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双王城的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
李维正在批文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来的人连敲门都省了。
能这么干的人不多,不算希尔薇娅跟可露丽,其他人要么没胆子要么没资格。
哈珀施塔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李维很熟悉的笑。
这种笑他在拉法特见过无数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对方有事要开口。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维放下笔。
“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室友了?”
哈珀施塔特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把腿一翘,像回了自己家。
“说事。”
“你是真没情调,怪不得有人嫌你不解风情,除了那两位谁能受得了你?”
李维抓起桌上一张纸揉成团,作势要扔。
哈珀施塔特这才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今天我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
“说。”
“但在说正事之前,我想先跟你讲讲道理,讲讲当年咱们俩在拉法特那会儿的情分。”
李维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
“你知道的,当年来拉法乔特报到,我本来可以直接住校外,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当你的好室友!结果呢?我时常往家里跑,把整个屋子都留给你一个人!你算算,那种宽敞的双人间,在拉法乔特那种地方,说是一个人住那
是什么待遇?这叫什么?这叫兄弟情分!”
李维听完,慢慢翻了个白眼:“你那是睡不惯宿舍楼的床,而且你家就在贝罗利纳城里,马车二十分钟,你天天跑回去,关我什么事?”
“道理不能这么讲,我回去住,等于把宿舍的使用权让渡给了你,按道理你是不是该付一半房租给我?”
“你再说一遍?”
李维笑了,他可没听说过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宿舍是要钱的。
哈珀施塔特马上改口:“开个玩笑,我这个人重感情,钱的事无所谓,但是情分这东西实打实的,对吧?”
李维没吱声,示意他继续。
哈珀施塔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拉法特头两年,皇女殿下她是不是经常来找你一起做点小实验?”
“你说清楚了,什么小实验?”
“………………在练习场搞点动静,或者在实验室炸两口锅之类的,每次都是那种动静大、需要工具的事,那会儿她是谁?全校都知道是惹不起的皇女殿下,但她需要什么材料,谁给她找的?是我!我提供了大量的作案工具!”
这事是真的,在希尔薇娅那几年捣乱的经历里,哈珀施塔特确实间接帮了不少忙。
很多材料,设备,说不清来路的炼金原料,都是他打着学术研究的名义从学院仓库里弄出来的。
“你那时候说那些材料是给你自己的实验用的。”
“学术用途,不冲突!但这笔账不能白记对吧?没有我的支持,你和殿下发展感情也没那么顺利。”
李维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继续。”
哈珀施塔特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认真地看着李维:“第三件事,最大的那件事。”
“你说。”
李维端起茶杯。
“我,哈珀施塔特,埃瓦尔德·迪特里希·哈伯施塔特可以认你当爹,亲的!”
啊?!
李维嘴里的那口茶当场喷了出来,茶水溅在桌面文件上,他连擦都没顾上,直接抬头瞪着哈珀施塔特:“你再说一遍?”
“不白认,我会好好孝敬你的,逢年过节带礼物,你老了之后我给你养老送终,只要你现在意思一下,稍微表示一下就行了......”
“表示什么?”
“我实验室最近经费有点紧……………”
李维放下茶杯,抽出帕子擦了擦桌上。
从拉法乔特认识这个混蛋到现在,李维自认已经对他的无耻有了充足的准备,但对方每次都能在无耻的界限上再往上突破一层。
“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李维把帕子扔回桌上,直接问。
哈珀施塔特咧嘴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赫尔曼跟我谈的那个项目,遇到了一个很小的问题,很小的问题。”
“多小?”
“大概需要一个大型密闭测试场地,配套的水系统,还有一批能承受高压的密封容器,再有就是,那批水晶还差,嗯,大概再补三块高纯度的......”
李维听到一半,已经开始揉太阳穴了:“上次已经批了四块高纯度水晶吗?”
“用了。”
“用了?”
哈珀施塔特点头,表情诚恳:“实验数据真的很理想,但第二轮对照试验的时候溶剂配置有问题,有一块烧了,还有一块碎了,剩下两块,一块纯度差了一点点,另一块在测试途中意外被......嗯...
“被什么?”
“被高压容器炸到了。”
李维放下手,看着他。
哈珀施塔特想蒙混过关。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申请的和赫尔曼一起批的那批材料,全没了?”
