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双王城,幕僚长办公室。
一早的空气还算是让李维整个人神清气爽。
李维推开办公室门时,可露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桌上也摊着一摞昨夜刚到的伊比利亚文件。
她抬头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翻。
李维给两人倒了杯红茶,然后坐了过去,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捞了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毛就挑了起来。
九月十六日到二十日,联军与葡萄牙部队在科尔多瓦以西发生了一系列低烈度摩擦。
一支联军骑兵巡逻队在科尔多瓦以西的橄榄林地区发现了一个葡萄牙新设的哨站,距离双方默认分界线约三公里。
联军要求葡萄牙撤哨,葡萄牙回复该区域尚未正式划界,不撤。
此后几天,双方巡逻队多次遭遇,打了几个小规模交火。
联军靠沙地斥候骑兵的机动性和费利佩民兵对地形的熟悉,占了不少便宜。
三处葡萄牙哨站被反复袭扰后,主动撤回了原控制线。
“葡萄牙人吃亏了......”
李维自言自语。
可露丽没抬头:“谁吃亏了?”
“葡萄牙人。”
李维晃了晃手里的报告。
“哨站被拔了三座,只能撤回原来的控制线。”
可露丽放下手里的文件:“三座哨站,损失不算重吧?”
“是不算太重,但脸上比较难看。”
可露丽轻轻摇头:“那我看他们不会就这么认了,贝尔纳多花了大力气铺哨站,现在被联军一根一根拔出来,他为了面子肯定还得补回去。
“所以就在这个时候,奥尔多涅斯认为应该趁葡萄牙还没完成集结,抢先夺取自由市镇和交通枢纽,建立更宽的缓冲区。”
李维翻过一页,又看到一句他在意的。
“勒内的意见相反,想先把科尔多瓦巩固下来,继续往安达卢西亚农村扩张合作社,用药和粮食争取自由市镇,不主动进攻。”
可露丽想了一会儿:“两个人其实都对。”
“是都对,问题只是哪个先哪个后。”
可露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扫了一眼报告上那几行字:“执委会讨论结果是什么?”
“折中,继续在分界线维持军事存在,不主动向葡萄牙控制区发动大规模进攻,南部联合会加快在科尔多瓦周边建设合作社区,同时向自由市镇提供药品和粮食。”
可露丽听完,没急着评价。
她仔细想了想:“那葡萄牙那边会不会觉得这个变化是示弱?”
“这要看贝尔纳多怎么理解,他如果觉得我们在拖,可能趁机动一动,如果觉得在蓄力,他反而要稳住,说到底,这场摩擦的根本,还是一条没有划定的分界线。”
可露丽轻轻点头:“迟早要分的,自由市镇,商路,全部纠缠在一起,总不能一直这样。”
对此感兴趣的可露丽也开始翻相关的情报,翻了翻后:“葡萄牙人把哨站撤回去之后,梅里达指挥部没有立刻往前推,反而把原本在自由市镇外围巡逻的三个护商队撤回,他们可能在重新调整部署。”
“撤回去,总比硬撑好。”
“但哨站可以撤回,商路可不会自己断,自由市镇那些商人,一个个都是看风向的好手。”
李维没接话,似乎在考虑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希尔薇娅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几块面包和一小碟果酱。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又在看伊比利亚的东西。
“嗯,科尔多瓦方向。”
希尔薇娅在对面坐下,看着李维:“我以为已经在科尔多瓦站稳了。”
李维把报告往她面前推了推:“是站稳了,不过往西的情况没那么简单,葡萄牙人在西面重新部署了,现在奥尔多涅斯和勒内正愁该怎么应对。”
希尔薇娅快速扫了一遍报告内容,把面包咽下去:“所以他们现在的问题,是打不打?”
“嗯,还要加个种地的选项。”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种地?他们现在这个局面,还能顾得上种地?”
“勒内的意思是,与其去抢那几个自由市镇,不如用粮食和药品把那些镇上的人吸引过来,只要合作社区比葡萄牙更能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他们自然会靠过来。”
希尔薇娅想了想:“这个想法挺稳………………”
“但如果葡萄牙先动手呢?”
