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马德里,费尔南多的办公室。
“全丢了。”
·费尔南多把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最新战报拍在桌上。
赫雷斯以北的三个外围据点,没了。
奥尔多涅斯和南部联合会那帮人配合起来比他预估的狠得多。
十二个据点,分布在赫雷斯往北到科尔多瓦公路之间的丘陵地带,彼此之间靠骡马道联系。
传令兵跑一趟最短的路线要半天,最远的要一天半。
“不守了!”
·费尔南多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
守不住,与其让这些据点像被拆散的链环一样一个一个被吃掉,不如把还能动的兵力全抽回来,集中到三座镇子上。
卡尔莫纳、拉卡洛塔、埃西哈。
这三座镇子沿塞维利亚到科尔多瓦的公路一字排开,彼此之间可以用马车在数小时内传递命令,后方补给线也能接上科尔多瓦的军械库。
至少在这条线上,他的人不需要靠骡马和运气联系彼此。
“让塞拉诺一周内完成集结,把公路以东全部据点撒空,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别给奥尔多涅斯留!”
费尔南多叫人找安达卢西亚那边还算靠谱的保安队指挥官。
同时还得找伯纳乌庄园的管家。
军费没有,粮食总得算清楚。
管家把窖藏清点了一遍,报了个让他想骂人的数字。
“庄园窖藏的一部分归奥雷利奥侯爵的亲信管,那人走之前把登记册忘在了阿尔比恩银行马德里分行,实际可用的大概是窖藏总量的七成…………….”
费尔南多深呼吸。
又是封条!
亲戚贴封条的手艺在伊比利亚保守派内部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奥利奥辞职前把这门手艺用在了自己人身上,连金库带地窖全部贴了个遍!
费尔南多现在名义上是保守派老大,实际上手里只有一座产权不全的庄园和一群只会问他要钱的兵。
“能调动的先往前线送,剩下的我另外想办法。”
管家点了点头出去了。
至于想办法是给阿尔比恩银行写信让他们把登记册还回来,还是直接撬了地窖的锁,那是另一回事。
命令由三名传令兵分别送往安达卢西亚东部仍在固守的据点。费尔南多在命令里写清楚了撤退时间,各据点兵力数量和集结后的防区划分。
三个传令兵,一匹马,不同的路线,同样的命令。
理论上只要有一个能送到,据点里的人就知道该往哪撤。
军校教的,多路传送提高成功率。
可其中一个传令兵没能到达目的地。
他在一条干河沟出口被绊雷拦住,马受了伤,人摔断了左臂。
另一个传令兵也没能到达目的地,被奥尔多涅斯的侦察骑兵拦住了。
......
五月十三日,韦尔瓦港,奥尔多涅斯前沿指挥所。
费尔南多的命令原件就这样摆在桌上。
他一向认为情报工作很关键,但这么关键的情报,奥尔多涅斯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内容消化完毕。
这比他在陆军参谋部看过的任何一份计划都完整,完整到他觉得费尔南多应该给这个传令兵补一笔特殊津贴。
他把命令抄了三份。
一份存档,一份让人火速送给勒内,第三份让那个被截获的传令兵继续往前走,把原件送给还没接到撤退命令的南方治安军外围据点。
传令兵起初不太理解为什么不关他,但想想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继续送你的信,就当你没被拦住,到了据点该怎么说怎么说,命令是真的,公事公办。
传令兵拿着原件继续上路了。
他大概花了小半天到达据点,把信交给排长。
排长看完命令,正组织人收拾装备准备沿公路后撤,工事外面突然响起连续的枪声。
奥尔多涅斯的骑兵在佯攻。
排长当即下令放弃工事撤往公路方向,但通往公路的骡马道在前一夜已经被费利佩的人截断。
排长带着几十号人在骡马道上跑了没多远就发现前路不通,折回去工事已经空了,两边山坡上冒出来不少火把。
撤退顿时变成了溃退,据点里能带走的弹药箱被丢在路中间,水冷机枪的冷却水桶被推倒,骡马受惊跑散了两匹。
守军三三两两摸黑翻过山坡,沿着干河沟往外爬,天亮后排长清点人数时发现多了几个伤兵少了几个新兵。
五月十三日夜,卡尔莫纳以南约十公里,费利佩蹲在一棵歪松树下面,用望远镜望着卡尔莫纳方向。
公路上人影晃动,火把忽明忽暗,撤退已经开始。
他在这儿蹲了小半夜,但他心情不错。
费尔南多的命令写得像演习预案,撤得整整齐齐,多少兵力、什么时间,走哪条路全写明白了。
可惜传令兵被奥尔多涅斯的人截了,那封命令现在估计正放在祖克曼桌上当教学案例。
手下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趁他们撤的时候再端一个?”
