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雪线以上。
安妮莉丝踩着滑雪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坡,又抬头看向已经滑出去几十米的希尔薇娅,终于没忍住开口: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不是国事访问吗?怎么会在这里滑雪?”
“小事情!”
希尔薇娅头也不回。
“国事访问嘛,到了撒丁之后也是照样好吃好喝,这又不冲突!”
“......可我们是来出访的。”
“对啊,出访嘛,顺路玩玩怎么了?反正使团里的礼官都没意见。
闻言,安妮莉丝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维。
李维正在调整滑雪板的固定带,感受到目光后抬头:“看我干什么?谁提出来的你找谁。”
“我提的又怎么了?”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
“这雪山多好啊!你们不下去试试吗?”
可露丽坐在雪坡边上,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很认真地说:“我就算了......”
“那多没意思,别怕,可露丽你要是摔了,我就给你堆成雪人!”
“谢谢,不必了。”
安妮莉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滑雪板在雪面上滑了一下。
她赶紧稳住身体:“我说真的,这一路过来已经停了两次了,再这么耽搁下去,撒丁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没诚意?”
“没诚意就没诚意呗。”
希尔薇娅在她面前刹住。
“我们晚几天到怎么了?再说了,威廉在枢密院忙得脚不沾地,他要是能来他也得玩!”
她又转过头看向李维:“你上不上来?”
李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上,不过我先说好,我滑雪水平一般,别指望我能做什么高难度动作......”
“那正好!我也不常玩的!咱俩谁也别笑谁!”
安妮莉丝慢慢挪到可露丽旁边:“那我就在这里看吧。”
“你不想试试吗?”
“想,但得先看别人摔跤再决定......”
与此同时,希尔薇娅已经站到了坡顶,双手撑着滑雪杖回头看了看李维:“你带头还是我带头?”
“你先吧。”
李维站在原地,很有礼貌地让出了先发权。
希尔薇娅深吸一口气,然后滑雪杖一撑………………
人出去了!
动作还算有模有样,至少前几秒是的。
雪坡比看上去的要陡,希尔薇娅的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减速。
“怎么停下来?!”
“用滑雪板的内刃刹住!”
“什么叫内刃?!"
“就是......”
李维话还没说完,希尔薇娅已经整个人栽进了雪堆里。
人不见了,只剩两条腿在雪堆外面蹬了两下。
李维沉默了一瞬。
“哈哈哈哈~!!!!”
他当场笑出声来。
可露丽也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就用手套挡住了。
安妮莉丝强忍了半天,最后没忍住。
雪堆里传来希尔薇娅闷闷的声音:“李维!你笑什么笑!”
“我没笑!”
李维的声音还在抖。
“我听到了!”
雪堆里的两条腿又蹬了两下。
“你赶紧拉我出来!这雪好冷!!”
李维吸了一口气,忍住笑意,踩着滑雪板慢慢挪到雪堆旁边,弯腰抓住希尔薇娅的胳膊,费了点劲才把她拔出来。
希尔薇娅脸上全是雪,头发上挂着几块冰碴子,她瞪着李维:“你再笑一次试试!”
李维抿了抿嘴,表情很努力地保持着严肃:“不笑了。
“你刚才明明笑了很久。”
“那是刚才......”
希尔薇娅想揍他,但脚上的滑雪板互相绞着,一动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又往旁边栽去,李维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稳住身体,气呼呼地把滑雪板从脚上解开:“不滑了,一点也不好玩!”
希尔薇娅把滑雪板往雪地上一扔,气呼呼地拍了拍身上的雪。
就在这时,可露丽走到她旁边,弯腰捡起滑雪板递回去:“你就是太急了,滑雪要顺着坡走,不能跟它对着干。”
“你有指教?”
“我在阿尔卑斯滑过几次。
可露丽说着,已经把自己的滑雪板踩上脚。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固定带,然后很自然地用滑雪杖轻轻一点,人就顺滑地出去了。
她在雪坡上划出一道流畅的线路,然后缓缓减速,停在平整的雪面上。
希尔薇娅看愣了:“你......什么时候会的?”
“我玩过的滑雪场比这里多了......”
当然,可露丽没有炫耀的心思。
安妮莉丝也鼓了鼓掌:“可露丽,你滑得这么好?”