可露丽把话题接回来。
“合作社区的吸引力需要时间才能见效,可葡萄牙的哨站和护商队不需要,如果他们决定趁还在建设时就推进,那我们就得在合作社区还没扎根的前提下应战了。”
李维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是奥尔多涅斯的参谋部对局势的补充判断。
葡萄牙的兵力储备还在增加,但不清楚他们打算一次性推进多远。
“看来他们也在犹豫。”
希尔薇娅撇撇嘴。
“犹豫就是机会。”
李维摊开报告。
“不管葡萄牙下一步是进还是退,只要在科尔多瓦周边的物资通道保持稳定,就不会出大乱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报告放到一边,看向希尔薇娅:“对了,昨天从帝都转来了一份加急文件,跟十一月出访有关,你看了吗?”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没看,怎么了?”
“不是,驻合众国使馆发来的初步评估,他们建议我们提前三天抵达,说摩根政府方面将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希尔薇娅眉头一皱:“非正式?那就是非官方咯。”
“使馆的说法是,摩根想和我们聊聊,但不想走正式外交照会的流程。”
“那他会聊什么?总不能是打招呼吧。”
“大概会聊伊比利亚,也可能聊斯曼,甚至聊聊大罗斯的事,反正等到了新乡再说......”
“说实话,你说他们是新大陆国家吧,偏偏在圣律大陆的事情上掺和得比谁都勤快,葡萄牙那边帮贝尔纳多练兵,土斯曼南部搞石油安保公司......”
说到合众国,希尔薇娅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真要让他们在葡萄牙这么继续发展下去,那合众国就等于是有了两个方向插手圣律大陆,一个是葡萄牙,从大洋方向伸进来,一个是土斯曼南部,从境海钉进来,两条腿一起踩进来,这哪里还是什么新大陆的孤岛国家,分
明是要在旧大陆安家落户了!”
可露丽笑道:“而且他们国内现在还在搞改革,摩根和普雷斯顿那套反托拉斯的东西,推了这么久才推成个半成品,国内那些财团可还没彻底老实。”
希尔薇娅听到这,兴趣更大了:“你说,等摩根的任期结束了,下一届合众国政府要是一个不顺心,把他搞的这些全给推倒了重来,那这个人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李维听到这,不由笑了一声。
“摩根的任期还有几年,等他两届任期走完,时间都到二十世纪了,那时候合众国在旧大陆的投入,恐怕早就不是一纸政令能随便砍掉的东西了。”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大致想过三种可能......第一种,摩根两届任期结束,他推的那套内外政策被新政府全盘接过来,这种可能性最高,因为合众国现在在土斯曼南部的安保公司,每年光是来自华盛顿的合同金额都是一笔大数字,除非下一任
总统有意跟整个国会对立,否则他们不会动这根已经长出肉的骨头。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新政府上台,觉得摩根那套对外布局太花钱,砍了一部分预算,但没彻底废除,这种可能是存在的,毕竟合众国国内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把资源投到旧大陆去,但就算是这种状况下,他们在斯曼和葡萄牙的布局已
经结成了网络,砍掉一部分也不干净,剩下的也会自己继续运转。”
可露丽听到这,点点头:“而且他们那套布局,其实是在用合众国的制度规范来运作的,比如贝尔纳多那套港口管理费,就是霍普金斯一手教的,等葡萄牙那边习惯了一套稳定的制度,就算是换了华盛顿的人,也很难直接换
掉这整套东西。”
“所以就有了第三种可能,新政府不但不砍,反而觉得摩根做的不够,继续投入更多,这种可能在合众国国内确实有一批支持者,他们会说,我们投入这么多,凭什么不继续加码?反正钱已经花了,还不如花到底。”
希尔薇娅听着,忍不住笑了:“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旧大陆的半个家人了......”
