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人还没到撒丁,你这边就开始想我了?”
皇宫书房里,威廉刚抬起头,希尔薇娅已经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了。
“你来了正好,有些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别又是让我帮你带话,刚才去见了父亲,那边我已经领了一句话了,你要再加一句,撒丁国王今年大概要折寿。”
“不是带话,我找你,是因为安妮莉丝。”
希尔薇娅听到这个名字就笑了。
“安妮莉丝怎么了?你终于打算求婚了?”
“不是这个。”
威廉才不会接这个茬。
“我是想拜托你,这次去撒丁,多照顾她一下。’
希尔薇娅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盯着威廉看了好一会儿。
“等一下,让我理一理这个逻辑......安妮莉丝想去撒丁看她姐姐,你担心她一个人去不安全,但又拦不住,所以我提出出使撒丁,你就把安妮莉丝塞进我的使团里,名义上我是出访的皇女,实际上是给安妮莉丝当掩护……………”
她看向威廉的视线越发调侃。
“现在你又让我多照顾她,也就是说,我既要当外交使团的领队,又要当安妮莉丝的保镖......皇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妹妹特别好用?”
“......确实挺好用的。”
希尔薇娅抓起桌上的便签纸朝他扔过去,威廉偏头躲开。
“我还没说完!好用归好用,但这也是因为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安妮莉丝在撒丁不能暴露身份,而整个使团里,能保证她绝对安全的人,只有你!”
毕竟放眼整个奥斯特,能打得过她的人基本不存在。
“......这倒是实话。”
希尔薇娅点点头。
“放眼整个圣律大陆,能跟你正面交锋的人,阿尔比恩的莫林大师算一个,法兰克的维尔纳夫大师算一个,大罗斯那个彼得罗夫可能也算半个,有你在安妮莉丝旁边,我确实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安全!”
威廉顺杆往上爬。
希尔薇娅微微眯起眼睛:“你夸得这么卖力,后面是不是还有别的?”
“没有没有,全是真心话!”
威廉的表情诚恳极了。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行,安妮莉丝的安全我负责,反正我本来就挺喜欢她的,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她......”
“那就拜托了。”
威廉松了口气。
但希尔薇娅没有站起来走人的意思:“不过皇兄,你刚才说了一大堆,全是在担心安妮莉丝......你怎么就不担心担心我呢?”
威廉眨了眨眼:“担心你?担心你什么?担心你把撒丁王宫拆了吗?那也不是没可能......”
“我是认真的!我是你妹妹,亲妹妹,你拜托我照顾别人,怎么不见你拜托别人照顾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需要关心?”
威廉终于憋不住笑了。
只不过他的笑一出来,希尔薇娅就作势要上来给他一个蝎子固定了。
见状,威廉赶紧摆手:“希尔薇娅,我不是不关心你!我仔细想了想,这世上能搞定你的人,大概就只有李维和可露丽了!”
希尔薇娅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呸呸呸!什么叫搞定我?你换个词!”
“能让你乖乖听话只有他们两个,有他们在你身边,我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希尔薇娅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
她确实在李维和可露丽面前会放下很多东西。
“那是我给他们面子!”
“对对对,是给他们面子!”
威廉连连点头。
“......跟你说话太费劲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安妮莉丝的事你放心,我保证她在撒丁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多谢!”
希尔薇娅出了书房,走廊上迎面碰到李维和可露丽。
“跟威廉聊完了?”
“别提了,我那个皇兄真的没救了......他先是把我当成安妮莉丝的保镖,然后夸了我一大堆,最后说这世上能搞定我的人只有你们两个......你说他是不是欠揍?!”
李维想了想:“他说的是实话啊。”
希尔薇娅举起手就要往李维脑袋上招呼。
“还说!你也欠揍!”
可露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皇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有我们在你身边,他不用操心你的安全,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的信任。”
“可露丽,还是你会说话......李维你给我好好学着点!”