“不急。’
99
五月十四日拂晓,安达卢西亚东部通往科尔多瓦的公路上尘土飞扬。
塞拉诺少校骑着马在车队旁边来回跑,扯着嗓子喊让各据点撤出来的部队按番号整队。
部队来自七八个不同的据点,番号倒是齐全,问题是没有花名册。
花名册两个月前被宪兵总监署的人收走了,说统一归档方便日后核对,可这个“日后”至今没来。
塞拉诺现在只能靠认脸来区分谁是自己人,但脸这东西在欠薪之后流失率太高了,今天站你面前的兵明天可能就是南部联合会的民兵。
塞拉诺以前干过参谋,对眼下这种局面并不陌生。
每次他调到新防区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清点弹药存量,他在账目上的记忆力比大多数军需官靠谱。
可现在他要管的是一群没花名册、没发工资、在骡马道上被追了好几天、精神状况介于疲惫和恐惧之间的士兵!
“卡尔莫纳的守军先整队!把能带出来的弹药箱集中登记,快!”
一箱箱弹药被从驴车上卸下来堆在路边,箱盖上用粉笔标着原据点名称。
塞拉诺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算着缺口。
赫雷斯以东据点原本储备着约三千发步枪弹和两挺旧式重机枪的备用零件,撤出来的只有不到一半。
另一半大概被丢在骡马道上或者被南部联合会的人顺手捡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蹲在弹药箱旁边的士兵抬头问他:“少校,我们撤到公路上来,是不是就不用再被追着打了?”
塞拉诺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哪个据点的?”
“赫雷斯以东第三个。”
“你那个据点的排长呢?”
“受伤了没跟上,副排长带着我们往南走了半宿才爬上路基。”
塞拉诺没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能不能不被打不取决于撒不撤,取决于奥尔多涅斯下一步打算把炮兵往哪边摆。
但从那士兵的眼神看,问这话只是想听他的少校说一句“没事了”。
“……..…尽快整队,工兵在公路前方标了掩体位置,先挖好散兵坑再说别的。”
五月十四日,巴塞罗那筹备委员会大楼,记者会。
卡萨尔斯站在讲台上宣布地方议会选举定在六月第一周,撒丁远征军的船队在海上漂,还没有靠岸,阿尔比恩天天催他开放泊位,他天天给港务局批条子,条子批了三张,泊位还是只有一个在疏浚的浅水坑。
撒丁人想不通,他也不需要他们想通。
记者问引水员什么时候能复工,他就说港务局正在对航道进行全面评估,评估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公布引水服务恢复时间表。
记者追问会不会在选举前特意给撒丁人开绿灯让他们方便干预,他便说港务局是行政机构,不受他直接管理,引水员的排班表由局长签字。
有记者又问撒丁人如果强行登陆卡萨尔斯有什么应对,卡萨尔斯表示不会发生强行登陆,因为撒丁人是来帮马德里恢复秩序的,不是来入侵加泰罗尼亚的,如果撒丁人强行登陆,那就得重新讨论前面那个假设。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要么承认入侵,要么继续漂着,选一个!”
港口外海,撒丁远征军旗舰舰桥。
远征军指挥官已经不想再给都灵写报告了。
他上一次写报告说引水员拒绝登船,快艇带来的都灵回电让他耐心等待。
后来又写报告让快艇上岸电报,说港务局给了一个浅水泊位,都灵回电让他继续等待。
他再写报告说港务局的泊位申请表交上去七个工作日才能审批,都灵回电让他等够七个工作日。
都灵那边好像觉得等待是一种能战胜一切困难的力量,只要等得够久,引水员会心软,泊位会变深,申请表会自己盖章……………
于是,他决定不再写报告了。
大副建议派小艇强行登陆,他不得不反问:“如果港务局在深水泊位那儿堆几艘满载法兰克货的船,小艇冲过去挤不进泊位,退回来被港口巡逻船拍下全过程,都灵能承受国际报纸登出撒丁海军强闯巴塞罗那港的照片吗?”