“其实说到底,合众国的政策会不会变,关键不在于摩根一个人,而在于合众国整体的利益网,他这套布局已经铺得太大,牵扯到了合众国国内的矿业、铁路、军火商、还有那些想开拓新市场的纺织厂主,只要这些利益还
在,哪怕摩根本人下台了,下任总统也不敢随便动这块蛋糕。”
可露丽也在这时讲道:“更别提他们在伊比利亚和土斯曼的投入,已经形成了实打实的人员和资产,比如,在土斯曼南部那些顶着安保公司名义的合众国军人,人数已经不少了。”
希尔薇娅若有所思:“所以,等摩根下台的时候,合众国在旧大陆的布局,就已经不可能随便推翻了?”
“没错,不管是他自己指定的接班人,还是反对党上台,都得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合众国在旧大陆的投入已经足够深了,谁想要把这件事调转过来,谁就得先付出巨大的代价,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的任期内干这种吃力不讨好
的事情,即便没有摩根,合众国的海外政策,大概率也会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方向。”
希尔薇娅想了想,最后笑了:“也就是说,合众国这匹马已经跑起来了,想让它停下来,就看下一任骑手拉不拉得住缰绳了!”
可露丽接着说:“就算下一任总统想收紧缰绳,也得先咬住牙承受这一拉之后的反应。”
李维双手抱胸:“其实每一任新政府上台,第一件事还是先站稳脚跟,而不是着急着推翻前任的政策,财团、军火商、商人们早就把新政府围住了,他们不会让新总统轻易动他们的奶酪。”
希尔薇娅听完,托着下巴:“那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至少接下来这几年,合众国在旧大陆的布局不会突然掉头,咱们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心里也有个准数。”
李维耸了耸肩,基本判断就是,哪怕摩根下去了,合众国在旧大陆的政策大概率不会原地调头。
关键是合众国现在在旧大陆的利益,已经不只是石油和铁矿这么简单了。
他们在土斯曼南部有安保公司,在葡萄牙有港口管理,在伊比利亚还有代理人。
这些利益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网络。
就算摩根下台了,这些网络也会推动合众国政策继续往这个方向走。
还是得防着他们。
“但说到底,合众国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自己捞好处,咱们看到他们在旧大陆投入越来越大,也要准备好随时应对他们伸过来的手。”
李维感慨道。
合众国就算失去了摩根这种舍得亏钱也要布局未来的人,但后续上台的人,也不至于太拉胯。
毕竟国情摆在那里,利益网已经成形了,继任者无非是想办法在这张网上多剪几根线还是多挂几个钩子的问题。
但要让整张网消失,那是不可能的。
九月二十五日,里斯本。
霍普金斯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坐在对面的贝尔纳多。
贝尔纳多接过笔,没有立刻落下去,把协议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向来会谨慎地看合同,这一点,霍普金斯很欣赏。
“看完了吗?”
贝尔纳多落笔。
第一份协议,港口管理费抵押贷款展期,三年改五年,追加航道疏浚专项资金。
第二份协议,军事援助补充,合众国向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提供一批退役步枪、火炮以及配套训练支持。
霍普金斯把两份文件各自收好一份,然后抬头看着贝尔纳多:“恭喜,这两份协议能让你安稳地过完这个冬天。”
贝尔纳多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却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来的:“炮弹还是要钱,人还是要吃饭,你给的是武器,但军费还是我自己出的。”
霍普金斯笑了笑:“贷款展期了,疏浚的钱也给了,你的港口管理费收入至少要再多一年,至于军费......你手里有了这批火炮和步枪,就能控制更多的地方,税收自然也会跟着上去。”
“霍普金斯先生,合众国到底希望我把葡萄牙带到哪一步?”
霍普金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私下里讨论过不止一次,但从来没有明确谈过。
“贝尔纳多先生,你不需要担心合众国的目标,合众国只是希望看到这片地区的秩序能够稳定下来,而目前来看,你是最合适的合作者。”
“合作者?”贝尔纳多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更想听到盟友这个词。”
霍普金斯没有接话。
贝尔纳多也不追着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港口的方向:“合众国的帮助让我走到了今天,但接下来我要走的路,不能再只是依赖别人的帮助了。”
霍普金斯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真正能说了算的葡萄牙。”
贝尔纳多转过身来。
“霍普金斯先生,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希望把葡萄牙变成一个统一的国家,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贝尔纳多指了指窗外:“我要把整个原葡萄牙地区完全统一起来,北部的波尔图,自由市镇,这些地方,都必须纳入我的管辖范围。”
“你确定要同时做这么大?”