“学着呢~!”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了。
“快点快点,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完!”
李维和可露丽跟了上去。
八月二日,贝罗利纳中央车站。
皇家专列已经停在站台上,使团成员陆续登车。
希尔薇娅在车门口跟礼官确认最后几项行程细节,可露丽在旁边核对随行人员名单。
安妮莉丝上车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图书。
威廉到得比预计早,一个人从车站侧门进来,李维正在站台上跟皇家卫队的队长确认沿途安保安排,余光瞥见威廉的身影,跟队长交代完最后几句,转身迎了上去。
“殿下今天这么早?”
“我把枢密院那边的会议推到下午了......”
威廉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李维,过来一下,有件事得单独跟你说。”
两人走到站台靠后的一根柱子旁边,这里离专列有段距离,别人听不见他们说话。
“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威廉开口就是这一句。
李维等他继续往下说。
“希尔薇娅那边,我不好跟她多讲,我怕她又觉得我偏心,到时候给我当场按下......你是知道她的!”
威廉的表情无奈又心虚。
“上次在书房里,她就因为这个差点给我来了个蝎子固定!”
李维差点当场笑出声。
他努力把嘴角压下去,但效果不太理想。
“殿下,你的顾虑我理解,但说实话,希尔薇娅心里明白得很,她就是嘴上不饶人,该护着的人她一个都不会落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提前跟你说。”
威廉叹了口气。
“安妮莉丝的事,我已经跟希尔薇娅讲过一遍了,再说就显得我不信任她,但你是另一回事,你是她未婚夫,有些话我跟你说比跟她说更方便。”
“殿下请讲。”
“安妮莉丝这次去撒丁,虽然希尔薇娅出使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但万一有意外情况,我需要有人能替安妮莉丝做决定。”
“所以殿下是希望我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独断专行?”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希尔薇娅的性格你也知道,遇到事情她会自己冲上去,但安妮莉丝不一样,她不会给人添麻烦,越是这样越需要有人在旁边替她挡着,可露丽那边我不担心,所以......”
“所以殿下把担子压在我身上了。”
“压给你,我放心!你不像希尔薇娅那样需要我操心,也不像可露丽那样低调到让人忘记她的存在,你能在关键时刻把人护住,最重要的是,在安妮莉丝的心里,你也是可信的人之一。”
“......能被安妮莉丝信得过,那是挺难得的。”
“其实我觉得这趟去撒丁,时机卡得正好。”
威廉点了点头,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些,话题也跟着转了个方向。
“撒丁当了我们这么多年小弟,现在要跟我们离心离德,远征军的事,阿尔比恩的事,他们最近干的这些事,确实不太当人了。”
“是该敲打敲打了。’
“煤铁制裁还挂着,他们的炼钢炉快熄火了,南部的商会天天堵在财政大臣门口,说起来,父亲让希尔薇娅带的那句话,估计能让撒丁国王噎一阵子。”
“陛下确实挺会挑时机的。”
威廉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两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回到站台上。
使团成员已经全部登车,礼官站在车门旁边等候着。
希尔薇娅站在车门台阶上,手扶着栏杆:“你们两个在柱子后面嘀咕什么呢?”
“在说你坏话!”
“李维你给我上来!我也要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是蝎子固定!”
威廉站在月台上,朝希尔薇娅挥了挥手:“别闹了,到了撒丁记得给我发电报。”
“知道了知道了!”
希尔薇娅转身往车厢里走。
威廉目送希尔薇娅进了车厢,又朝李维和可露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出口方向走了。
他走过车厢窗户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靠窗的位置。
安妮莉丝正坐在那里,手里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翻开在中间某页,但她的视线窗外。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交汇了片刻。
威廉没有停下脚步,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轻,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安妮莉丝那么安静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
汽笛响了。
专列缓缓驶出站台,贝罗利纳的街景在车窗外慢慢后退。
“八月内必须取得可见的军事成果,否则后续援助彻底中止。”
八月二日傍晚,远征军指挥官在滩头营帐里读完了都灵发来的最新电令。
他转头看向帐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浅滩,浮桥还在,工兵上午刚加固了第三段浮箱,岸上的四门野战炮已经架好了射击阵地。
“都灵那帮人是不是以为我们在度假?”