大副闭上嘴,没再提强行登陆的事。
指挥官望向舷窗外,巴塞罗那的灯火亮在海岸线上,灯塔每隔若干秒闪一次白光。
他来这里是要协助恢复秩序的,可他在海上漂了这么久,连码头都没踩上去过,引水员的骨气比他整支舰队加起来都硬。
五月十四日下午,卡尔莫纳外围公路。
费利佩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了,说塞拉诺已经在公路沿线把撒出来的部队重新整了一遍,三个镇子的防线正在搭。
速度不慢,掩体挖得也挺规整。
手下问费利佩,要不要趁这段公路防线刚搭骨架往里再拆一次,抢在塞拉诺把散兵坑连成体系前打掉一两个点。
费利佩把望远镜收起来:“不用,公路沿线的工事是死的,但他们的补给线是活的。”
南边已经有人摸清了科尔多瓦到卡尔莫纳的粮车发车频率,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手下先去把那份发车时间表送到奥尔多涅斯的参谋部。
“塞拉诺能守住公路,但公路两头的仓库就不一定了!”
五月十四日傍晚,韦尔瓦港前沿指挥所。
奥尔多涅斯的参谋已经把费尔南多命令中提及的防区划分和兵力数量抄在一张草图上。
参谋评价这份命令里最有价值的部分是集结时间节点和各据点的预期撤退路线,据此可以反推卡尔莫纳到埃西哈之间的防御空隙位置。
费尔南多的撤退逻辑大概是公路是交通线,集中兵力收缩防守,以公路为轴心在三个镇子之间形成快速增援。
奥尔多涅斯认为这不像是仓促写就的废纸,这种思路恰恰是一种节省兵力的布置,缺点在于它依赖前沿各处能按时执行。
但如果连执行的时间表都落在了对方手里,这种节省就不再是节省,而是转交主动权。
奥尔多涅斯把祖克曼刚送来的民兵部署建议压在那张草图旁边,祖克曼建议在收缩后的公路防线外围部署成规模的伴动,迫使塞拉诺将预备队分散到不同方向,为下一步集中突破制造假象。
这个思路和奥尔多涅斯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对方刚撤完建制必定混乱,佯动的效果会放大。
当夜,韦尔瓦港的电报室将一份综合情报发往南部联合会执委会。
五月十六日,金平原执政官公署。
李维一早进办公室,可露丽已经坐在沙发上看今早刚转来的伊比利亚北方情报了。
“布尔戈斯动手了。”
可露丽把电报递过来。
李维接过去扫了一遍。
布尔戈斯北方临时指挥部,通过三省防区司令部同时发布了一条通知。
所有粮食收购由驻军统一调度,地方粮商和个人在省内运粮要凭防区司令部签发的运粮许可证,出省售粮一律暂停审批。
各防区在主要公路干道设立检查站,查扣无证运粮车辆,无法提供合法来源证明的粮食就地征收,归入防区储备库。
通知自下发之日起立即执行,解释权归布尔戈斯。
理由写得很官方,说是南部武装试图通过黑市从北方走私粮食,统一管制是必要措施。
“南部武装走私粮食?”
这个理由让人发笑。
南部联合会现在控制的地盘离莱昂防区最南端的检查站还隔着好几百公里,中间还夹着费尔南多的残部和特茹河上游的一串自由市镇。
他们要走私粮食,得先穿过至少三道互不隶属的封锁线,再翻过一片山区,最后用骡马驮着面粉走好几天山路。
这走私成本比直接从赫雷斯走海路还高!
李维把电报放回桌上。
可露丽翻出另一份附件,莱昂防区军需参谋在当天例行碰头会上的发言记录。
那位参谋说,这次管控的真正目标是那些把粮食往特茹河上游运的自由市镇。
防区司令训了他一通,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还被作为情报传到了奥斯特这里。
“我就说嘛.....”