“我现在有港口税,酿酒协会的支持,合众国提供的贷款和武器也已经到位,如果我连这些力量都用不好,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霍普金斯想了想:“各地区的抵抗呢?自由市镇不必说,波尔图的酿酒协会虽然支持你,但他们不会愿意被彻底吞并……………”
“我清楚,但我会用谈判牵制他们,再用军事实力作为后盾。”
“那就祝你好运了。”
霍普金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见过太多代理人突然膨胀的例子。
贝尔纳多在这段时间里发展得确实顺利,但他目前的力量还远不足以支撑起统一葡萄牙的野心。
霍普金斯心里想,只要这艘船还在合众国的航道上,贝尔纳多多大的野心都可以接受。
可他也知道,如果哪天贝尔纳多觉得自己可以独行,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所以,他决定再做一件事。
霍普金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一份补充备忘录,你先看看。”
贝尔纳多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先是微皱。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单,合众国政府建议,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的炮兵部队在接受合众国训练顾问的指导下,统一采用合众国陆军装备标准,以确保后续的弹药补给和维修保养能够无缝对接。
“这样好啊,用你们的装备标准,后勤就不用再乱了。”
“对,而且有了这套标准,合众国的支援渠道就能更顺利。”
霍普金斯指了指备忘录最后一行。
“但备忘录里也写了,凡是使用合众国标准装备的部队,必须在编制上保留合众国顾问的长期驻留资格。”
“长期驻留资格?”
“为了保证装备正常使用,总得有人会修吧?”
贝尔纳多想了想,还是把这份备忘录收下了。
“我会考虑。”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贝尔纳多会签这份备忘录,因为如果不签,后续的弹药和零件供应就会出现问题。
这是阳谋。
贝尔纳多也清楚这一点,但他现在没有选择。
他告诉自己,这些让步是为了以后更大的空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贝尔纳多把两份协议和那份备忘录放在桌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葡萄牙......”
他自言自语。
从里斯本到波尔图,从特茹河到自由市镇。
这片土地曾经四分五裂,现在终于在他手里慢慢聚拢成形。
他相信,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完成真正的统一。
至于合众国?
贝尔纳多放下酒杯:“等我把葡萄牙真正握在手里,再来谈条件!”
他笑了,有点得意。
仿佛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过南部阵线那边,也不好处理啊......”
但好在的是,贝尔纳多还记得,在科尔多瓦方向,他已经碰过钉子了。
南部联军那边的存在,还能一直给他提醒。
九月二十七日,科尔多瓦,联军临时指挥部。
“看完了?”
奥尔多涅斯把外套丟到椅上,问了一句。
“正在看第二遍。”
勒内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
“奥斯特和法兰克两边的情报转过来之后,参谋部的人花了整整一天在对账,结论不好听,但很直接。”
“怎么个不好听法?”
“葡萄牙那边,贝尔纳多的财政状况比我们好。”
奥尔多涅斯拉开椅子坐下:“这个我知道,他手里有港口,每天都有船进港。”
“不只是港口,他的税收是统一的,里斯本港的管理费,波尔图酿酒协会的专项税,再加上商路的通行费,每一条都有明确的征收标准。”
勒内翻到其中一页。
“情报里说,他每月的固定财政收入已经能覆盖三分之二的军费支出,剩下的缺口靠合众国的贷款和物资补。”
“那北方军政府呢?”
“比我们想象的也要好。”
勒内翻到另一页。
“阿尔比恩的顾问团进驻布尔戈斯之后,替他们重做了税务登记,旧卡斯蒂利亚、莱昂、阿斯图里亚斯三省,现在收税的范围和账目比之前清楚得多,加上阿斯图里亚斯的煤矿租金,他们每月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是稳定的。”
“也就是说,我们反而是最穷的那个?”
奥尔多涅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能听出不甘。
勒内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到奥尔多涅斯面前。
“这是奥斯特那边转来的分析报告......”