“没全没,还剩一些废料,可以回收处理,但高纯度水晶确实需要再买。”
李维看着哈珀施塔特脸上那副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累,这家伙就是来经费的!
“你认我当爹,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实验室多三块水晶?”
“那怎么可能,孝顺是真诚的,经费只是顺带的,我觉得你不该怀疑我的诚意!”
李维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直直地看着他。
“不用跟我绕圈子,你今天来找我,除了那三块水晶,到底要干什么?你一次性说清楚。”
哈珀施塔特收到李维那眼神后,老实了。
他坐回沙发上,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摆出一副正经人谈正事的架势。
“施潘道军工的合作已经走进正轨了,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报表还在我桌上堆着。”
“所以反魔炼金水晶塔的问题,被咱俩搞定了,那东西原本是帝国军队对抗模魔法的核心装备,造起来又贵又慢,现在网格化传导结构一换,工期缩短了,成本降了将近一半,施潘道那边也正式接受了这种新解决方案,帝国
军方那边,总参谋部也过了审,从某种意义上讲,帝国往后每个军团的头顶上都会罩着一个更便宜、更结实的反魔立场。”
李维点了点头,但还是示意他讲重点。
哈珀施塔特反而不急着说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反魔水晶塔这件事弄得不错,但那不是我最想干的。”
“你最想干的是什么?”
“我没开玩笑,这回是正经事,你已经可以开始期待了,先猜猜看我的方向,怎么样?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跟堂堂帝国大公猜谜语,也算是难得的娱乐活动!”
“你想做武器?”
哈珀施塔特摇了摇头。
“那就是大杀伤性的炼金装置?”
“我是什么杀人恶魔吗?!”
“那你想搞基建材料?跟水泥厂抢生意?”
哈珀施塔特乐呵呵地摆了摆手:“方向不太对,你再猜猜?”
“你总不会想去做民用煤气管道吧?”
“错!”
“那你还想干什么?除了这些,你还能干什么?”
“你猜,猜中了我给你打白工三年。”
李维被他这副样子勾起了兴趣。
哈珀施塔特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在正事上很少这样卖关子。
他开始认真想了想。
“反魔水晶塔那套体系,你不做了,战斗用的炼金术,你也不碰了,你总不会是想搞冶金材料改进吧?”
哈珀施塔特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方向还是太窄。”
“那你是想搞......与粮食有关的?”
哈珀施塔特眼神一动,但没接话。
李维自己想了一会儿,皱了皱眉:“粮食增产?能提高产量的土壤改良剂?还是说,你想用炼金方法解决农业上的什么问题?”
“农业这个词靠了点边。”
“你想改良种子?还是培育什么新植物?”
哈珀施塔特还是摇头。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维被他绕得没脾气了。
哈珀施塔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李维眉头一挑:“你有认真的计划?”
“这计划,我构思了很久了,施潘道的合作稳定了,我现在有了余力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还记得我在格吕内瓦尔德的时候给你写信,说要给你看个东西,还说把空气变成面包吗?”
李维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
“当时我开玩笑,现在我是认真的,这事的核心,在于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能被植物利用的东西,土壤里氮不够,庄稼就长不好,地会越来越贫瘠,农民只能靠粪肥和轮作来恢复地力,但那样太慢了,根本不够养活越来越多
的人......可如果我们能直接从空气中取用那取之不尽的氮呢?把它固定成肥料,让麦子长得更快、更多,那面包自然就变出来了。
哈珀施塔特说完,望着李维,眼里闪着光。
李维怔住了。
他当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合成氨。
另一个世界的二十世纪,开启新农业革命的起点,就是从空气里把氮固定下来,让它变成肥料,炸药,变成养活千万人的宝贝!
他压下心跳,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用炼金手段,把空气中的某种成分固定下来?”
“对!”
“你试过了没有?”
“小规模试过。”
“结果怎么样?!"
哈珀施塔特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结果告诉我,这条路能走通,但需要解决很多问题,高温,高压,催化剂,还有设备材料......”
“你打算拿什么做实验?”
“我需要一个能做高压封闭反应的空间,还有一套能精确控制温度的炼金矩阵,施潘道那边用的军工级的耐压容器,如果我有机会借用一套......”
李维抬起手:“打住,施潘道那边的设备,想都不要想。”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啊,你总不会想看到你的老室友在实验室里因为高压容器炸掉一副完美的牙齿吧?”
“你那些高纯度水晶就是为了做这个实验?”