李维又拿起电报看了一遍附件里关于自由市镇的背景说明。
这些镇子是过去几个月里在特茹河上游冒出来的,原属于旧政权的地方行政机构在蒙特罗后撒后自行解散,留守的本地民团和商贩就在镇上自发维持秩序,既不听马德里的也没投靠里斯本或南部联合会。
他们主要靠酒、橄榄油和粮食跟各方换物资,只要能做生意,不管谁上门都能坐下来谈。
现在布尔戈斯突然卡住粮食出口,等于把这些镇子的补给线掐了。
希尔薇娅推门进来:“你们在聊什么?让我看看!”
希尔薇娅接过电报翻了一遍,看完第一反应是笑了一声。
“这个参谋,是刚从军校毕业还是根本没上过军校?就算说的是实话,也不能在碰头会上说啊!”
与此同时,可露丽把执行报告递给她。
执行情况比通知本身更有意思。
莱昂防区当天在通往特茹河方向的公路上设了三处检查站,截停了几辆运粮驴车,扣押了十余袋面粉和一批腌肉。
赶车的商人拿出镇上签发的运货单,说是之前和赫雷斯外围农庄签的换粮合同。
检查站的人看也不看,让他要换粮让那边的人自己来运,北方不往外送。
希尔薇娅好奇问道:“赫雷斯外围农庄现在是谁在管?”
“南部联合会,费利佩的联络点已经推到离赫雷斯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了。”
李维翻了翻之前的战报记录。
“所以这个商人其实是南部联合会的供货商咯?”
“大概率是,至少也是跟南部联合会有换粮协议的中间商,布尔戈斯扣他的面粉,实际上是在断南部联合会的北方补给线,但他们对外说的是防止南部武装走私粮食。”
如果南部武装需要从北方走私粮食,那只能说明南部现在不缺粮,但布尔戈斯主动把粮食管起来,说明有人需要从北方买粮。
但希尔薇娅觉得这逻辑反过来才对。
布尔戈斯怕的不是南部买粮,是那些自由市镇靠卖粮维持独立,维持久了就会变成第二个南部联合会,挡在陆军南下路线上。
可露丽继续往下读执行报告的汇总部分。
布尔戈斯指挥部的电话线路当天傍晚被三省防区物资调配处打爆了,报上来的情况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阿斯图里亚斯防区说通知下发后当地粮商直接关了市,农民怕征粮把刚收上来的麦子连夜往山上搬,回到教堂后院的窖里。
旧卡斯蒂利亚防区说公路上的检查站拦了七辆无证运粮车,其中一辆车里还塞了两桶葡萄酒,外加一包干粮和半条腊肉。
赶车的人说是给邻村亲戚的,运粮许可证还没去办,因为申请流程太长。
希尔薇娅听到葡萄酒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两桶葡萄酒?给邻村亲戚?这位亲戚大概是全村人吧!”
“他还带了干粮和腊肉,这个邻村亲戚大概是他自己。”
莱昂防区的汇报最绝。
当地水磨坊主集体拒接军粮加工单,理由是磨坊日常运转靠的是附近几个村的农户轮流送粮,如果只收军粮不收农户自己的粮,磨坊主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
军需参谋追问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动,调配处值班员回答水磨坊主都只是生意人,煽动他们不接军粮单的是还没发下来的军粮加工费。
“军粮加工费都没发,还想让人家磨面?布尔戈斯的后勤部门是不是觉得水车自己会转?”
希尔薇娅乐了。
“水车确实会自己转,但需要人把麦子倒进去,军需处大概以为磨坊主会免费帮他们磨面。”
布尔戈斯指挥部值班少将对此的意见则是暂无处理意见,照旧执行。
问题都看到了,但不打算解决,因为他们也解决不了。
可露丽把磨坊主那段又看了一遍。
她觉得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拖延的不止是军粮加工,还会直接影响下一次征兵。
磨坊主在村里通常是威望比较高的人,他们拒接军粮单的消息传开,其他农户会更抗拒跟驻军打交道。
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干不算什么,但七八个磨坊同时停工,那就不只是加工费的问题了。
李维把报告整理了一下放回桌上。
“布尔戈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控制粮食流通能不能成功,而是他们能不能在控制的同时不在基层碰一鼻子灰,莱昂防区截了商人的面粉,阿斯图里亚斯防区把农民吓上了山,旧卡斯蒂利亚防区拦了一车带葡萄酒和腊肉的亲
戚专列,这些事放在一起,布尔戈斯大概要暂时放弃一些不太实际的预想......”