指挥官对副官说。
“他们大概觉得巴塞罗那的城墙是纸糊的。”
副官答道。
与此同时,指挥官认为确实不能再等了。
远征军从涉水上岸到现在,完成了滩头阵地的加固,浮桥的搭建,部分野战炮的卸载和炮兵阵地的标定,还从那批迟到了好几周的起重吊臂配件里凑出了一套能用的舰岸转运系统。
眼下远征军在岸兵力已接近九千人,火炮十六门,其中四门已经在松林后方的高地上完成了射表校准。
问题是这些家底在都灵的公文里只值四个字,未见进展!
“给都灵回电,远征军将于八月上旬展开对巴塞罗那外围防线的侦察与试探性进攻,具体作战方案随后上报。”
副官记下命令,又问了一句:“目标选在哪个方向?”
指挥官铺开巴塞罗那周边地形图。
民兵的主力防线沿巴塞罗那以南的沿海土路展开,略伦特从六月选举之后就一直在加固这些阵地。
撒丁侦察队六月想往内陆推,被略伦特用原木和沙袋垒的路障堵了回去。
七月又试了一次,结果发现民兵在土路两侧新增了三处交叉火力点,还挖了散兵坑和交通壕。正面硬推代价太大。
但巴塞罗那港区北侧的工业园区方向,民兵的防御远没有南面那么严密。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纺织仓库和几条年久失修的货运铁路支线,地形复杂,不适合大部队展开,但正因为如此,民兵在那边的驻防兵力也相对薄弱。
“港区北侧,工业园区,先试探一下那边的火力配置,如果确实薄弱,主攻方向就定在那里。”
指挥官的手指在工业园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与此同时,都灵的御前会议还在吵。
远征军的经费问题已经成了财政大臣奥尔西尼每天早上的噩梦。
他向国王汇报时,说明远征军维持现状每月需耗费约三十万金里拉,包括军饷、口粮、弹药补给和舰船维护。
而都灵目前每月能挤出来的军费上限只有二十万出头,缺口靠发行短期债券勉强填补。
但如果八月还不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突破,债券的认购率会断崖式下跌,因为投资者已经开始怀疑远征军是不是打算在沙滩上蹲到战争结束。
“必须给他们定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八月内不拿出战果,后续拨款立即冻结,远征军就地转入维持状态,不再获得任何进攻性任务的经费支持!”
陆军大臣马尔凯蒂没有反驳财政大臣,他只是解释:“如果远征军在八月发动进攻,无论战果大小,至少能向阿尔比恩证明撒丁仍在积极履行盟友义务,那笔至今仍卡在商务部草案阶段的专项贷款才有可能往前推进!”
阿尔比恩的贷款,这才是都灵真正想要的东西。
远征军的军费压力只是表象,奥斯特的煤铁制裁才是实打实的刀子。
维罗纳的炼钢炉还剩不到一个月的煤炭库存,南部商会的抗议信塞满了财政部的信箱。
如果没有阿尔比恩的贷款来填补制裁造成的财政缺口,撒丁的工业体系会在秋季到来之前先于远征军崩溃。
远征军必须打一仗,不管输赢。
“但前提是,不能输得太难看!”