于是,奥尔多涅斯翻开了那份报告。
《南方联军当前控制区经济评估》
开头直接进入正题。
报告分两部分,优势和问题,每一部分都列得很细。
奥尔多涅斯先看问题。
他们物资交换体系运转良好,但缺乏现金循环。
合作社区之间的物资交换,面粉换药品、药品换工具,这些互助体系运行稳定,是南部联合会在困境中活下来的原因。
但在紧急情况下,交换链断裂风险很大。
如果药品供给中断,社区无法找到替代的供应来源,只能用现金去市场上购买,而目前各社区手中的现金储备几乎为零。
然后是韦尔瓦港的税收管理混乱。
港口从投入运营到现在,过境货物量一直在涨,但实际收到的税赋与货物的价值严重不符。
主要原因是港口的管理工作由军队临时接管,军队军官不熟悉商业流程,没有一个统一的账目记录。
船主报多少货,就按多少货收税,这个漏洞相当大。
合作社区之间也缺乏经济联动,每个社区都在自行解决温饱问题,种粮的只管种粮,养牲畜的只管养牲畜,彼此之间的交换完全没有计划性。
丰收时粮食过剩却无处销售,灾时粮食短缺却无处调配。
合作社区如果只是自给自足的小村庄,那没问题,但如果联军要长期依赖这些社区供应粮食,就必须建立调配机制。
最后,依赖外来物资通道的程度过高,目前联军的弹药、药品乃至部分粮食,都依赖奥斯特与法兰克的物资转运。
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没有为此预留缓冲。
一旦运输线因为局势变化被切断,联军没有足够的储备撑过一个月。
奥尔多涅斯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优势。
安达卢西亚是伊比利亚半岛最肥沃的土地之一,联军控制区的粮食产量不仅能满足本区需求,还有相当可观的盈余。
目前的问题是盈余无法转化为资本,而不是产量不足。
而且他们民众支持度高,和葡萄牙的强制征税、北方军政府的行政命令不同,南部联合会的合作社区是真正扎根于农民的。
农民在社区里拥有话语权,这让他们愿意为联军提供粮食和情报,甚至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加入军队。
这种支持不是靠命令能得来的。
加上基层组织效率高,合作社区的执委会虽然简陋,但职责明确。
生产、分配、民兵、医疗,各项工作都有人负责。
这种组织能力在所有战场控制区中是最强的。
最后是他们地理位置的潜力,韦尔瓦港和科尔多瓦在联军手中,如果能理顺陆路运输线,把安达卢西亚内陆的农产品和港口的对外贸易连接起来,经济潜力将有显著提升。
“他问,我们究竟是想要一个能让农民活下去的区域,还是想要一个能支撑长期战争的根据地,他还写了一句话......合作社区的出现解决了分配问题,但没有解决积累问题。”
作社区内部有物资账目,却没有资本账。
这导致社区的盈余无法转化为支撑战争的资源。
没有一个国家的军队是靠着社区之间的物物交换来维持的。
勒内轻轻叹了一口气。
问题部分他看得很快,他之前已经注意到了这些问题。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李维在报告后面的建议。
他们必须建立正式的税收体系,财政由联军统一调度。
具体做法是从各合作社区按产量征收轻税,这部分税收不以实物形式入库,而是由联军统一销售或交换,形成现金储备。
接着,就要改组韦尔瓦港的港口管理,由专门的财政委员会负责,军队只负责港口的防卫,不再插手商业往来。
每艘船的进出货都要登记造册,按照规定征税。
同时在合作社区之间建立联动的物资调配机制,每个社区按计划生产,多余的粮食由联军统一收购,然后调配给有需要的地区。
最后是开放自由贸易,有条件的商人可以取得通行证,在联军控制区内自由买卖粮食和牲畜。
联军不干涉市场价格,但保留优先采购权。
“这是让我把合作社区变成税收的来源......”
“他明白,你明白,我也明白......”
奥尔多涅斯瞥了勒内一眼。
“问题在于,这样一搞,和之前的旧政权有什么区别?”