“算不上多好,不过确实会一点。”
希尔薇娅从雪地里捡起滑雪板重新系上:“那你也带我滑一次!刚才那次不算!你带着我肯定稳!”
“你确定?”
“确定!你滑那么好,肯定能带得住我!”
可露丽没有拒绝,她踩着滑雪板回到坡顶,在希尔薇娅旁边站定:“那你要听我的,不要自己发力,重心跟着我走。”
“行行行,你说了算!”
希尔薇娅一口答应下来。
“你也跟安妮莉丝说怎么控制重心吧,我刚才都没听清什么内刃外刃的东西。”
“......内刃就是滑雪板的内侧边刃,转弯的时候用内侧的边刃去切雪面,转弯就完成了。”
安妮莉丝也站了起来:“我试试吧......”
她刚踩上滑雪板,还没站稳,滑雪板就往前滑了一下,希尔薇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别急,我抓着你呢!”
安妮莉丝站稳后吸了一口气:“我刚才看明白了,但我还是想先看可露丽怎么带人滑了一圈,然后我再自己试试。”
希尔薇娅挥手:“没问题,那就先看我!”
“也行......”
可露丽没再多说。
她往希尔薇娅旁边靠了两步,跟她并行站好。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我们出发了,记住重心往前,不要往后坐。
两人几乎同时发力滑出了坡顶。
希尔薇娅起步还是很猛,但可露丽一直在旁边压着速度,所以两个人保持住了平行的姿态。
滑到半坡的时候,希尔薇娅又开始慌了:“可露丽我好像要摔了!”
“左脚内刃压雪!”
“哪个左脚?!"
希尔薇娅低头看了一眼,试图照做,但她一紧张,整个重心向后压了下去。
滑雪板的前端翘了起来,整个人开始往后倒。
可露丽伸手想抓她,但希尔薇娅的滑雪板已经绊到她的滑雪板上。
一阵毫无章法的动静之后,两人一起栽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李维看着雪雾里飞起来的两只滑雪板,又沉默了一瞬。
安妮莉丝站在他旁边,捂着自己的嘴,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住。
雪堆里传来希尔薇娅的声音:“可露丽你在哪?”
“我还在雪里......”
“你爬得出来吗?”
“你压着我了!!"
“哦,哦哦,抱歉!”
一阵扑腾过后,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先后从雪堆里爬了出来。
希尔薇娅满脸是雪,可露丽的头发上粘着几颗小冰碴子。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李维终于没忍住的放声笑了出来。
希尔薇娅从雪地里爬出来,身上还沾着不少松软的白雪,笑着对可露丽说:“这就是你说的,能带得住我?”
“我本来能带得住你,但你刚才动作太大了点………………”
希尔薇娅又看了看可露丽头顶那几个歪挂着的冰碴子,再次笑出了声:“你一个滑雪高手摔得跟我差不多。”
“没办法,你拽着我一起倒下来的……………”
“那谁叫你滑那么好?我看着心里不服气嘛!”
可露丽低头拍了拍身上的雪,并没有生气,反倒顺手抓了一把雪扔向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侧身避过:“偷袭?你倒是学坏了!”
“嗯哼?”
专列驶出阿尔卑斯山口之后,气温明显升高。
希尔薇娅看着窗外,忽然:“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坐在对面的可露丽随口一回。
“长靴半岛也算统一这么多年了,怎么首都还放在都灵?罗马光是名字听起来就比都灵气派多了,要说地理、历史,哪个不比都灵合适?”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就在这时,李维也来了兴趣。
“当年撒丁统一长靴半岛的时候,确实动迁都罗马的念头。”
“后来呢?”
“没迁成。
希尔薇娅满脸好奇:“为什么?”
“这要倒回一百多年前,当时长靴半岛还是好几个邦国,撒丁王室从南边一路打上去,其中最重要的一仗是拿下了罗马,按理说,古代帝国的心脏都到手了,首都没道理还留在都灵……………”
“然后是谁的?”
“圣仪大公教。”
“教廷?”
“当时的教宗不同意,罗马是老教廷所在,千年以来教会一直把自己当成整座城的守护人,如果撒丁王室把政府中枢直接迁进罗马,教廷就不可能再维持那种表面上不问俗务,实际上处处说了算的地位,他们是宁可将长靴半
岛让给撒丁王室名义上的统治,也不许世俗政府搬进自己的眼皮底下。”
可露丽这时候插了一句:“更准确地说,是当时的撒丁国王和教宗之间签了一份协定。”
“什么协定?”