哈珀施塔特点了点头:“那批水晶拿去做了催化剂的载体测试,烧了一块,碎了一块,剩两块纯度不够,数据的整体趋势是积极的,但要想做下一轮实验,必须要更高质量的水晶材料。”
李维想了想:“你说的这个从空气里变面包,能不能用数字来表述?”
“初步估算,如果能解决固定氮的催化效率,一年省下的农田面积可以养活一个金平原的人口。”
这话要是别人说,李维肯定当场给他赶出去。
但说话的是哈珀施塔特。
一个能用网格传导把反魔水晶塔的成本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还顺手炸过四次实验室的哈珀施塔特。
从格吕内瓦尔德到双王城,这个看似总在炸实验室的疯子,还从来没有空口说白话。
“你需要多少?”
哈珀施塔特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扳起手指,正想一个一个报数,李维却直接打断了他:“明天上午来公署,带一份正式的项目备案......实验目的,具体流程,需要的材料清单,还有安全风险评估,一样都不许漏。
哈珀施塔特咧嘴笑开了:“那是当然,为了能安稳地继续炸实验室,备案是必须的!”
“是从空气里变面包,对吧?”
“对,对!”
哈珀施塔特走后,李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刚才哈珀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固定氮,催化剂,高压反应,从空气里变面包。
听起来天方夜谭,但李维知道,这个天方夜谭的玩意儿会变成现实。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拐进可露丽的办公间。
可露丽正在核对一份账目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维,放下笔:“什么事?”
李维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哈珀给我讲了一个项目,需要钱。”
可露丽一听就笑了:“哈珀来求你,你来求我?”
李维摆手:“不是一回事,他有他的本事,我有我的门路,但这件事,还真得你点头。”
可露丽依旧笑吟吟:“说说看,他到底要多少钱?让你这位大公殿下亲自跑过来当说客。”
“他跟我说,他把格吕内瓦尔德那几年炸实验室攒下的全部家底,都投到了这个方向,他用炼金手段做了一种介质,在高压和高温条件下,试着把空气中的某种成分固定到一种化合物里,有了这种化合物,土地肥力会大幅提
升,粮食产量翻倍都不止,他说这叫从空气里变面包。”
“你信他这次能成吗?”
“信。”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你说得这么肯定,那就按这个方向批。”
李维有些意外:“你这么痛快?”
“你痛快,我当然也痛快,你过去那些决定,什么时候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那这笔经费怎么走?”
“先走公署的研发基金......我记得帝国财政部有一笔专项拨款,用于资助具有战略价值的新技术研发,这刚好合适。”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父亲在财政部干了二十年,这种事我从小听他说,不过要跑这个手续,流程没那么快,所以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让哈珀施塔特先把那组关键反应的数据整理出来,简单易懂的版本,我要拿给财政部的审评委员会看,他们需要看明白这项技术到底能带来什么,光靠备案可糊弄不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还有,不管他做实验的时候多急,安全规定不能放松,这次要是在金平原炸出个坑,我可没法跟希尔薇娅交代!”
“我盯着他!”
可露丽本想再叮嘱两句,想想又笑了:“算了,有你在,他再也会收敛一些。”
李维走出可露丽的办公间,正好在走廊上碰见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看见他从可露丽那边出来,问道:“你俩又商量什么呢?怎么没叫我?”
“在说哈珀施塔特的事。”
希尔薇娅眉头一挑:“他那个又搞出什么新花样了?”
“他想搞一个能把空气中的成分变成肥料的技术,说白了就是从空气里变粮食,他来拉投资,我觉得这方向能走。”
“他真能做出来?”
“现在不知道,但我觉得值得投入。”
希尔薇娅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她对李维的判断还是信得过的。
“对了......”
就在这时,希尔薇娅想到了什么。
可就这么个功夫,李维就看见尤利乌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尤利乌斯刚把文件抱稳,抬头就撞上希尔薇娅的目光。
他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太多。
“看来是没什么要紧的………………”
李维随口嘀咕了一句。
希尔薇娅双手叉腰,看着尤利乌斯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重新扬起笑:“还算他识相!”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你想过没有,我们能不能坐飞艇去合众国?”
“飞艇?横跨大洋?”
“对啊!如果能飞到合众国,那该多爽!到时候全世界都在看,我们坐着史无前例的巨型飞艇,从天而降,出现在合众国上空,那是什么场面?肯定酷毙了!”