“说人话!”
希尔薇娅觉得这个说法过于含蓄了。
“他们管不住。”
就比如那句照旧执行,这话读起来霸气,但这个暂无处理意见暴露了一个问题。
布尔戈斯现在手里有一份通知,几个检查站、一群会打电话抱怨的物资调配处值班员,但没有一套能处理这些抱怨的行政系统。
通知是上午发的,抗议是下午到的,连第一个下午都没撑过去,到了第二天大概还会有一批新的扣押粮车和新的拒接加工单。
“行政系统的建立通常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布尔戈斯指挥部大概以为发通知就是管理。”
他们刚把三省防区划完,地方民团还在整编阶段,税收体系是半接管状态,能运转全靠在旧政权遗留的文件上改了几个抬头的名称。
现在突然要管粮食流通,他们手里的基层执行力量只有检查站和几个军需参谋办公室,出面拦截的检查站士兵不认识粮食种类,军需参谋只会统计数字,没有人去跟磨坊主解释加工费什么时候发。
可露丽从那一叠电报中抽出来一份更早的布尔戈斯行政接管进度报告。
报告提到三省地方行政机构的人被陆军接管后,大部分留任,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来自旧时期宪法还存在的贵族。
至于他们的效率嘛……
早先费尔南多跟奥雷利奥就已经证明过了。
布尔戈斯现在发通知的样子,跟当时把一纸命令拍在费尔南多脸上没什么两样。
区别只在于那时候是保守派内部斗来斗去,现在是军方直接下场。
但下场归下场,可基层运转需要是能算账的人,还有能跟磨坊主坐下来谈的人,以及能告诉农民征粮不等于白拿的人。
可布尔戈斯的防区物资调配处只有值班员和电话线。
磨坊主那件事,则是李维觉得是所有情报里最值得关注的一条。
如果布尔戈斯能找到办法把军粮加工费发下去,或者至少派个人去每个磨坊谈一次,解释清楚加工费的发放时间和标准,要让他们恢复运转应该不会太难。
但如果他们继续再用照旧执行和暂无处理意见来回应,这些磨坊主大概也不会一直这么客气下去。
毕竟不接军粮单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把磨坊的蓄水池放干,告诉驻军水车坏了。
是不是真坏了要看情况,但军需参谋很难分清一个水车是真坏了还是被人故意关停。
“现在布尔戈斯搞粮食统管,统管的尽头是加工费,加工费的尽头是磨坊主,磨坊主说你再不发钱我就把水车关了,所以统管的尽头是一个关水阀的农民大叔………………”
希尔薇娅忍不住吐槽道。
呵呵~!!
可露丽忍不住笑了一声,确实没忍住。
·费尔南多直辖好歹还有个会议室可以开会,布尔戈斯统管连会议室都没有,只有检查站和一群等加工费的磨坊主。
可李维决定换个视角来帮她们梳理一下:
“其实陆军现在面临的问题和费尔南多直辖安达卢西亚残部时的处境本质上是同一类,只不过规模放大了。
“费尔南多想直辖保安队,发现军费发不出来,陆军想统管粮食,发现基层没人执行。
“这两个问题的根源都是同一个,他们接管了旧政权的遗产,但旧政权留下的文官系统效率几乎为零。
“宪兵总监署的授权书没人认,封条倒是贴得挺快,登记册能忘在银行,军粮加工费能拖到磨坊主罢工。
“布尔戈斯现在踩的坑,费尔南多上个月刚踩过。”
陆军铺这么大摊子,坑也等比放大。
希尔薇娅撇撇嘴:“那布尔戈斯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粮食,是能干活的人。”
“对,通知能管住检查站,但管不住磨坊主,检查站的士兵认识面粉不认识合同,军需参谋会算数字不会跟人谈加工费,值班员只能接电话不能解决问题,布尔戈斯如果不能在基层补上这个缺口,粮食统管这件事大概会比他
们整编民团的进度慢上好几倍。”
“行了,这事先放放!”