国王最后拍了板。
八月三日,远征军侦察队在港区北侧工业园区外围进行了第一次系统性的抵近侦察。
带队的是个在殖民地服役多年的老兵,他把二十人的侦察队分成四组,每组沿不同的废弃货运线往里摸。
找当地雇了几个跑单帮的马车夫带路,这帮人对废厂房之间的路比对自己的账本还熟。
侦察持续了大半天。
四组人陆续返回,拼凑出了工业园区南区的民兵火力分布图。
出乎意料的是,民兵在北侧的防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弱。
略伦特大概在七月间就往这边调了兵,几座废仓库的制高点都设了观察哨,厂房间的通道有沙袋垒的射击掩体,货运线岔口还布了绊雷。
雷的数量不多,做工也粗糙,但布雷的人很懂行,全埋在岔口的阴影区。
不过工业园区并非毫无破绽。
侦察队发现北侧和南侧防区的衔接处有一条约数百米长的废弃厂区围墙,两侧的厂房遮断了视线,巡逻队的换岗间隙比别处长。
如果能在这个缺口上集中兵力突破,可以把民兵的防线切成两段。
队长把这个判断写进了侦察报告。
与此同时,卡萨尔斯在筹备委员会大楼里接到了民兵指挥官略伦特的紧急汇报。
略伦特把撒丁营地最近一周的动态列了张清单,滩头浮桥加固了,野战炮阵地从两处增加到四处,岸上兵营的炊烟规模比上周大了,还有一个新的步兵营正在工业园区以南搞适应性训练。
这些都不像佯动,看着大概是进攻前的标准准备流程。
卡萨尔斯问:“他们最可能从哪个方向打。”
略伦特铺开港区地图,指在了工业园区的北侧缺口上。
卡萨尔斯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那就让他们来!”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笔开始起草发给法兰克领事的信。
加泰罗尼亚民兵现在的底牌比撒丁人预想的要多。
选举期间民兵只有不到两千人,经过这几个月的扩充,总兵力已接近五千。
其中骨干力量是训练的港区民兵和纺织工人民兵,前者熟悉港区地形,后者内有不少在工厂里干过机械修理的工人,动手能力极强。
装备方面,法兰克提供的十二门轻型火炮和配套弹药已全部到位,部署在巴塞罗那以北的预设炮兵阵地上。
此外还有一批从阿尔比恩军火商那里转手搞来的步枪和炸药包,通过波尔图的酿酒商偷偷运进了巴塞罗那。
略伦特把新到的火炮拆成三个炮兵连,两个连部署在南面主防线后方,一个连藏在工业园区以北的备用阵地上。
民兵的训练也在同步推进,法兰克派来的军事顾问团有十余名成员,其中包括几名退役炮兵军官和工兵专家。
他们在工业园区外围帮民兵设计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以废仓库为核心据点,用货运支线的路基做天然屏障,在关键路口预置爆破点。
这套体系的核心思想就是放进来打。
放进来,让他们在废厂房之间的窄巷里拉长队形,然后用交叉火力和预置爆破点逐段消耗。
这套战术对纪律性的要求很高,但略特他信得过自己的人。
卡萨尔斯写完给法兰克领事的信,折叠起来。
他不知道撒丁人会不会在八月发动进攻,可能最终不会来,只是在沙滩上做做样子,但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巴塞罗那也不会是两个月前那支只能靠引水员和泊位申请表挡人的疲于应付的队伍了。
八月四日,撒丁王国驻阿尔比恩大使向伦底纽姆枢密院递交照会,请求阿尔比恩方面就撒丁远征军与伊比利亚北方军政府之间的军事协调问题提供外交斡旋。
说白了,就是请阿尔比恩当中间人,帮忙传个话。
撒丁人想知道,如果他们真对巴塞罗那动手,北方那个军政府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或者更理想的情况下,能不能配合一下。
艾略特当天傍晚在办公室里看到了照会副本。
“撒丁人终于想起来伊比利亚还有个自称中央政府的军政府了。”
他把照会递给坐在对面的伯蒂亲王。
伯蒂扫了一眼:“他们之前怎么找?在沙滩上蹲了那么久,现在要动手了才想起来还有个布尔戈斯?”