“教廷承认撒丁王国的世俗统治权,但换取了撒丁王室永不将行政中枢迁入罗马的承诺,教廷继续保留罗马城中心区域的独立管理权,撒丁政府选址只能放在别处,都灵的位置最合适,北靠阿尔卑斯,离各大国的旧都又
近,再加上本来就是撒丁王室的根基所在,所以首都就定在了都灵。”
希尔薇娅听完,一脸的一言难尽:“堂堂统一国家的首都,居然是被教廷逼出来的......”
“可以这么理解。”
李维耸耸肩。
“但当时长靴半岛能统一,本身也离不开教廷的默许,不算冤。”
“那两边这些年就这么相安无事?”
“表面上是,其实底下一直很微妙,是个宗教国,但又不是正经的政教合一……………….”
希尔薇娅摸着下巴,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片刻,她忽然坐直了身体:“等一下,我家对长靴半岛有没有宣称条件?既然教廷能在罗马山头自立,那奥斯特怎么着也该有点传统宣称吧?”
这问题一出,可露丽就没忍住轻笑了两声。
希尔薇娅立刻警惕地看向她:“你笑什么?”
“我不笑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那李维你来说。”
李维其实知道可露丽在笑什么,这个问题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政治敏锐。
奥斯特作为整合圣律大陆中部的大帝国,理论上对整个圣律大陆都有宣称的底气,跟教廷一个道理。
“硬要说的话,也肯定是有的。”
他开始梳理这个问题。
“奥托宰相从地理上统一了中部,弗里德里希皇帝完成了制度整合,但奥斯特从没放弃过对整个旧帝国疆域的法理宣称,长靴半岛北部那几个邦国,虽然这一两百年没人真的去翻那本旧账,但如果有人想翻,文件也还在。”
“也就是说,我们真有宣称?”
“从法理上讲是有的,不过这种宣称通常只在两种场合下会被重新提起来,一种是两国关系紧张时,用老祖宗的地契给对方上眼药,另一种是打仗打到需要动员贵族情绪时,拿出地图给老牌贵族们看一眼,而且当年奥托宰相
自己就专门批过一份档案,把长靴半岛北部几个邦国的旧条约都抄了副本,锁在帝国档案馆里,留给以后的人需要的时候用。”
“哇,奥托怎么什么都留一手?”
“反正帝国的档案库里,随便拖出来一箱就能翻出几张旧时代的地契…………”
希尔薇娅整个人都精神了:“那撒丁王国要是一直这么叛逆,不如我们直接宣称一下算了?”
可露丽笑得很没有形象:“你要是把这个写进出访照会,撒丁国王大概会半夜做噩梦吓醒。”
“开玩笑而已嘛。”
希尔薇娅摆摆手,一边说一边望向窗外。
“不过说真的,以后真要有机会让他们老实一点,拿来吓一吓他们也挺好的………………”
“这想法还是可以......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别在国事访问的场合提这事,他们的脸皮薄,真要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可能会当场搬出教廷来当救命稻草。”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我像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可露丽没说话,但她在笑着摇了摇头。
专列继续向罗马驶去。
专列在佛罗伦萨停下补水时,本来预计只停半个小时。
结果车厢里传出来的消息让当地官员差点没站稳!
波希米亚大公李维·图南说要在此地稍作停留,三个小时后再启程。
佛罗伦萨总督府的人紧急集合,能调来的马车全拉到车站了,连市议会的翻译都被拽了起来。
希尔薇娅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乌压压的迎接队伍,回头望了李维一眼:“你提前跟人打招呼了?”
“没有,就是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的排场居然这么大?”
可露丽在旁整理着外套:“佛罗伦萨是撒丁王国的文化重镇,总督府收到消息肯定要全力准备,免得得罪了帝国。”
“那我们现在干嘛去?”