希尔薇娅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知道从贝罗利纳到合众国的海上航程有多远吗?”
“不知道,反正很远吧......”
“那你知道现在的飞艇飞多远是极限吗?”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造更大的!”
“更大的飞艇能装更多的燃料和货物,也能飞得更远,但问题在于,跨越大洋的飞行要面对的不只是航程,还有天气变化,导航手段,以及备降方案,现在的技术,你觉得能做到吗?”
希尔薇娅的笑容逐渐凝固,她听懂了李维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不太死心:“不能想想办法吗?”
“就算我们拉上魔工院的全部人手,造出一艘理论能跨洋的飞艇,你敢第一次试飞就从贝罗利纳一路飞到合众国?你要是在大洋上空遇到风暴连个降落的地方都没有。”
希尔薇娅蔫了:“唉,那就在船上慢慢晃过去吧......要在大海上晃好几个星期......太无聊了!”
“邮轮已经很成熟了,从贝罗利纳坐专列到港口,然后乘邮轮横跨大洋,这一路条件也不算差。”
希尔薇娅根本没听进去李维这句安慰,她撇了撇嘴,突然又抬起头:“你以前不是说过,魔工院在设想一种真正能飞的机器吗?”
“是有人在提。”
“跟飞艇不一样的那种,对吧?”
“对,比飞艇快得多,也更复杂。”
“那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像能载多人的那种,得要点年头了。”
“那得要多少年?”
“......我没法给你准确的年份,这种机器的难点不在画图,而在于材料、发动机和操控系统全都需要大幅度的进步,现有的内燃机功率不够,金属材料的强度不够,飞行员在高速飞行中的操控同样没有解决,这些问题任何一
个解决不了,那台机器就飞不起来。”
希尔薇娅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沮丧:“你说的都是实话,可我就是听着难受......”
“难受也得说,毕竟不能骗你。”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我在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一天就能从奥斯特飞到合众国,那世界该变成什么样?早上在这边吃早饭,晚上就能在那边看到夜景了......”
“那时候,很多人就不需要花几个月时间耗在路上了,商人能在几天内往返两地,军队调动也不需要几个月才能到位。”
“那感觉跟梦境一样……………”
李维微微一怔。
其实他比希尔薇娅更早知道什么能变成现实,什么样的一天会到来。
“会有那一天的,但得慢慢等。”
希尔薇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真见过那一天一样。”
李维差一点脱口说出什么,但最后还是笑着带过:“我只是相信这一天会来。”
希尔薇娅没有多想,毕竟她习惯了李维的这种笃定,他向来不会对她乱下断言。
她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问:“那邮轮要多少天来着?”
“还是老计划,从贝罗利纳坐专列去北部港口,然后从港口乘邮轮出发,正常海况大概需要十到十二天到新乡,路上我们可以先跟帝国代表团会合,大家在路上也能互相照应。
“十二天......”
希尔薇娅想了想。
“其实也还行!”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反正无聊的话,我还能在船上拉着你打牌!”
李维果断岔开话题:“对了,哈珀施塔特那个项目,你有什么看法?”
“我说过了,你决定就好......比起他那些炸实验室的事,我还是比较在意他这回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他会弄出名堂来的。”
希尔薇娅挑眉:“你对他倒是挺有信心?”
“他的技术能力我是认的。”
十月二日。
伦底纽姆,枢密院。
伯蒂亲王手里握着一份公函,敲了敲艾略特办公室的门,不等回答就推门走了进去。
艾略特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份关于伊比利亚的季度评估。
他抬头看了伯蒂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份公函,隐隐有了预感。
“殿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伯蒂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公函放在桌上。
“公爵,你该决定了,这次魔武交流大会,你到底去不去了。”
艾略特一愣:“我还以为大伙儿都默认了,我这个年纪,最好还是不要远行。”
“你才多大岁数,莫林那老头比你还大两岁,他都准备好行李了。”
“他那身子骨比年轻人还硬朗,拿他跟我比不合适。”
就在这时,伯蒂把公函推到艾略特面前。
“这是外交部整理的代表团名单,奥斯特那边已经确定了,法兰克也确定了,大罗斯也确定了,就剩我们这边还没有正式公布,我母亲那边也问了两次,说总该给他们一个答复。”
艾略特点了点头,但没有打开公函:“有我没我,也不影响什么。”
“你要是真不想去,我也不强求......“不过,说真的,如果你不去,多没意思。”
“殿下这话,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跟那些只会客套的大臣们一起坐船,聊一路的关税和海军预算,那还不如闭着眼躺在甲板上晒太阳......你不一样,你能跟他们吵架,还吵得很有道理。
艾略特笑了一声:“那殿下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去那边能干什么?我这把年纪,总不至于还要上台比剑吧?”