“......旧政权不搞生产,只收税,我们要做的,是生产照搞,再收税。”
“你觉得能行?”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有军队在往前走,背后却没有一个能稳固支撑的营盘,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只会越走越难。”
于是,一场会议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联军的两条线,奥尔多涅斯和参谋组、勒内和执委会的核心成员,围着桌。
奥尔多涅斯先开口,把奥斯特的军情评估和经济建议大致讲了。
他的参谋组里有几个人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征税的事,会不会让农民觉得我们变成了旧政权?”
一个参谋开口。
勒内解释:“征税和旧政权的区别,在于我们能不能让农民看得见钱的去处。”
“我不太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税收能变成医疗、教育和民兵的子弹,农民不会离心,他们会知道自己在为联军做贡献。”
那个参谋还不放心:“但民间的情况很复杂,各社区之间也有差异,不同地区的情形......”
“所以要先试点,奥斯特的建议是,先选几个基础好的合作社区试行税收制度,运行一段时间,再看看对生产的影响如何。”
奥尔多涅斯点头:“这个法子更稳妥,不会一口气把架子铺得太大,等试点跑通了,再逐步推广。
“那韦尔瓦港的改组呢?”
这次开口的是奥尔多涅斯的军需官,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管港口进出货的登记。
“现在港口的货物登记确实有很多漏洞,船主报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也没有专门的会计......当然,如果真按奥斯特的办法,成立一个财政委员会,大概能行。”
“那你就牵头去办吧,先把框架搭起来,让执委会那边派人协助。”
奥尔多涅斯把这份差事分了出去。
接着,讨论转向合作社区的物资联动。
勒内在这里有自己的想法:“由联军统一收购各社区多余的粮食,再调配给有需要的地区,我们下面的社区可以供应粮食,但在安达卢西亚南部,有不少农田因为战乱被弃耕了,如果我们能组织人力去复耕,再加上一些肥
料,来年就能恢复产量,这部分产量完全可以归联军统一收购,作为战略储备。”
费利佩听完:“把粮食变成钱,再用钱买别的东西?”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自由市镇那边呢?”
“奥斯特的建议里有一条,开放自由贸易,让有条件的商人进入联军控制区买粮食,这一条,我很感兴趣。”
奥尔多涅斯抬头:“你还是想用粮食拉拢自由市镇?”
“自由市镇的商人愿意跟任何一方做生意,谁能给他们稳定的货源,他们就听谁的,我们现在有粮食盈余,不如直接向他们开放,让他们自己运着粮食来科尔多瓦交换物资,或者以低价出售。”
“......这确实比我们派兵去拉拢他们更有效。”
会议结束后,勒内还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合作社区里花了这么多心血,却一直没有意识到,社区经济和军队的补给是脱节的。
两个体系各自运转,他以为把粮食分给农民,就能让农民支持联军兵,但忘记了,粮食变成钱,钱变成子弹,子弹才能变成防线。
李维总是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在法兰克的时候是这样,现在隔着几百公里,还是这样。
那位可露丽小姐写的关于物资调配的几段话也很厉害,数据,方案,都写得很仔细。
真是一针见血...
奥尔多涅斯走了过来:“你在看那上面写的关于自由市镇的段落?”
“嗯。”
“说实话,我看这份报告之前,觉得葡萄牙的问题靠打就能解决。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光靠打,打不完,也打不长远。”
于是,九月末,联军执委会和军事参谋部共同发出命令。
在三个基础较好的试点合作社区试行轻税制度,税率为收成的百分之五,低于旧政权征收的地租,也低于北方军政府的税率。
税收以实物为主,由联军统一收购。
韦尔瓦港成立财政委员会,由执委会和参谋部各出两人,负责港口进出货物的统一登记和税收征管。
军队不再插手商业事务,只负责防务。
在南部的三个产粮区建立物资调配点,由执委会统筹各社区的余粮,按需分配,多余部分由联军统一收购。
对自由市镇开放粮食贸易,任何愿意遵守联军安全规定的商人,都可以持通行证进入联军控制区采购粮食,价格按市场价浮动,联军保留优先采购权。
命令执委会盖章,参谋部盖章,勒内和奥尔多涅斯在上面签了各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