李维走下专列,朝迎接的官员点了点头:“去转转,一直有个地方想看看。”
陪同他们的人里,领头的是佛罗伦萨总督府的秘书长。
他带着李维一行人穿过旧宫前的广场,边走边介绍本地的历史建筑。
李维走得不快,视线一直在周围的建筑轮廓上扫过,偶尔放慢脚步,停下来看某座塔楼或某段旧墙。
秘书长趁机靠过来,一边指着远处教堂的圆顶,一边把话题慢慢引向更实际的方向:“大公殿下,佛罗伦萨是文明古城,对奥斯特的文化向来仰慕,只是近几个月,两地贸易上的阻滞,本地商界实在有些焦虑......”
“有制裁在,当然会焦虑。”
李维没绕弯子。
“是是,我们完全理解帝国的立场!”
秘书长赶紧点头。
“只是如果能有哪怕很小的松动,本地商界会立刻记下帝国的善意!”
李维没有马上接话,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老市场的拱廊下停下来。
希尔薇娅跟上来,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非要在这地方停?”
“就觉得应该来看看。”
“看什么?这拱廊有什么特别的?”
“说不上来,可能是名字或者样子,以前听过......”
希尔薇娅没听懂,但没追问,只是跟着他继续走。
“大公殿下,说到底大家都是想看帝国脸色吃饭的,只要奥斯特松一松拳头,本地的商界必定会知恩图报。”
秘书长又找机会上前,这次他换了策略,侧旁击地提起了维罗纳的钢铁厂和南部商会的困境。
李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总督府的意思是,只要煤炭许可恢复,长靴半岛这边就愿意配合帝国的步调?”
“愿意,绝对愿意!至少佛罗伦萨愿意!”
秘书长答得飞快。
“别说配合,保证今后帝国的商船在北境港口一路畅行,货物进出优先保障!”
希尔薇娅在后面偷听,想笑又忍住了。
李维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这话传到帝都,枢密院那边或许会认真评估。
秘书长眼睛一亮,赶紧补了一句:“殿下如果在罗马见到我部官员,这番话给他们听了,也一定会当面表态!”
李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带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沿老城转了一圈,在河边的一座旧塔楼前又停了一会儿。
他盯着塔楼看了好几分钟,最后自己摇了摇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确认。
“走了,回车上。”
回程的马车里,秘书长还在努力找话头,试探着问李维到罗马后的行程安排以及是否需要本地商会提供什么协助。
李维只简单回了一句:“再看。”
专列重新启动后,希尔薇娅坐在包厢里,盯着李维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在旧塔楼前站了那么久,到底在看什么?”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呃...咳咳,书上听过那个地方,见了之后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希尔薇娅没再追问那句没说清楚的话,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田野:“那我们在佛罗伦萨停了三个小时,你给那些官员灌了一耳朵好话,最后就只是看了一眼那座塔楼?”
“也不算白停,至少他们知道帝国有松口的意思,回去就会主动报信。”
可露丽在对面翻开随身的记事本:“光是这句态度,就够撒丁外交部为接待规格再开两场会了。”
“那他们岂不是得很累?”
希尔薇娅调侃。
“肯定啦,但他们会觉得累得值!”
专列继续向南,车厢随着铁轨的节奏轻轻摇晃。
李维闭着眼,没有多说关于佛罗伦萨的事。
他只记得那座塔楼的样子跟记忆里,某个能信仰之跃的地方对不上,不过他本来也没太指望能对上。
傍晚时分,罗马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内的钟声隔着几公里都隐约可闻。
罗马中央车站。
月台上已经站满了人,两边泾渭分明。
左手边是撒丁王国的人,以王储为首,身后站着外交大臣德·卢卡、财政大臣奥尔西尼,以及十几名穿着礼服的宫廷官员。
右手边是教廷的人,为首的是位红衣主教,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袍的教廷秘书。
两拨人中间隔着一大段空地,谁也没看谁。
王储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那边的红衣主教说:“我之前说过,这次访问,一切事务以我们世俗政府为主,你们只需要出席必要的礼仪场合,其他事情不要插手。”
红衣主教微微偏头:“殿下,教廷只是出于对奥斯特贵宾的尊重......”
“尊重归尊重,但话要先说清楚!”
王储不客气地打断他。
“我们为了支持宗教事务,派了远征军去伊比利亚,结果呢?煤铁制裁挂在了脖子上,维罗纳的炼钢炉快熄火了,你们不能在某些问题上给我们添麻烦。”
红衣主教沉默了几秒:“教廷自有分寸。”
“那就好。”
王储把目光转回铁轨方向,心里暗骂一句。
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这种日子站在这里。
军费一个月一个样地往上涨,国内的工厂天天告急,而他作为王储,要做的是在站台上顶着笑脸迎接奥斯特的使团。
来的还是那位波希米亚大公。
李维·图南!