伯蒂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公函拿回来,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下上面那些名字,然后抬起头。
“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艾略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伯蒂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次你不去的话......往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
这话让艾略特微微一怔,毕竟太直接了。
但艾略特并不恼,反倒觉得这样不错,毕竟伯蒂没把他当外人。
“我知道你听着心里可能不痛快,但说实话,我不担心你会出什么事。”
“哦?”
“到时候教会的随行人员会一直在旁边候命,那帮人的神术虽然日常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急救很有一手,而且莫林大师此次也会随团出发。”
“殿下考虑得很周全。”
“但安排归安排,机会归机会。”
伯蒂把那页名单翻到奥斯特代表团的那一栏,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
“你看,奥斯特那边的名单上,可是整整齐齐,尤其是上面的李维。”
艾略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没有说话。
伯蒂继续说:“我记得贝罗利纳会议那阵子,你跟那位波希米亚大公私下里聚过几次,有时候在街头散步,有时候坐在公馆外面的露台上聊天,那种场合,我没有参加,但听人说,你们聊得挺愉快。
艾略特看着伯蒂,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殿下想说什么?”
伯蒂笑了一下:“我想说,你跟他之间的那种对话,是很少见的东西,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惺惺相惜?可能有点这个意思,虽然你们代表的是两个敌对的国家,你对奥斯特从不手软,他对
阿尔比恩也从没有过退让,但你们私下里聊天的场合,我能感觉到,是真的聊得来的。
艾略特微微一笑。
伯蒂继续说:“我不属于你们那个层次的行列,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们聊的那些东西,关于时代,命运,关于世界会往哪个方向走,我是插不进去的。”
艾略特这才轻声开口:“殿下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您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比我强多了。”
“长袖善舞,那是用来跟能打交道的人打交道的。”
伯蒂摆了摆手。
“但有些东西,是不是跟身份地位有关,我不太知道,比如那叫什么来着......对,棋逢对手!你跟李维之间的往来,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你可能不知道,每当谈起他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是放着光的。”
艾略特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很久都没说出话来。
伯蒂继续说:“所以我才想,这次大会你无论如何也该去,哪怕只是再跟那位波希米亚大公坐在某处,喝一杯茶,聊上半个钟头,那也是值得的,这种机会,往后未必还会再有。”
艾略特缓缓低下头,目光停在桌上的公函上,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话。
伯蒂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阵子,艾略特的声音才传过来:“殿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倒是我没想到的。”
“哪句?”
“你说......你希望我去。”
伯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有些人如果这次见不到,以后可能就真的见不到了。
艾略特听到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伯蒂。
“殿下,您知道我在这位置上待了多久了吗?”
“几十年了吧,中间几起几落。”
“是,我对这个帝国,从来没有什么抱怨,枢密院也好,议会也好,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天会有人觉得......觉得我该为自己活一次。”
伯蒂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
说......我才发现,我其实还是不习惯。
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几个聊得来的人,后来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病死在床上,有的眼看着自己跟不上,就自己退了出去......我本来以为,到了我这个岁数,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听你这么
伯蒂依然没有开口。
艾略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公函:“殿下,你刚才说,你希望我去,是吧?”
“对,我是这么说的。”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我去?”
伯蒂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大概是......我看得出来,你和他聊得来,他能让你在政事之外有片刻喘息,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艾略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伯蒂没想到的话:“我还以为你一直很讨厌我......”
伯蒂想,讨厌?