“因为之前他们觉得自己能搞定巴塞罗那,六月登陆的时候卡萨尔斯手里只有两千民兵,撒丁人大概以为推过去就完事了,结果拖到现在,民兵规模扩大,法兰克的火炮到位了,奥斯特的军舰还停在港口里,撒丁人再一看自
己身后,我们阿尔比恩的贷款还卡在商务部草案阶段,再不拉个盟友,他们就要一个人扛整条战线了。”
“原来如此,找布尔戈斯是被逼急了想找退路......”
“退路谈不上,顶多是想让北方军政府别在背后捅刀子。”
艾略特把照会放回桌上。
“撒丁远征军的补给线从都灵到巴塞罗那,走的是境海航线,全程都在皇家海军的护航范围内,但护航只能保证海上不出事,上了岸之后撒丁人的侧翼是敞开的......布尔戈斯是有能力他们屁股后面制造麻烦的,撒丁人想在巴
塞罗那动手,得先确认布尔戈斯不会趁机捞点什么,如果他们能口头支持,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伯蒂笑了一声。
他一脸讽刺道:“布尔戈斯军政府,在瓜达尔基维尔河被奥尔多涅斯揍了一顿,现在缩在萨莫拉舔伤口,他们还有余力管巴塞罗那的事?”
“是应该没有,但撒丁人选择性忽略了这件事。”
当然,也有撒丁对北方军政府的情报渠道有限的原因。
他们手里有的无非是阿尔比恩转交的几份态势评估,知道布尔戈斯在萨莫拉驻了兵,刚吃了败仗后勤线不太稳。
但莫拉上校被击退之后北方军政府到底还愿不愿意继续往南投送兵力,这个问题的答案连艾略特自己都还在等拉姆斯登的最新评估。
“那就帮他们传个话。”
伯蒂把照会副本还给艾略特。
“反正撒丁的照会只要求斡旋,没要求我们替他们担保什么,我们把话传到布尔戈斯,剩下让他们自己谈。”
艾略特点点头,让外交大臣起草一份简短的转达函。
不带任何倾向性,只说明撒丁方面提出了军事协调的请求,阿尔比恩作为双方共同盟友,将此请求如实转达。
至于布尔戈斯如何回应,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转达函当晚就通过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公使馆发往了布尔戈斯。
北方三省现在名义上还挂着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旗号,对外的正式称谓是王国北方临时军政府,首府设在旧卡斯蒂利亚的布尔戈斯。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个军政府跟马德里那个只剩下宫廷和首相府的空壳子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女王还在王宫,首相还在办公室里,而真正能调动军队、征收粮食、签发行或许可证的,则是布尔戈斯指挥部。
值班少将看完照会内容,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照会副本抄了两份,一份送给三省防区司令联席会议,一份送到了军政府实际主持军政的那几位将军手里。
布尔戈斯现在名义上的最高决策机构是军政委员会,但实际上能拍板的就那么几个人。
其中最有分量的是北方军政府参谋总长洛佩斯中将。
洛佩斯五十四岁,原伊比利亚陆军北方军区副司令,在马德里还没完全散架的时候就被调到旧卡斯蒂利亚主持防务。
后来马德里散架了,他顺势成了北方三省的实际军事负责人。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
他拿到撒丁照会的当天晚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了几个参谋开了个短会。
“撒丁人要打巴塞罗那,问我们支不支持。”
洛佩斯把照会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慵懒地往后一靠。
“你们怎么看?”
在座的几个参谋交换了眼神。
“支持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撒丁人打赢了,功劳全是他们的,我们最多在声明里被顺带提一句,可他们要是打输了,阿尔比恩那边不好交代,到时候反过来怪我们没有配合,总之赢了没我们的事,输了锅还要甩一半过
来!”