那个让法兰克贝拉公主跟他的婚约化作泡影的男人。
就在这时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停稳后,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先下来的是两名皇家卫队士兵,站在车门两侧。
然后是礼官,三名,依序落地。
最后,希尔薇娅出现在车门口。
银色的长发在罗马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她扫了一眼月台上的迎接人群,才慢悠悠走下来。
接着是李维,穿着深色正装,下车后侧身站稳,回手接了一下后面的人。
可露丽跟着出现,手里抱着公文包,安安静静地站在李维身侧。
最后是安妮莉丝,身上是侍女装束,帽子压得很低,低头跟在几位随行人员身后。
王储深吸一口气,抬步迎上去。
他走到希尔薇娅面前,微微欠身:“欢迎来到罗马,希尔薇娅殿下,一路辛苦。
“还好,路上风景不错。”
希尔薇娅笑了笑。
王储他的目光越过希尔薇娅,落在她身后的李维身上:“这位便是波希米亚大公吧。
“是我。”
李维上前一步,伸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储侧身,示意身后那拨人:“这位是教廷的布拉乔红衣主教,听说贵使团到访,教廷方面也希望派代表表示欢迎。”
布拉乔红衣主教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圣座对奥斯特帝国的友好访问十分重视,特命我前来向皇女殿下及各位贵宾致意,愿此行顺利。”
希尔薇娅看了他一眼:“多谢主教阁下,也请代我向圣座回以致意。”
红衣主教面带笑容地点了点头。
王储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爽,毕竟这个开场没出什么纰漏。
“殿下,车已经备好了,撒丁方面为贵使团安排了住处,行程也拟好了,具体安排待会儿会有人交给洛林女士。”
他又扫了一眼可露丽的方向。
可露丽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那就有劳了。”
“请。”
希尔薇娅迈步向前走,忽然想起了这位王储在宫廷穿紧身胸衣的传闻,然后在心里开始想象这位王储穿紧身胸衣的样子。
那个画面让她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住。
“殿下?”
“……..……没什么!”
李维在她旁边走,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什么,晚饭再说!”
一行人走出车站。
王储走在前面,心里把这次访问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他的父亲已经说了,哪怕只要恢复部分民用煤炭的出口许可,都算这一趟的成果。
而他负责接待的这位皇女,刚才看了一眼那个红衣主教,又看了一眼他,像是在憋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王储没有找到答案。
他只知道接下来这几天,自己得把奥斯特使团伺候得明明白白。
而那位波希米亚大公,步态从容,面色平静,在这个国家的经济还被他卡着脖子的背景下,表现得很友好。
可这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李维走在王储身边,语气随意:“殿下,我记得去年斯曼那边局势不稳的时候,耶路撒冷也出了一些乱子。”
王储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恢复正常:“是有些骚动,但我记得很快就平息了......”
“是啊。”
李维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的人在那边做调查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痕迹,好像是圣殿骑士团的人。”
这句话一出,气氛明显有些不对了。
王储还没接话,走在另一侧的布拉乔红衣主教就着急着开口了:“圣殿骑士团?那不是早几百年就被各国联手清剿了吗?”
“书面上是这样,但书面上的东西,有时候不能完全当真,毕竟,我们的人还在卢泰西亚抓到过他们的活口。”
布拉乔红衣主教表情有些不自然:“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也不确定这次看到的是不是真跟教廷有关,而且现在耶路撒冷那边也不太平,各方势力在里面暗自较劲,我也只是好奇,来确认一下。”
红衣主教不敢回答了。
王储在旁边看着,心里其实挺舒服的。
他乐得看教廷的人被问住。
“主教阁下,我跟您确认一下就好,教廷对耶路撒冷的局势,大概是什么态度?”
布拉乔清了清嗓子:“教廷历来关注圣城的安宁,也支持一切有助于维护当地宗教自由与秩序的努力,至于圣殿骑士团,教廷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那些人的行为也不代表教廷。”
“明白,就是没有关系......那教廷在耶路撒冷有没有自己的办事机构?比如负责朝圣接待之类的?”