这倒不算什么意外。
换了他是艾略特,他也会这么认为。
毕竟,艾略特的前半生辉煌过,后半生又几乎全用在了阿尔比恩的政治上。
皇室对艾略特而言更像一块背景板,若是能没有,那自然是最好的。
母亲和艾略特在权力场上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她从来不喜欢这个人,但每次阿尔比恩需要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总是艾略特。
艾略特也从来不说感激的话,仿佛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
如今母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这个威尔士亲王从花花公子的牌桌上站了起来,戴上皇储的冠冕,正式走到了台前。
一年过去了,他身边的文件越来越多,处理的事越来越多,连带着权力也滚雪球似的膨胀了起来。
外交部的事一件件落到他手里,内政部被塞进了他的分管范围,商务部也被追着送了过来。
他清楚得很,这些并不是因为他多有本事,只是因为他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并且艾略特默认了他站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伯蒂必须说句实话。
“我一开始是挺讨厌你的,尤其是小时候。”
艾略特听到这话,刚想说什么,便被伯蒂抬手制止了。
“那时候母亲没少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个精明到骨头里的狐狸,说你一辈子都在玩弄权力,说她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能在关键的时候你一头,但又必须承认,每次都需要你来给阿尔比恩收拾残局。”
艾略特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你是个欺负我母亲的坏人,后来我长大了,开始真正接触政务,接触那些父亲和母亲都不愿意告诉我的真相,我才知道,母亲没说的话,比你做过的事还要多。”
“但是你想过吗?殿下,你母亲跟我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尖锐。”
“我知道,我和我母亲,还有你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所以我自己的态度也常常变来变去,有些时候,我想讨好你。”
艾略特听到这话,很是意外。
“我承认,我想讨好你,巴结你,尽量和你搞好关系,因为等你死了之后,你的政治遗产总要有人继承,我作为威尔士亲王,最合理也最合法的继承人,我时常在想,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落到我手里,在我需要支撑的
时候,会不会变成我的资本,当我在内阁里站不稳脚跟的时候,那些沉淀多年的政治人脉,能不能成为我的后盾,这些都是很现实的想法,我不觉得丢人。
艾略特没有笑他,也没有觉得他市侩。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有这种想法的继承人,总比一个天真到以为皇位能自己搞定一切的储君要强得多。
“但......有些时候,我又会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没有了你这个老头子,我要靠谁来撑着?”
伯蒂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是用你留下的那些人脉吗?还是靠内阁那帮各怀心思的大臣?或者是靠议会里的那些坐在各自位置上的议员?我一直很用力地去看他们,看他们的脸,听他们的想法,可我最终发现,当我真的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那些
曾经在你面前服服帖帖的人,未必愿意听我的。”
艾略特不说话,听他说下去。
“你安排了格雷斯顿去处理婆罗多事务,我接触过他,也听过他的想法,是个靠谱能干的人,但我不觉得他能成为你,甚至不觉得他能替代你的一部分,他能做好他分内的事情,但还做不到当阿尔比恩这艘船的压舱石。”
伯蒂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经常想,想要很多东西,也想把很多事情抓在手里,可越是想得多,就越会觉得没力气,我会去想,如果少了你,我自己还能剩多少东西,还能把哪些东西牢牢抓在手里,而我越是算,就越发现,少了的那些,我根本补
不上......这种感觉很让人讨厌,你明白吗?”
艾略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他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困境,但伯蒂这个现象,倒不常见。
他在这个年纪,就开始犯愁该在继位后才开始犯愁的事情。
“殿下,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总想着继承我的政治遗产,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没有遗产可继承的。”
这句话让伯蒂沉默了。
“你的母亲能用得动我,不是因为我是她的臣子,而是因为我和她之间的利益曾经在某个时期内完全一致,她需要我稳定政局,我需要她给我权力,我们用彼此的方式互相利用,却从来不谈什么交情。”
艾略特的声音颇为感慨。
“一旦这个共同利益的支点消失了,我也不会为了她留下的人情卖命,人走茶凉,这话在皇室和臣子之间是最适用的......你以为我会给你的东西,那些支持,后盾,人脉,它们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
某个人。
“你的母亲也好,我也好,我们只是在一个特定的时代里,恰好走到了一起......等我们都不在了,你真正的依靠,就是你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眼光,班底,那些东西,是任何政治遗产都给不了你的。”
伯蒂安静地消化着这些话语里的分量。
“你这番话,要是早几年对我说,我大概会觉得你是在拒绝我......”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了!”
艾略特微微一笑,不容易啊,人总得吃点亏才能学到东西,他慢慢学会了看清自己,知道哪些事能求别人,哪些事必须自己扛。
“所以,你去不去合众国?”
伯蒂换了个语气,问道,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对话。
艾略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名单,又抬头看了看伯蒂。
“我去。”