第一个开口的是负责情报的参谋。
洛佩斯没有评价这个判断,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参谋。
“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想配合,拿什么配合?从萨莫拉往巴塞罗那调兵要穿过半个伊比利亚半岛,中间还隔着加泰罗尼亚民兵的控制区,我们的补给线刚在瓜达尔基维尔河被揍断过一次,现在勉强恢复了萨莫拉到莱昂的粮
道,再往东延伸光是骡马运费就够我们喝一壶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管后勤的。
“所以军事配合不现实。”
洛佩斯叹了口气。
“那不配合的话,怎么回复撒丁人?总不能直接说我们不干吧?!”
情报参谋也为此头疼。
洛佩斯想了想。
“......直接回绝不符合我们现在的外交策略,不管撒丁人有多靠不住,至少在形式上他们是帮伊比利亚联合王国打分裂势力的,你们别忘了,卡萨尔斯那个自治政府到现在还宣称自己是合法的,撒丁人打他,名义上是在维护
伊比利亚的领土完整,我们如果公开拒绝配合,等于是自己拆自己的......你们别忘了,我们也挂着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旗号!”
几人陷入沉思。
洛佩斯说的没错,军政府能对北方三省行使管辖权,靠的就是维护伊比利亚联合王国领土完整这套法理。
如果连外国盟友主动提出帮忙打分裂势力都要拒绝,那这套法理在逻辑上就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布尔戈斯在和撒丁的接触中,可以推诿拖延,但不能露出裂缝。
“但上次的战事后,我们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后勤也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洛佩斯的一句话让几个参谋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番话的实质就是嘴上支持,实际不出力,反正撒丁人一时半刻也没办法验证他们到底能不能往东调兵。
“回复撒丁,就说军政府对撒丁王国协助伊比利亚恢复秩序的努力表示赞赏,在打击分裂主义这一点上,双方立场完全一致。
“但是鉴于军政府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应对南方联军在科尔多瓦方向的威胁,同时萨莫拉方向的军事资源已因莫拉上校渡河失利而大幅消耗,短期内恐难向巴塞罗那方向提供实质性支援。
“不过,军政府可以在情报层面与撒丁远征军保持沟通,共享关于加泰罗尼亚民兵调动和法兰克海军活动的情报。”
洛佩斯让人按口述送去。
但人刚记录好,他又叮嘱了一句:“尽量保留善意,实际给多少由布军政府情报处自行掌握,而且酌情共享共享!”
说穿了就是给点公开消息应付,不给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参谋把回函草案记下来,又问了一句:“如果撒丁人后续要求我们至少公开表态支持呢?”
洛佩斯几乎没有犹豫:“公开表态给他们!”
公开支持撒丁维护伊比利亚领土完整,既不需要调兵,也不需要出钱,还能在国际上刷一波存在感。
至于撒丁人能不能打下巴塞罗那,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打不下来军政府不背锅,打得下来军政府至少参与了口头支持,战后分地盘的时候也有理由拿一份。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回函第二天就通过阿尔比恩公使馆转往撒丁。
撒丁驻阿尔比恩大使接到回函后,连夜转发都灵。
都灵的御前会议上,外交大臣德·卢卡把布尔戈斯的回函逐段念给国王听。
撒丁国王听到打击分裂主义立场一致时点了点头,听到情报层面保持沟通时嘴角微微上扬,但听到短期内恐难提供实质性支援时,脸上的笑意就维持不住了。
“说了一圈,就是口头支持加情报分享,情报还是酌情给的!说白了就是他们不帮忙,但是欢迎我们帮他们打仗!”
陆军大臣马尔凯蒂哼了一声。
德·卢卡把回函放在桌上。
“事实上,我们也不能再指望更多了,布尔戈斯在萨莫拉刚吃了败仗,确实没有余力东进,而且远征军的进攻方向在巴塞罗那,跟他们的战线不重叠,换了我,也会只表态,不出手......”
与此同时,远征军指挥官,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
他铺开港区北侧工业园区的最新侦察地图,在废厂房之间的通道上画了几条推进箭头。
略伦特的民兵正在往同一片废墟里搬运沙袋和弹药箱。
双方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进攻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