有人开玩笑说愿意,理由是因为家在那里。
现在阿列克谢把地给他们了。
以前恨皇帝是因为皇帝拿走他们的粮食,现在皇帝把粮食还回来,还多发了一块地。
现在可以猜下他们还恨不恨.......
“尼古拉三世前两年闹了多少丑事。”
可露丽顺着希尔薇娅的话往下接。
“他确实是个昏君,但他生了个儿子。”
阿列克谢一个人把罗曼诺夫家族的招牌重新擦亮了。
神迹复活的政治神话的故事骗骗乡镇神父还行,但废奴令和土地是实实在在的。
拉斯普钦从贵族地窖里搬出来的金卢布变成了乌拉尔的炼钢炉和西伯利亚的铁路枕木。
“说起来,阿列克谢对维克多的态度也很怪。’
可露丽把话题拉回来。
“是啊,我也看不懂这个人......”
希尔薇娅也看过相关情报。
阿列克谢的秘密警察从来没有对维克多的核心成员下过真正的死手。
去年冬天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但命令到了最后一环总是变成驱散或者监视居住。
“不想抓吗?”
李维对阿列克谢这个人的想法也是吃不透。
按照情报来讲,以拉斯普钦那条疯狗的手段,真要抓人不会留任何余地。
但维克多的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脱身,这个概率已经不能用侥幸来形容了。
阿列克谢在钓鱼?
可钓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收线。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维克多那点残存的势力………………
但也不对,不在乎就不会持续监视。
“他大概觉得留着有用吧......”
可露丽想了想。
“维克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对贵族那边可能就是他们不听话,就还有更坏的人在等着,罗曼诺夫至少还能讲条件,维克多的人可不讲条件。”
这个解释确实有道理,但还不够。
·维克多对阿列克谢的威胁远不止一个可以拿来吓唬贵族的稻草人。
他的核心成员里有在乌拉尔矿区蹲了十几年的老组织者,和圣彼得堡工业区发展了大批支持者的人,这些人虽然现在被压缩到了地下,但组织网络还在。
任何一个统治者面对这种力量,要么收编要么铲除。
但阿列克谢两样都没做。
“他也许就是懒得管!”
希尔薇娅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现在的重心全在工业化上,乌拉尔的钢铁厂要扩建,西伯利亚铁路要往东延伸,抄家抄来的钱每一笔都有去向,他没兴趣去处理一个已经收缩的地下网络。”
不过…………………
希尔薇娅又觉得也可能是阿列克谢在等维克多自己瓦解。
毕竟时间站他这边,废奴令落地越深,维克多的土壤就越薄。
以前跟着维克多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现在皇帝给你出路了,还跟不跟?
“不管怎么说,维克多现在大概是最难受的那个人。”
李维叹了口气。
维克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阿列克谢在干什么。
阿列克谢每签一份工业债券,每往农村发一张证,都在证明不需要维克多也能改变这个大罗斯帝国。
而维克多没办法证明阿列克谢的改良不够,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粮食和黑土地比任何理论都有说服力。
“他也许还蹲在某个地下印刷所里......”
希尔薇娅想了想那个画面。
印他已经印了许多年的传单,窗外是农民在排队领种子。
之前情报说维克多本人可能已经离开了圣彼得堡,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乌拉尔山脉南段的兹拉托乌斯特,一个以钢铁和兵工为支柱的工业镇。
当地炼钢厂的工人在十二月间组织了一次小型罢工,要求增加工伤赔偿金,厂方态度强硬,罢工无果而终。
但有人认出罢工组织者里有维克多的旧部,混乱中有人声称看见了维克多本人。
这个未获证实,情报评级较低。
兹拉托乌斯特,乌拉尔矿区。
那里的条件比圣彼得堡恶劣得多,工人每天在炼钢炉前站十二个钟头,炉前温度能把靴子烤化,工伤事故高得吓人。
厂方不发赔偿金,理由是工业债券吸收了大部分流动资金。
讽刺的是,那笔债券的钱正是拉斯普钦从贵族地窖里搬出来的。
阿列克谢用贵族的钱建了炼钢炉,炉子又烫伤了工人,工人抗议又被厂方用债券的条款堵回去。
维克多大概是看准了这个裂缝。
毕竟改良不是万能的,工业债券能让高炉冒烟,但管不了被高炉烫伤的手。
而这正是他能抓住的东西。
“就算他能在乌拉尔拉起一支队伍,那也是矿区的地方性组织......”
可露丽并不看好。
只要阿列克谢现在只要不犯致命错误,维克多就没有机会把地方性不满转化为全国性的力量。
而阿列克谢目前还处在做一件成一件的阶段。
等到工业债券到期需要兑付,或者废除农奴制之后农村出现新的矛盾,那才是考验。
而这至少还有两三年。
“前提是维克多能撑到那个时候......”
希尔薇娅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能。”
李维斩钉截铁。
在圣彼得堡的地下撑了那么多年,阿瓦士战役期间搞反战宣传被宪兵追着跑,切尔诺维亚叛乱中试图组织佃农又被废奴令截了胡,这么多轮打击下来核心成员还在活动.......
这个人的韧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撑下去的意义就是等一个机会,证明改良不够的机会。
阿列克谢大概也知道维克多在等这个。
而他留着维克多,也许就是在等维克多自己明白那机会永远不会来,然后在一个没有秘密警察追赶的冬夜里,自己放弃。
希尔薇娅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阿列克谢这个疯子倒是有意思,他什么人都利用,跟谁都搞微妙平衡......”
他现在对维克多做的事情,给希尔薇娅的感觉有点像当年李维在宪兵司令部干的事情,不把人逼到绝路,留着你,让你自己做选择。
李维心里暗叹,不留也好,留也罢……………
维克多迟早会明白他的对手不是尼古拉三世或者一个顶着皇储头衔的人,而是个能把废奴令和工业债券同时握在手里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