希尔薇娅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李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李维抬起头。
他脑子里还转着磨坊主罢工的事,下意识想回一句布尔戈斯指挥部值班少将的受难日……………
但看到希尔薇娅的表情,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哦,我生日。”
“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
希尔薇娅不满。
“你还知道是自己生日啊!那能请你讲讲,今天还有什么别的事?”
李维故意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布尔戈斯粮食统管,撒丁远征军继续在海上漂,塞拉诺在公路沿线整编残部……………”
“伊比利亚人!天天伊比利亚人!”
希尔薇娅打断他。
“你的生日跟伊比利亚有什么关系?伊比利亚又不会给你送生日礼物!”
“确实不会,费尔南多现在连自己兵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可露丽在旁边轻轻笑出声:“所以你就打算今天坐在办公室里跟伊比利亚人一起过生日?”
“也不是不行,布尔戈斯那边还有几份报告没看完……………”
“行了,布尔戈斯今天没有你不看了不行的急报,别给我装!”
希尔薇娅被李维这整的有点急眼了。
哈哈哈哈………………
李维和可露丽两人相视一笑。
“听你们安排!"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两个安排好了?”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
“今天上午你归我们管,其他的事下午再说。
“那要是布尔戈斯今天又发新通知呢?”
“让他们发,发完了堆在桌上,有空了你慢慢看!”
可露丽凑到李维耳边:“早上的安排其实很简单,先去餐厅吃早饭,然后去花园散步,再然后……………”
“再然后是什么?”
“再然后是回办公室看伊比利亚的报告。”
“????”
希尔薇娅傻了,直接用眼神质问可露丽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再然后是我们亲手烤的蛋糕。”
“你昨晚在厨房待到几点?”
“没多久………………”
“她为了试那个糖霜,自己吃了好几勺,然后说太甜了睡不着,拉着我聊了好久!”
“哦,原来你们昨晚干这个去了!”
“哼哼,感谢我吧!如果不是我吃了那勺太甜的糖霜,你今天早上吃到的蛋糕就会甜到齁!”
可露丽眼里带着一点期待:“走吧,先去餐厅,蛋糕在厨房放了一晚上,再不吃奶油该塌了。”
“奶油会塌的吗?”
“不会,但我想看你快点吃到。”
希尔薇娅在旁边用力点头:“赶紧的!为了这顿早饭我连平时起床气都压下去了!”
“却是,你平时起床气什么样我可太清楚了......”
“所以你应该更珍惜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
正如可露丽所说,今天的早餐跟平时不太一样。
中间多了一个圆形蛋糕,奶油表面撒了薄薄一层糖霜。
蛋糕边缘歪歪扭扭挤了一圈奶油花,有几朵大几朵小,显然不是专业糕点师的手笔。
“奶油花是可露丽挤的,糖霜是我撒的!”
希尔薇娅指着蛋糕宣布。
“我可是用勺子一勺一勺撒的,撒完还把厚的地方抹平了~!”
希尔薇娅已经把第一块蛋糕挪到了自己盘子里。
可露丽把第二块蛋糕放到李维面前,刀叉摆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奶油花歪歪扭扭的,糖霜在表面结成薄薄的脆壳,切面能看到好几层。
“嗯,甜!”
吃完早饭,三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散步,晨光从叶子间漏下来。
有人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李维偏过头,可露丽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可露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是没有转头。
希尔薇娅从右边凑过来,伸出小拇指,勾住李维的另一只手,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晃了两下。
“下午去郊外放风,就我们三个!”
可露丽听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松开李维的手,快步走向一丛野玫瑰。
过了片刻,她摘了一朵刚开的野玫瑰回来。
“这个,补去年的生日花。”
“去年的花你怎么现在才补?”
希尔薇娅问。
“因为去年没找到合适的。”
可露丽顿了顿,然后看向李维。
她轻轻说了一声:“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