“这倒是有的,朝圣接待一直是我们教区的重要工作。”
“那挺好,有机构就好办,至少能有人对得上话。”
李维笑了笑,没再追问更多,但红衣主教心里清楚,这句话后面肯定还有雷。
“说起来,还有件事也想请教主阁下帮忙留意一下,耶路撒冷那边的朝圣路线,最近也出了一点问题,有几条路不安全,甚至有朝圣者被抢了随身财物,教廷在教徒中的影响很大,能不能在圣城那边帮忙多协调一些,让朝圣
路线尽量能稳定下来?”
这问题听上去只是普通关心朝圣者的安全,但布拉乔听得出其中的含义,如果教廷控制不了朝圣路线的安全状况,那奥斯特是不是该考虑自己安排人过去护着了?
“教廷会尽力与当地各方沟通!”
布拉乔给出了一个稳妥的回答。
“好,有主教阁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头我会把这件事整理成文书递交给教廷,正式请教廷帮忙协调,免得只靠口头之交,到时候没有凭证。”
布拉乔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大公殿下考虑得很周全。”
车继续往前走,李维又闲聊似的问了几个关于教廷在撒丁地区的教育、慈善机构与经费来源的问题,每个问题都问得客客气气,但每一个都让布拉乔需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给一个不担责的回答。
“大公教廷的事务很熟悉嘛。”
“谈不上熟悉,就是因为要来打交道,提前做了点功课,免得到了现场手忙脚乱好。”
到了公馆门口,王储亲自下车送李维和希尔薇娅到了门口。
“各位,接下来就请好好休息吧,明天上午我方安排了正式会谈,具体议程已经交给洛林女士了。”
“有劳殿下。”
“客气了。’
王储微微欠身,带着自己的人走了,临走前还看了一眼布拉乔红衣主教那边。
那位红衣主教的表情不再像刚见面时那么从容。
公馆门关上以后,希尔薇娅先四周转了一圈,确信没有外人。
然后她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问:“安妮莉丝呢?”
“在这里,一路躲在人群后面。”
可露丽将安妮莉丝拉了出来。
安妮莉丝摘下帽子,露出有点疲惫的脸:“我真不敢抬头,那个红衣主教站在我们对面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看了我一眼。’
希尔薇娅则完全没有心思听这些,一把揽过安妮莉丝的肩膀:“这些等会儿再说,现在先说正事!”
“什么正事?”
“你姐姐的修道院在哪个区?”
“………………在罗马老城区东南方向,跟这边有一小段距离,基本快靠近城墙了。”
“那离这儿远吗?”
“坐马车大概半个多钟头。”
“行......明天下午应该没有正式会见安排吧?”
希尔薇娅转头问可露丽。
可露丽翻了下行程单:“明天上午有正式会谈,下午安排的是参观旧城区的古迹。”
“那就把下午的时间留出来,反正使馆那边会安排的,不会太突兀。”
而就在这时,安妮莉丝看向了李维。
“图南先生,你说的圣殿骑士团.....……还在?”
她这一路上看着李维问红衣主教那些话,作为信徒,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觉得有些奇怪,圣殿骑士团这个名字,她在修道院里听老修士提过,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
“还在,但没你想的那么活跃,他们在圣律大陆其他地方的空间已经缩得很小了,法兰克那边清理过一批,奥斯特内部这些年也一直在盯,唯独长靴半岛......算是高活跃区。”
“那威廉不告诉我,是怕我多想?”
“我估计是这样的,毕竟你是信徒,你姐姐还住在修道院里,他怕你知道这些事会不安,所以干脆就没提。”
安妮莉丝听完,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总这样,什么事都喜欢替别人想好,觉得不合适就不说。”
“他不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在他眼里,你的安全和安静比这些消息重要得多。”
希尔薇娅拍了拍安妮莉丝的肩膀:“明天到了修道院,万一碰见什么不对劲的人,你直接说你是来探亲的就行,别管对方是修士还是什么,我们的人会在附近盯着。”
“我记下了。”
那边可露丽取出便签,走到安妮莉丝面前递给她:“我会提前让人过去安排。”
安妮莉丝接过便签看了一眼,小心收好。
希尔薇娅看了看时间:“行了,该吃晚饭了,今天先这样,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